地铁站深夜灯光下，几位年轻设计师靠着桌边修改图纸。比起加班、熬夜返工，更令人疲惫的是，每逢项目评审，总有人悠悠地甩一句：“专家费你们负责。”他们明知此举违背行业逻辑，但每次只能无奈点头。这种隐形压力，如同生活在规则之外的“剧本”，演绎着权力与责任的离奇转移。
在工程建设行业，“谁发起评审，谁承担费用”本应是基本准则。可在现实语境下，设计院和测绘院发现自己的合理收益被不断稀释。多数项目从筹备阶段，甲方便将会议、专家乃至议程牢牢掌控，流程似乎发挥着保障项目质量的作用，但鲜有人真正关心技术细节。北京一位工程咨询从业者就坦言：“评审会更像是一场表演，专家不是全然中立的第三方，反倒经常‘误伤’技术团队。”2022年深圳某大型基建项目中，设计院不得不为非自己邀约的五名专家支付16万元报酬，结果专家意见杂乱无章，整改后项目反复拖延，损失远超预期优化收益。
研究招标采购信息会发现，甲方通过“专家评审”巩固关系网的做法由来已久。在2018年武汉城市道路升级项目中，专家名单暗含多名已退休甲方高管。这一机制让设计单位沦为“取悦权力”的工具人：他们用被压榨的利润支付费用还要承受苛责，甲方却借此维护自身资源池，专家们则是在利益分配中获得好处。此循环之下，项目评审的专业性被边缘化，流程变得从属于权力网络。
有观点认为，只要在预算中预留“专家费”，便可破解困局。但现实里，低价中标、合同价逼近成本线已成常态，设计院根本没有空间对这些不透明、浮动的费用做出准确预判。数据显示，2023年上海市招标建设类项目中，63%的设计合同低于行业指导价，设计企业往往通过后期变更或项目叠加养活团队。一旦报价中明确标注专家费，甲方几乎总是理所当然地更换“听话”的下家。市场环境让业内形成了层层加码、永难松绑的“死锁效应”：甲方强势、评审频繁、成本上涨、质量下滑，最终又倒逼更多评审介入，一环套一环。
也有反例存在。浙江一处乡村振兴项目，经多方协调明确：若由甲方负责评审流程，则费用由其承担。执行过程中，甲方既对用人成本保持克制，也增强了对评审客观性的重视，协作氛围显著好转。然而这样的局面，仍属于个案，难以快速复制。
如何破局？顶层制度设计上的希望仍然有限，行业内部真正能够做的，往往只是通过合同细则尽量保留证据、划清职责。如果设计单位之间始终“单兵作战”，默认灰色规则存在，它便会固化。只有通过集体协商、必要时拒绝不合理项目报价，才有可能让权力主导减少，行业生态逐渐回归理性。值得警惕的是，即便部分设计团队尝试对抗，市场供大于求、企业间恶性竞争的大背景下，倘若失去更多话语权，负担还会被进一步外推。
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技术机构的话语权萎缩。只要设计单位持续被看作“随时可替换的成本中心”，工程流程中的风险和责任便永远向下游倾斜。以惯例为名行集体隐忍，某种意义上，也是在为未来更多不公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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