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穿成贵妃身旁的侍女之后。
贵妃心肠仁慈,顾惜鱼儿的性命,便吩咐我去把御膳房里的鱼都拿去放生。
我点头领命,转身却寻了个人私下商量:「我负责放生,你负责捞起来。」
他应道:「行。」
从此以后的日子里。
我拼命地放生,他也拼命地捕捞。
直到后来,我忽然眼前出现了弹幕。
【哈哈哈哈反派现在也不杀人了,也不沉闷阴郁了,整天就在那儿捞鱼。】
【笑得不行了,这些鱼最终都进了你俩的肚子了。】
在贵妃宫中做事的次月,恰好轮到我侍奉贵妃进食。
时值夜晚,御膳房的侍女们排着队进殿,将好几道佳肴放置在内室的金丝楠木圆桌上。
我粗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
清蒸鱼腹、燕窝炖鸭、枣泥山药糕、茱萸烧鱼……
我馋得差点就要把口水流下来了。
皇宫里的饭菜确实精致。
然而贵妃却只望着殿门,问我:「皇上今晚会过来吗?」
我:「……」
这我哪里能晓得啊!
我小心地回话:「皇上政务繁忙,娘娘不如先动筷用餐吧。」
饭菜都要凉透啦!
鱼这道菜就是得热着吃才美味啊!
「不行,本宫要等皇上。」听了这话,贵妃一脸的哀愁。
她凝视着门口,我紧盯着饭菜。
再不吃的话这菜真的就凉透了啊!
真是急死个人。
好不容易等到贵妃终于接受了皇帝今晚不会来的现实,她这才慢悠悠地坐到了饭桌前。
她戴着金色护甲的手随意地指了指其中一道菜,问我说:「冬夏,这菜叫什么名字?」
「回禀娘娘,这是茱萸鱼,是用野茱萸作为调料,烹饪出来的鱼肉带着些许辛辣,味道鲜美。」
我眼巴巴地瞧着那道散发着香气的鱼,赶忙向贵妃介绍。
本指望能换来一句赞赏,没成想,贵妃微微皱起了眉头:「小鱼那般可爱,为什么要杀掉它呢?」
我的头顶上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自然是因为好吃呀。
可是贵妃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神色冷淡地命令道:「晚些时候你随本宫去把今日御膳房里的鱼全都放生了吧。」
我怔了一瞬,不敢拒绝,只好答应:「是,那桌上的这些鱼?」
「抬到御花园里埋了。」
我:「……」
作为爱吃鱼的人,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没错,我是穿越过来的。
刚一睁眼看见这场景,心里还挺激动,以为自己是穿越成了宫里的妃嫔。
可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在喊我:「冬夏!又在这里偷懒!小心去晚了,贵妃赏你板子吃!」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知道没指望了。
主角的名字通常都不会这么随意,起码得姓沈、顾、谢这些大姓。
说来也巧,我原来的名字就叫佟夏。
呵。
果然,打工人穿越了依旧是打工人。
我端着茱萸鱼和煨火腿走出了殿门,一直走到御花园里才停下脚步。
古时候有林黛玉葬花,如今有我在花下埋鱼。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相逢呢。
别问我为何不偷吃。
鱼的味道实在太冲,待会儿还得回去伺候贵妃,要是被她闻到了,我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但是作为一个喜爱吃鱼的人,我抚摸着还带着余温的鱼,心里十分舍不得。
就在这当口,视线里忽然闪现出一道瘦小的黑影。
起初我还以为是眼花,可是定睛细看,竟然真有个人!
少年正在田地里挖掘着什么东西,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透着凶狠。
2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化不开一般,宫墙檐角的琉璃瓦在月光的轻抚下,透出几抹冷冽的白光。风掠过,树影在青砖地上蜿蜒游走,宛如灵动的蛇。
我藏身于御花园西角的假山之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偷藏鱼时蹭上的湿润苔藓。
夜色漆黑,我无法看清他的神情,只是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哎?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太监?”
那边的人依言缓缓走来,脚步轻盈,仿佛踏在柔软的云朵之上,衣摆拂过枯草时,发出细微而窸窣的声响。
待他走近,我才注意到他身着单薄的秋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前襟两处破洞用粗线随意缝补,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旧伤痕;腰间束着一根褪色的麻绳,没有玉佩,只挂着半截早已哑声的铜铃。
目光上移,落在少年的脸上,他大约十来岁,眼珠漆黑如墨,仿佛两粒深藏于深潭中的宝石,正紧紧盯着我,抿着唇,未发一言。
我不认识他,想必是哪宫不受宠的小太监。
宫中之人,捧高踩低者众多,苦命之人自然也不少。
我瞥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将食盒最上层那尾裹着荷叶、尚带温热的清蒸鲈鱼递到他面前:“你吃不吃鱼?还热乎着呢!”
主打一个不浪费原则。
然而,面前的少年却未动,喉结微微滚动,目光中带着戒备,宛如一只被逼至墙角却仍竖着耳朵的小兽。
我将筷子递给他:“放心,没毒!咱俩又不认识,我害你作甚?”
闻言,少年眸光微闪,背在身后的右手悄悄攥紧了袖中匕首的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声问道:“那姐姐怎么不吃?”
“我吃了回去会有味儿。”
说着,我怕他不信,取出银针,在灯下细细挑开鱼腹、鱼鳃、鱼眼,连汤汁都滴在白瓷碟中,用银针一一探过,针尖依旧澄亮如初,毫无异色。最后再拿起来给他看:“你看,没毒吧!”
确实没毒。
对上我澄澈真挚的眼神,少年微微一怔,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帘,将匕首缓缓收回袖中:“那谢谢姐姐。”
“不客气。”
我眼睁睁看着少年蹲在石阶边,就着灯笼漏下的那圈昏黄光线,小口小口地啃着鱼肉,腮帮子微微鼓动,连鱼刺都仔细剔净,最后将鱼头含在嘴里吮了又吮,才轻轻吐出。
我馋得直咽口水,喉间干涩发紧。
待他埋好鱼骨,我这才起身,想到什么,朝他眨了眨眼:“对了,你晚一点去宫内的那条通往护城河的百花湖边等着,记得拿桶和打捞工具,我会放生一批新鲜鱼,你去捞,到时候鱼咱俩分分,就这样说定了啊!”
元清翊:“……”
说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裙裾扫过石阶边一丛半枯的秋菊,惊起一只夜巡的萤火虫,幽幽地飘向远处。
在御花园逗留得有些久了,回去晚了怕是要挨骂。
我拎着空了一半的食盒,匆匆往回赶,裙角翻飞,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汗意沁出,又被夜风一吹,凉丝丝地黏着皮肤。
身后,元清翊盯着我的背影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截断铃,半晌,才收回视线,转身隐入假山后的暗影之中。
等我赶回到贵妃宫里时,果不其然。
掌事姑姑立在廊下,手中团扇半垂,眉心拧着一道细纹,见我喘着气进门,立刻沉了脸:“冬夏你跑哪里去了?”
贵妃正倚在软塌上翻阅一本《花间集》,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指尖轻轻一摆。
张姑姑顿时没了话,退后一步,瞪了我一眼,袖口拂过朱漆柱子,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沉香。
“本宫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贵妃轻启朱唇,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三分倦意。
我一口气还没喘匀,指了指宫门口那只青竹编的鱼桶,忙不迭道:“奴婢都拿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我从御花园绕道去了御膳房,在御膳房一众懵逼的眼神中,硬是讨了六尾活蹦乱跳的鲈鱼——厨娘还特意挑了最肥硕的几尾,鱼鳞在灯下闪着银光,尾巴甩得水珠四溅。
我吭哧吭哧提着桶穿过了三道宫门、两条抄手游廊,跨过两座石桥,连鞋底都磨得发烫。
和这一比,之前跑的八百米都是小儿科!
他爹的,皇宫建那么大作甚!
专累底下人。
听见我的话,贵妃的眉眼舒展开来,指尖点了点书页一角:“那走吧。”
“是。”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百花湖。
贵妃自然是不会亲自动手的,于是我又提着鱼桶,踏着鹅卵石小径缓步前行。
湖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倒映着天边残月,几盏宫灯悬在岸边柳枝上,光影摇曳,水波轻漾。
等到了湖边,我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
百花湖离御花园不算远,水声潺潺,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细碎银光。
也不知道那小太监来了没有。
不过眼下我也不敢多看,生怕露出马脚,只低头解了桶盖,小心地将鱼一条条倾入水中。
鱼尾一触水便倏然摆动,鳞片在灯下划出数道流光,迅速钻入幽暗深处。
嗯,离湖边很近的那种。
张姑姑提着灯和贵妃站在不远处的凉亭里,裙裾被夜风掀起一角,只能看见鱼儿被我倒进水里时那一瞬的银光闪烁。
等桶空了,贵妃也乏了,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走吧,回宫。”
“是。”
贵妃仪仗浩浩荡荡地往储秀宫走,宫灯排成一线,照得青石路泛着微光。
我自然也跟在其中,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焦急。
那小子来了没啊!
亏我来的路上还特意把鱼敲晕了——用食盒盖沿轻轻一磕,鱼便软软瘫着,连鳃都不怎么动,就等它醒过来游远前,被人捞走。
一直等到我们走后,躲在不远处假山后松柏阴影里的元清翊才悄然走出。
他蹲在湖边,挽起破烂的袖口,露出一截瘦而结实的小臂,将渔网沉入水中,静候片刻,再缓缓提起——
网兜里满满当当,银鳞在月下翻涌,活蹦乱跳,水珠顺着网绳簌簌滴落。
少年心口微动,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3
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殿内熏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我屏息凝神,直到确认贵妃的呼吸渐趋绵长。
小桃抱着铜壶蜷在脚踏上,鼻尖冻得微红,壶嘴逸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散。
袖袋里那张字条硌着掌心,是今晨元清翊塞给我的——贵妃赐下的十尾红鲤,早已被我悄悄换了记号。
趁着月色如练,我裹紧斗篷溜出角门,裙摆扫过积雪竟未留痕,像只夜行的狸猫。
御河畔的芦苇丛结着霜花,他果然候在老地方,竹篓里水声轻晃,映着碎银般的月光。
四目相对时,他眼底的星子比天穹更亮。
成了!
可远处巡夜的火把忽明忽暗,我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触到那截藏在暗袋里的鱼骨哨——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
“跟我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震得我耳膜微颤。
我忙点头,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动作轻晃,坠着的米珠在夜色里划出细小的弧光。
他转身带路,靴底踩碎薄冰的脆响,竟让我想起初见时他在御膳房打翻的瓷碗。
冷宫的残垣断壁间,野猫的嘶鸣混着风声,他熟门熟路地引我钻过坍塌的月亮门,枯枝刮过斗篷发出沙沙轻响。
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偷藏的花椒与八角,还有小厨房顺来的半块豆腐——那日他随口提过想尝尝。
他蹲在断墙下生火,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他腕间新添的烫伤疤痕,像朵倔强的红梅。
陶罐里的鱼汤咕嘟作响,他用树枝串起豆腐烤着,焦香混着鱼鲜,竟盖过了荒院里的腐草气息。
我们并肩坐在残破的石阶上,粗陶碗沿的缺口硌着唇,却觉得比御膳房的燕窝粥更暖胃。
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去我鬓角沾着的草屑,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望着他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想起现代实验室里那盏彻夜不灭的台灯,还有导师批改论文时红笔划过的沙沙声。
“下次……”我刚开口,喉头却哽住了。
他却似懂我未尽之言,将烤好的豆腐递过来,焦脆的外皮下是嫩白的瓤,像极了他此刻温润的眼神。
此后,贵妃每提放生,我便抢着领差事,连掌事姑姑都笑我“心善得过了头”。
我低头谢恩时,袖中藏着的鱼鳞在掌心泛着微光,像封缄的秘密。
鱼入水即散,他守在下游;我回宫复命,他背着竹篓穿林而过。
一个演慈悲,一个藏慈悲。
默契得如同掌纹相叠。
这夜,雪粒子簌簌落在肩头,贵妃因柳嫔的挑衅摔了整套茶具,只命我独自去放生。
我提着木桶沿湖而行,呵出的白气在眉睫凝成细霜。
远远便见他靠在柳树下,斗篷沾满雪沫,冻得发红的指尖捏着根狗尾巴草,正无意识地卷着草穗。
这几月他长高了些,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可握着竹竿的手腕仍显单薄,旧伤疤在雪光下泛着淡紫。
我刚要扬手唤他,眼前忽然浮现金色的半透明字迹——
【救命!反派现在改行当渔夫了?】
【女配这是要把贵妃的功德全吃进肚子里啊!】
【救命!鱼:我谢谢你全家!】
我猛地顿住,指尖的雪粒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木桶“哐当”坠地,锦鲤溅起的水花打湿裙摆,几尾鱼已扑腾着跃入湖中。
他如离弦之箭般冲来,竹篓兜住最后一条鱼,水珠顺着他冻红的鼻尖滴落。
他抬眼望我,眸子里映着我惊惶的脸,却先扬起了嘴角:“今晚……加辣?”
寒风吹起他斗篷的系带,扫过我手背时带着雪的气息。
我用力点头,喉间像塞了团温热的棉花:“嗯,多放辣椒!”
他轻笑出声,笑声惊起枝头的雪沫,像场迟来的春雨。
“好。”
他拎着篓子转身,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像封未写完的信。
我提着空桶往回走,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刚踏进储秀宫的垂花门,左脚尚未站稳——
“啪!”
一只缠枝莲纹的茶盏破空而来,擦着耳畔砸在门楣上,碎瓷如冰屑迸溅。
贵妃的声音从暖阁深处传来,裹着彻骨的寒意:“谁给你的胆子——把本宫的慈悲,当儿戏?”
4
暮色凝墨,漫过宫墙飞檐,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颤,漾出几缕似泣似诉的余响。
我托着青瓷茶盏的指尖泛了僵,细汗沁出指腹,黏在微凉的釉面,凝住了盏沿的薄光。
【我去,贵妃这是突然抽什么风?】
【不会是发现女配偷吃鱼了吧?那女配岂不是要凉了?】
【……不是吧不是吧?鱼汤还没尝着味呢!(薯片撒一地)】
弹幕如流萤穿空,一行行金芒浮掠,又倏忽湮灭,搅得我心口发紧,喉间干涩发疼。
我明明绕了回廊、避了值夜的太监,连假山后打盹的老猫,都数清了它一呼一吸的节奏——可那猝不及防的碎瓷声,还是如惊雷炸在耳畔。
我咬着下唇,舌尖触到一丝铁锈的腥气,正犹豫是扑通跪倒磕三个响头,还是佯装被门槛绊了,顺势滚进花丛里暂避时——
“吱呀”一声,紫檀雕花的门扇被轻轻推开。
张姑姑踏着月白绣云缎鞋走出,鬓边银簪轻晃,目光如针,直直钉在我脸上。她眉心拧出一道浅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凝霜:“发什么怔?还不快收拾碎片?没点眼力见,没瞧见娘娘心绪不佳?”
我浑身一松,悬在嗓子眼的气,终于沉沉落回肺腑。
原来,不是冲我来的。
我垂首应道:“是,奴婢这就收拾。”
扫帚柄擦过青砖,沙沙声轻如春蚕食叶。我蹲下身,指尖小心避开锋利的瓷口,将碎瓷一片片拢进簸箕。余光扫过地面——茶水洇开一方深色水迹,边缘蜷着半片枯海棠,不知何时落在此处,沾了湿意。
收拾妥当,我借着去偏殿取新茶具的由头,悄悄拽住彩月的袖角,躲进游廊尽头藤萝垂落的暗影里。
她朝主殿方向飞快瞥了一眼,才压着嗓子道:“内务府的人才走,说云嫔昨夜惊悸难眠,御医开了安神的方子,要三年陈的合欢皮、夜交藤和石菖蒲……原定拨给咱们宫的份例,全转去芳华宫了。”
藤萝枝叶在风里轻摇,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睫毛上,忽明忽暗。
我望着她鬓边那支褪了色的粉绒绢花,忽然想起今早见她蹲在井台边,用皂角一遍遍搓洗那截磨毛的袖口。
“看来这阵子,咱们都要辛苦些了。”她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捻着那朵蔫软的绢花。
我张了张嘴,终究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晚风拂过耳际,带着初夏将至的温软,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滞涩。
贵妃心头不悦,便是整座储秀宫都绷成了一张弓弦;稍有不慎,便是一场无声的惊雷。
好在膳房早已撤了晚食,香炉里的安息香燃得只剩一线青烟,再过半个时辰,便能退到耳房稍歇片刻。
我缩在西次间雕花屏风后的暗影里,脊背贴着微凉的楠木,数着更漏的滴答声——
一滴。
两滴。
鱼汤啊鱼汤……
那尾银鳞锦鲤炖得奶白浓稠,姜丝浮沉如小舟,我只偷尝了一小勺,舌尖还凝着那缕鲜甜的余韵。
正恍惚间,宫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悠长的通禀——
“皇上——到——”
我脊背一凛,膝弯本能一软,额头已触到沁凉的地砖。
明黄袍角自眼前掠过,金线绣的五爪蟠龙在烛火下灼灼生光,龙睛嵌着细碎的东珠,随步履轻晃,似在冷冷俯瞰。
寝殿内,贵妃迎出帘外,裙裾如云铺展,声音柔得似能掐出水来:“臣妾参见皇上。”
“都起身吧。”
帝王的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却自有千钧之力,压得满殿烛火都矮了三分。
我垂首静立,视线只敢落在自己鸦青的裙摆边缘——那里沾着一点未掸净的茶渍,像一滴凝固的泪。
贵妃起身时,腕上赤金绞丝镯滑至小臂,映着烛光,晃得人眼晕。她眼尾微扬,笑意盈盈,仿佛方才那场阴云密布的怒意,不过是一场错觉。
“皇上怎的这会儿到臣妾宫里来了?”
皇帝并未即刻作答,只缓步踱至案前,指尖随意拨了拨镇纸下压着的《女则》残卷,纸页翻动,簌簌如蝶翼轻颤。
“听底下人说,你近日让人从御膳房拿了不少活鱼?”
贵妃眸光微滞,随即莞尔,指尖轻轻抚过案头一只空青玉瓶:“是啊,臣妾瞧着那些鱼儿可怜,便让冬夏将鱼儿放生了。”
我脖颈一缩,耳根发烫,仿佛那尾鱼还在腹中轻轻摆尾。
皇帝“嗯”了一声,声调未变,可殿内的空气却骤然凝滞,连香炉里最后一缕青烟,也僵在了半空。
他忽而抬眸,目光如刃:“贵妃,鱼儿你尚且觉得可怜,如今云嫔有孕,你却命人去她宫中夺草药,是何居心?”
贵妃脸上的笑,像被风撕碎的薄纸,簌簌飘落。
她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的金线牡丹,丝线崩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半晌,她才牵起嘴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皇上,臣妾当年失去孩子后,便一直睡不安稳……”
话音未落,皇帝已侧过脸,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将谢的晚樱,枝头残红零落,风过处,簌簌而下。
“都已是过去的事了,你何必再提。”
他语气平淡,却比雷霆更冷。
“就此一次,往后宫里的份例,先紧着云嫔用。”
明黄身影转身离去,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我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微凉的金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鼓。
可就在那双玄色云纹靴即将踏出殿门时——
脚步,忽然停了。
我脊背一僵,连呼吸都忘了起伏。
“你这个丫头,倒是生得有几分姿色”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烧红的银针,猝不及防刺入耳膜。
我瞳孔骤缩,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啊啊啊啊皇帝这话,不是直接把贵妃点炸了吗!】
【可怜的女配,怕是要成炮灰了。】
【救命,我忽然想到了宫里的那口井。】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圆痕。
张姑姑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毒的钩子,牢牢钉在我脸上。她并未看我,只朝贵妃躬身,声音平滑如刀:“娘娘,要不要老奴把这贱蹄子拉下去处理了?”
贵妃没有说话。
我仰起脸,对上她的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寒潭。
风从半开的窗棂钻进来,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像一条苍白的游蛇。
“冬夏,”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喉头滚动,指甲几乎掐破掌心。
膝行三步,衣裙摩挲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伏在她的绣鞋旁,仰起脸,目光澄澈,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奴婢此生效忠娘娘。若是娘娘不喜奴婢这张脸……奴婢这就自毁容貌!”
话音未落,我猛地拔下头上那支素银缠枝莲簪,尖端寒光一闪,直直朝左颊划去!
簪尖刺破皮肤的那一瞬,细微的刺痛骤然炸开,温热的血珠迅速沁出,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
手腕却骤然一紧。
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
我愕然抬眼,撞进贵妃的眼眸里——
那寒潭深处,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涟漪。
她望着我,又似透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良久,才缓缓松开手。
银簪坠地,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滚进了屏风的阴影里。
她垂眸,看着我侧脸那道细小的血痕,眉心微蹙,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皇上这是在敲打本宫……你若是自毁了容貌,倒显得本宫容不得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微颤的指尖上,声音忽然软了几分:“本宫知道你的忠心了。下去歇着吧。”
她朝张姑姑颔首:“张姑姑,去给她拿点玉容膏,别留了疤。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容颜……往后你出了宫,还得嫁人呢。”
我怔住,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
张姑姑走近,裙裾拂过我的手背,温热而干燥。她弯腰,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还傻跪着做什么?跟我走吧。”
我叩首谢恩,起身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
临出门前,我忍不住回头——
帘帐低垂,烛火在纱幕后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贵妃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那只赤金镯,目光空茫,投向窗外那株将尽的晚樱。
风过处,最后一片花瓣飘落,无声无息,坠入幽暗。
我未曾见过她簪花斗草、策马西郊的少女时光。
但那时的她,一定很美吧。
5
夜风微凉,卷着御花园里未谢的晚桂香,拂过我额角未干的药膏气息。
我踮脚穿过回廊,裙裾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指尖还沾着方才搽药时沁出的薄汗。
元清翊已立在冷宫旧墙下,玄色常服被月光洗得发灰,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火折子在掌心“啪”地燃起一簇幽蓝小焰,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冷宫门扉歪斜,门环锈迹斑斑,推开来吱呀一声,像一声久病之人的叹息。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我蹲在陶锅前搅动汤水,白雾蒸腾而上,裹着鲜甜鱼香,在破败殿宇间缓缓弥漫开来。
可那香气越浓,我喉头却越发发紧。
元清翊忽然抬眸,火光跃进他瞳底,如两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姐姐的脸怎么了?”
我下意识抬手,指尖悬在颧骨半寸之外,不敢触碰那道浅红印痕——是今早替贵妃试簪时,被她失手划伤的。
“没事,自己蹭的。”我笑得轻快,“不过鱼汤怕是喝不成了……你喝吧,连我的那份,都替我咽下去。”
他静了一瞬,垂眸舀汤。瓷勺刮过碗沿,发出细微的、近乎虔诚的声响。
火光摇曳,照见他耳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蜿蜒没入衣领。
我盯着那道疤,忽然开口:“对了,你要娘不要?”
他执勺的手顿住,汤面涟漪微颤。
弹幕霎时炸开一片惊愕的涟漪。
【女配疯啦?!】
【这话说得跟给反派批发亲妈似的……】
【贵妃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哪还有余力认个皇子啊!】
元清翊怔了许久,才放下碗,声音低哑:“姐姐莫不是……想让我当你儿子?”
我一口老血哽在胸口:“自然不是!”
他眼睫倏地一颤,松了口气似的,又默默喝下半碗汤。
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嗓音,把昨夜想好的话一字字咬清楚:“明日卯时三刻,你去凤仪宫外跪着,不必说话,只让皇后娘娘看见你腕上那枚银镯——就是你生母留下的那只。若她问起,你就说……‘儿臣记得,母妃临终前,曾托人带话给皇后娘娘’。”
他眸光骤然一凝,似有暗流翻涌,却只轻轻颔首:“我都记下了。”
我转身欲走,裙摆扫过灶台边半截枯枝,发出窸窣轻响。
刚迈过门槛,身后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问:“姐姐为何要这么帮我?”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灶中余烬明灭不定。
我停步,侧过脸。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少年人眉骨未褪的稚气,与眼底深藏的、沉甸甸的荒凉。
我抬手指了指那口咕嘟冒泡的陶锅,热气氤氲中,鱼尾微微浮沉:“谁让我们都喜欢吃鱼呢~”
他怔住,唇角慢慢弯起,像初春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这同盟结得……比御膳房的鱼鳔还牢!】
【但姐妹们冷静点——这鱼,是贵妃池子里养的锦鲤啊!!】
【……贵妃今早还在念叨,说昨儿夜里,池子边少了条最肥的红鳞!】
我缩了缩脖子,蹑足溜出冷宫,身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回到偏殿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檐角铜铃在风里轻晃,叮咚一声,像一声未落的叹息。
彩月掀帘进来,鬓边簪着支蔫了的茉莉:“冬夏,今早是你伺候娘娘晨起,快些起来准备。”
我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怨气在四肢百骸里游走,仿佛下一秒就要凝成实体,化作一道青烟直冲云霄。
可我还是闷闷应了声:“好。”
铜盆盛着温水,我端着它穿过垂花门,晨光斜斜切过廊柱,在青砖上投下细长影子。
寝殿内寂然无声,唯有帐内熏香袅袅,是贵妃最爱的沉水香,清苦中带着一丝甜腥。
我正犹豫要不要轻唤,忽听帐内一声凄厉嘶喊——
“我的孩子——”
帐幔猛地被掀开,贵妃赤足跌坐榻沿,单薄寝衣裹着削瘦肩背,发髻散乱,珠钗斜坠。
她一手死死按在小腹,指尖泛白,另一手颤抖着探向虚空,仿佛要去够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
泪如雨下,砸在膝头洇开深色水痕。
我慌忙上前,用帕子去接那止不住的泪,帕子很快湿透,凉意渗进指尖。
她望着帐顶褪色的缠枝莲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日梁木砸下来时,烫得皮肉滋滋作响……我听见孩子踢了我最后一脚,就一下……再也没动过。”
她忽然转过头,泪眼朦胧望向我,睫毛上挂着晶莹水珠:“你说,是不是我不够善?若我多抄一页《金刚经》,多放一条锦鲤……上天会不会,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喉头一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窗外,一只早起的雀儿扑棱棱掠过屋檐,衔走半片残花。
【贵妃不知道,那场火,是皇帝亲手递的火折子。】
【他要烧的从来不是冷宫,是相府高悬的匾额。】
【可最后烧塌的,却是她腹中尚未成形的骨血。】
6
寒风卷着细雪,簌簌扑在宫墙朱瓦上,檐角铜铃轻颤,发出幽微的嗡鸣。
我立在长春宫廊下,指尖攥紧袖口,心口一跳——弹幕如潮水般涌来:「贵妃会死?」
补药啊!
我垂眸盯着自己尚显青涩的手背,指节纤细,腕骨伶仃,分明还不到二十岁,离出宫放归家乡的日子,少说还有七八载光景。
她若倒了,我这依附于储秀宫的浮萍,便真要被风卷去不知何处了。
念头未落,我已抬步上前,轻轻搭住贵妃单薄的肩头,掌心温热,声音却沉稳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宫女:「娘娘别难过了,您这么好,命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
老天给不了她孩子,我能给!
她侧过脸,眼尾微红,唇色浅淡,听见这话,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一片薄冰浮在春水之上。
「是吗?」
她低低应了一声,哀戚如雾,却终究松了松眉心,任我扶她起身。
金丝绣凤的裙裾扫过青砖,裙摆边缘沾了点雪沫,又被暖意悄然融成细小的水痕。
从长春宫出来时,日头正斜斜悬在西边,将宫墙染成一片温润的橘金。
我抬眸望了眼天色,眼波微转,声音清亮而自然:「娘娘,趁着今日天光晴好,咱们去梅园转转吧?权当散散心。」
张姑姑正欲开口,忽见远处几株早梅已悄然绽开,枝头凝着薄霜,花瓣却粉白如初生蝶翼,一时竟也顿了顿,难得颔首:「是啊,梅园的胭脂梅、玉蝶梅都开了,香气清冽,最宜静心。」
贵妃望着天边流云,良久,只轻轻一点头。
一行人便折向梅园。
园中曲径通幽,青石小道两侧尽是虬枝老梅,花影重重,暗香浮动。冬阳穿过疏枝,在积雪上投下斑驳碎金。
就在这满园清绝之中,一道瘦削身影静静立在梅树下。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着一根褪色的青布带。他正弯腰拾捡落瓣,手边搁着一只竹编小篮,里头铺着厚厚一层粉白,像盛了一捧未融的雪。
听见脚步声,他倏然回头。
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极干净的眼睛——黑而亮,像山涧初融的溪水,映着天光,也映着惊惶与无措。
贵妃脚步微滞,目光在他脸上停驻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散:「那是?」
张姑姑眯眼细辨,神色渐肃,压低了嗓音:「……好像是冷宫的七皇子。」
「是皇上……不太待见的那个孩子?」
贵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张姑姑垂首:「正是。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冷宫偏殿,连内务府的月例都常被克扣。」
我适时上前半步,语气惊讶又真诚:「娘娘,七殿下虽不受宠,可眉眼清正,气度沉静,瞧着同您一样心善呢!奴婢斗胆说一句——您看那鼻梁、那眼型,竟有几分神似!」
张姑姑一愣,眉头皱起:「冬夏你胡说什么?哪来的相似?」
贵妃却忽然怔住。
她望着少年,目光久久未移,仿佛透过那张稚嫩的脸,看见了某段被尘封的旧日时光。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朝那方向轻轻一招。
少年眸光微晃,迟疑着放下锄头,缓步上前,跪地叩首,声音清越却微哑:「儿臣……见过娘娘。」
他不敢称“哪位娘娘”,只以“娘娘”二字笼统唤之。
贵妃没怪他失礼,只垂眸看着他冻得泛红的指尖,又抬眼望进他眼里,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儿臣觉着,花瓣落地便枯了,可惜。」他低头,指尖捻起一片残瓣,声音很轻,「便想埋进土里,来年……许能再开。」
贵妃喉头微动,指尖几欲抬起,却在距他脸颊寸许处停住,终是缓缓收了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覆上一层薄雾:「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张姑姑立刻扬声:「回宫!」
我悄悄与元清翊对视一眼。
他站在人群末尾,玄色斗篷裹着清瘦身形,只露出半张侧脸,唇线微抿,眸色沉静如深潭。
我们飞快错开视线,我踮脚跟上队伍,裙裾掠过积雪,窸窣作响。
【我就说不可能那么容易成吧!贵妃又不是傻子。】
【不是,你俩还真搞葬花这一套啊(无奈扶额)】
【别说,反派刚刚那一转身回眸的破碎感,真的很绝啊!】
回到储秀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贵妃倚在贵妃榻上,鬓边一支累丝嵌宝金簪微微歪斜,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张姑姑揪住我耳朵,力道不重,却带着三分气恼:「都怪你多嘴!」
我仰着脸,眨眨眼:「可您方才还说梅园花开得好呢……」
话音未落,贵妃忽然睁眼,眸光清亮如初雪融水:「好了,张姑姑,你先下去吧。冬夏留下,陪本宫说会儿话。」
张姑姑一怔,到底没再多言,福身退下。
殿内只剩我们二人。
炭盆里银丝炭 quietly 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贵妃支起身子,指尖拨弄着腕上一串羊脂白玉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觉得……七皇子如何?」
我垂眸,将手中刚沏好的雪梨银耳羹递过去,热气氤氲中,语调平缓而笃定:「七皇子生来未见过生母,连乳母都是轮值的老宫人,想必……极渴望一份安稳的亲近。」
她指尖一顿。
我顿了顿,才继续道:「娘娘,孩子不一定要亲生的。后宫之中,多少皇子公主盼着一位慈和的母妃。云嫔腹中胎儿已有六月,若是个阿哥,怕是不出三月就要晋位昭仪……到那时,储秀宫的恩宠,还能剩几分?」
话至此处,恰到好处。
贵妃没说话,只慢慢搅动碗中羹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睫。
窗外,一枝寒梅悄然探入窗棂,花瓣随风轻颤,落下一粒细雪。
我静立一旁,未催,未劝,只等。
她枯坐整夜。
直到东方微明,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薄纱漫过雕花窗棂。
她忽然唤我:「冬夏。」
我快步上前。
她坐在妆台前,未施粉黛,发髻松散,却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如淬过寒泉:「帮本宫想个法子——让皇上,主动把七皇子过继给本宫。」
我躬身,声音坚定:「是。」
可那晚回到偏殿,我辗转难眠。
思来想去,还是翻出藏在床底的旧斗篷,裹紧身子,踩着月色,悄悄摸向冷宫。
元清翊果然未睡。
他坐在院中老梅树下,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周礼》,火堆旁烤着两只红薯,甜香混着松烟气,在清冷夜色里格外温柔。
我挨着他坐下,接过一只,烫得直吹气:「今日没鱼吃,只能啃这个啦!」
他抬眸,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不灼人的小焰:「嗯。」
我咬一口,软糯香甜,顺口问:「你有什么主意?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书页轻轻合拢,声音低而稳:「交给我。」
我没再问。
信他,如同信自己呼吸一般自然。
可谁也没想到——
我刚踏回偏殿门槛,被窝还没捂热,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惊呼:「不好了!冷宫走水了——!」
我猛地坐起,心跳如鼓。
不是?
怎么烧得这般突然?
【嘶,反派好猛,冷宫说烧就烧啊!】
【别说烧冷宫了,就算是逼宫他也敢啊!】
【哈哈哈哈楼上这话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我盯着弹幕,长长吁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披衣出门时,储秀宫已灯火通明。
贵妃竟赤着脚站在廊下,未披斗篷,乌发散在肩头,只攥着一条素白帕子,目光直直望向冷宫方向——那里,浓烟已撕开夜幕,火光映红半边天际。
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张姑姑一边指挥人提水,一边疾步过来:「冬夏!快伺候娘娘!」
我快步上前,解下自己斗篷裹住她双肩,低声:「娘娘,地上凉。」
她没应,只望着那片火光,眼睫轻颤,像欲坠未坠的蝶翼。
皇帝来得极快。
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发冠微斜,显然是从乾清宫一路疾步而来。
他大步上前,解下身上厚重黑氅,亲手披在贵妃肩头,动作轻缓,嗓音低沉却温和:「天寒地冻的,这么光着脚也不冷?」
贵妃缓缓转过头。
晨光初透,映得她眸中水光潋滟,像含着一整个春天将倾未倾的雨。
皇帝眸色一深,伸手牵起她的手,掌心宽厚而温热:「先进屋吧,火很快就会灭了。」
她轻轻点头,指尖在他掌心微蜷,像终于寻到归处的倦鸟。
我立在阶下,仰头望着那场大火。
火势渐弱,黑烟散开,露出灰蓝天空一角。
可我知道——
这场火灭了,另一场火,才刚刚燃起。
7
夜色如墨,沉沉压着宫墙。
储秀宫檐角悬着的几盏琉璃灯被风摇得晃动,光晕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晃荡的金箔。
元清翊被带进来时,衣袍下摆沾着灰烬与水渍,发梢微潮,额角还蹭了一道浅浅的炭痕。
寝殿内烛火通明,灯影重重,映得人面色忽明忽暗。
皇帝端坐于紫檀木榻上,指尖无意识叩着扶手,眉心微蹙,目光落在跪伏于地的少年身上。
“怎么起的火?”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元清翊垂首,眼睫轻颤,像被风拂过的蝶翼,嗓音微哑:“儿臣……睡得沉,只觉热浪扑面,睁眼已是浓烟滚滚。想来是睡前未熄尽的黑炭余烬复燃……”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那炭……是内务府拨来的次等货。”
皇帝眸光未动,仿佛没听见这句轻描淡写的委屈。
他沉默片刻,侧首望向斜后方端坐的贵妃——她一袭月白云纹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蝶翅步摇,腕上玉镯温润,却掩不住指节处微微泛白的用力。
“贵妃,”皇帝开口,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你终日惦念那个孩子,伤神损身,不如……将翊儿记在你名下,认作亲子,也好有个念想。”
贵妃指尖一顿,抬眸看向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然。
她张了张口,声音极轻:“臣妾……恐难担此重责。”
皇帝却似早料到这般推辞,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不必你亲力亲为。宫人照看,礼制周全,你只需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话音落定,殿内烛火轻轻一跳。
贵妃垂眸,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静流。
再抬眼时,已是一派温顺:“臣妾……遵旨。”
我站在殿角阴影里,袖中指尖悄悄蜷紧,又缓缓松开。
心头雀跃如春溪破冰,却不敢露半分喜色。
本以为今夜便如此收场,可不过半盏茶工夫,殿外忽传来一声急促通报——
“陛下!云嫔娘娘见了火光,惊悸不安,腹中胎动异常,恳请圣驾亲临!”
空气骤然凝滞。
连烛芯爆开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皇帝神色未变,却久久未言。
良久,他转向贵妃,语气温和,却疏离如隔山海:“云嫔怀有龙嗣,朕去去就回。”
贵妃静静望着他,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秋日湖面掠过的一缕风。
她轻轻颔首:“好。”
皇帝反倒微怔,似是不惯她这般坦然。
他略一停顿,终是起身,临行前只淡淡吩咐:“好生照看贵妃。”
待龙袍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我才悄悄呼出一口气。
转头望去,贵妃正望着窗外一树枯枝,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声“好”,不是应给皇帝,而是应给这六年来自己亲手埋下的旧梦。
她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元清翊身上,声音清越如泉:“冬夏,带七皇子去歇息吧。”
“是。”我垂首应下,袖口微扬,掩住唇边一抹笑意。
踏出寝殿,冷月当空,清辉如练,无声铺满整条青石甬道。
霜气沁凉,拂过耳际。
元清翊忽然偏头看我,眼尾弯起,眸中映着碎银般的月光:“冬夏姐姐。”
我回头,正撞进他染着烟火气的笑眼里。
他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灰,却衬得一双眼睛格外清亮。
我忍不住笑:“苟富贵,勿相忘啊!”
他一愣,随即朗声而笑,笑声清越,惊起檐角一只宿鸟。
“好。”
【哈哈哈女配真仁义啊,还真给反派找了个好出身。】
【我就知道女配会说这句话!像极了我和我闺蜜说的话!】
【不过反派能不能赢还不好说呢。】
我:「……」
管他能不能赢,放手一搏!
自此,元清翊便在储秀宫住了下来。
晨起习字,午后听讲,四时衣饰皆按皇子规制,再不用蜷在漏风的偏殿里,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光默诵《孝经》。
六年光阴,如檐下滴漏,无声淌过。
他处处藏锋,言语谦恭,举止守礼,连御前奏对也从不逾矩半分。
可宫墙之内,风不动则已,一动便是腥风血雨。
贵妃在我一句“当年产房熏香太浓,似掺了异味”的提醒下,悄然遣人彻查旧事。
当泛黄卷宗摊开在她案前,当稳婆颤抖着供出云嫔贴身宫女曾三度出入药房,当那包早已化尽的安胎香灰被验出夹杂朱砂与麝香——
她坐在窗边整整一夜,未点灯,未落泪,只将一封密信烧得干干净净,灰烬随风散入枯井。
自那以后,她再未提过“皇上”二字。
也正因如此,元清翊虽得相府暗中扶持,却始终与相府保持三尺之距,连书信往来,亦由我亲手焚毁于铜盆之中。
但有些事,是藏不住的。
比如——我们偷偷吃鱼。
当然,是御膳房刚出锅、酥皮焦脆、淋着琥珀色酱汁的糟溜鱼片。
“不吃白不吃”,这话我俩心照不宣。
某个初雪微霁的傍晚,暖阁内炭火融融。
元清翊执箸夹起一片鱼肉,酱汁欲坠未坠,在灯下泛着琥珀光泽。
他斯文咽下,抬眼笑道:“冬夏姐姐,今日的炸鱼很香。”
我刚挑眉欲应——
“那可不——”
话音未落,暖阁门口珠帘轻响。
贵妃披着银鼠皮斗篷,在张姑姑搀扶下缓步而入。
斗篷边缘还沾着细雪,鬓角微湿,神情闲适,仿佛真只是饭后闲步至此。
时间仿佛被冻住。
我手中竹筷僵在半空,碟中鱼片油光锃亮,刺目得令人窒息。
张姑姑一眼扫来,眉头顿时拧紧:“七殿下!贵妃娘娘素来惜物,尤其忌讳荤腥入寝宫!”
我膝盖一软,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微凉的地砖:“奴婢知错。”
“来人!”张姑姑厉声喝道,“将冬夏拖下去,杖二十!”
两名小太监迟疑着上前,目光却频频瞥向贵妃。
贵妃静立原地,指尖缓缓摩挲着斗篷边缘的银线,未置一词。
元清翊忽然起身,挡在我身前,脊背挺直如松:“母妃,是儿臣嘴馋,强拉冬夏陪吃的。与她无关。”
张姑姑冷笑:“殿下可知,这鱼是御膳房专供娘娘用的?您倒好,一口未敬,先饱私腹!”
我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辩不出。
只觉贵妃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像冬日湖面结的第一层薄冰。
就在太监伸手欲拽我臂膀时——
“住手。”
贵妃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冰裂玉碎,震得满室寂静。
她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我手中那碟尚余三四片的炸鱼,鼻尖微动,似嗅到了什么。
她忽然轻哼一声:“你倒是……很大胆子。”
稍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挺香。”
我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她已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粉意,稳稳夹起一片鱼肉。
酥皮在灯下泛着微光,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然后,又夹起一片。
再一片。
最后,整碟鱼片,尽数入腹。
她放下银箸,用帕子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抬眸看我,眼尾微扬:“下次……少放糖,甜了。”
我:“……?”
元清翊:“……”
【6】
【贵妃:表面禁欲系,实际隐藏吃货】
【救命,这反转比御膳房的鱼还酥!】
8
那晚的烛火在窗纸上摇曳,映出细雪扑打琉璃瓦的微光。
我松了口气,指尖还沾着炸鱼酥脆的碎屑,咸香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果然,没人能抵抗鱼的魅力。
如果有——
那就多吃几顿!
之后的日子如檐角垂落的冰棱,清透而安稳。
春水涨满护城河时,南方连月暴雨,江堤溃口三处,稻田尽没,流民沿官道北上,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皇帝倚在紫檀塌上咳得厉害,枯瘦的手指攥着明黄圣旨,终于点了元清翊的名字。
群臣垂首不语,有人暗中交换眼色——七皇子自幼失母,养在冷宫侧殿,十五岁才被召回东宫伴读,向来少言寡语,连骑射课都常缺席。
可谁也没想到,他只带了三十名工部老吏、两车旧籍图册,便乘舟南下。
半年后捷报飞入宫门:新筑石堰七座,疏浚古渠十八条,更创“分洪圩田”之法,旱可蓄、涝可泄。
江南百姓自发立长生牌位,上书“七爷恩同再造”。
而皇帝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沉。
龙涎香熏得再浓,也盖不住药汤苦涩的余味。
偏殿里,太医跪着换方子,帘外宫人连咳嗽都捂着嘴。
我知道,皇后所出的太子,就是这本命格书里注定登临九五的男主。
他五岁开蒙,七岁习剑,十岁通《春秋》,十二岁已能代帝批红。
可那双总含三分倦意的眼,从不看天边飞鸟,只盯着案头未批完的奏章。
皇后教他背《帝范》时,手执戒尺立于身后;他写错一字,竹节便敲在手背上,留下淡红印痕。
他长大得像一柄淬过寒潭的剑——锋利,冰冷,却不知为何而鸣。
那一日清晨,东宫朱门大开,却不见太子冕旒。
随侍的小太监跪在丹陛前,额头抵着金砖,声音抖得不成调:“殿下说……这一生再也不要这样活……还说,七殿下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皇后当场晕厥,醒来后呕出一口血,染红了膝下织金云纹地毯。
皇帝病势愈沉,朝局将倾。
是元清翊,在霜重露寒的冬至日,一身素青常服踏入垂拱殿,接过监国玉玺。
百官仰首,只见他立于丹墀之上,目光沉静如深潭,不争不抢,却自有千钧之力。
消息传至慈寿宫时,贵妃正坐在暖阁临窗的紫檀小榻上,面前摆着一只青釉鱼纹瓷盘。
她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炸鱼,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冬夏啊,”她忽然开口,唇角微扬,“这鱼是真香,本宫以前真傻,真的……”
我喉头一紧,馋得舌尖发麻。
说来自打那晚吃过炸鱼之后,贵妃仿佛被点醒了什么。
她不再听信那些“放生积德”的话本,也不让尚膳监把活鱼抬去放生池。
而我——也就再没沾过一口鱼腥!
眼前这张楠木圆桌,铺着月白杭绸桌布,摆着八道鱼馔:
炸鱼金鳞绽裂,红烧鲫鱼酱色油亮,清蒸鲈鱼卧于嫩葱丝间,茱萸鱼羹浮着琥珀色油星……
香气如丝如缕,缠着暖炉里沉水香的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游走。
贵妃瞥见我眼巴巴的模样,轻叹一声,搁下银箸:“好了,瞧你那样,坐吧。本宫特许你今日与本宫同席。”
我愣住,不敢信:“真的吗?”
“本宫的话还能有假?”她秀眉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佯怒。
我立刻落座,张姑姑刚端来一碗碧粳米饭,我伸手就去够那盘炸鱼——
“七皇子到——”
通禀声清越悠长,穿廊过槛而来。
我们七皇子,如今是真好起来了。
进门有人唱喏,步履有风,连袍角扫过门槛的声音都比从前沉稳三分。
我扭头望去。
六年光阴,少年早已抽枝展叶。
玄色锦袍衬得肩线宽阔,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初春新松;眉峰凌厉却不迫人,眸色沉黑似砚池墨色,眼尾微挑,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从容。
他目光淡淡扫过我,随即垂眸,朝贵妃长揖到底:“儿臣参见母妃。”
“不必多礼,你来得正巧,来一块吃鱼。”贵妃笑着招呼,忽又一顿,视线缓缓移向我。
我仍傻乎乎点头附和:“对呀对呀,这鱼可好吃了!”
直到弹幕如潮水般涌来——
【女配长点心吧!见到皇子都不行礼!】
【哈哈哈哈女配和反派偷偷吃鱼都吃多少回了,忘了也正常。】
【贵妃都惊呆了哈哈哈哈。】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起身,屈膝欲拜:“奴婢参见七殿下——”
膝盖刚弯下寸许,一只有力的手便托住了我的肘弯。
“冬夏姐姐不必多礼。”
青年嗓音低沉温润,像冬夜煨在铜炉里的陈年花雕。
我顺势站直,悄悄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跪来跪去,真疼。
贵妃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吃鱼吧。”
张姑姑却急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冬夏姑娘,使不得!尊卑有别,哪有宫女与皇子同席的道理?”
她硬是把我拉出门外,廊下风一吹,我鼻子发酸——
我一口鱼还没吃啊!
一步三回头,我看见元清翊抬眸欲言,却被贵妃抬手轻轻拦下。
她朝我这边颔首:“本宫会让御膳房另备一份,送去你值房。”
元清翊静了一瞬,终是垂眸,应了声:“是。”
他登基那日,是隆冬最凛冽的一场雪。
先帝驾崩于子时,遗诏未及宣读,京中已闻鹤唳。
太子杳无音信,宗室缄默,百官屏息。
丞相捧着先帝密匣跪于奉天殿前,雪落满肩而不觉寒。
元清翊一身素白常服步入殿中,接过传国玺时,指尖微凉,目光却如破云之日,沉静而灼烈。
贵妃晋为太后,居慈寿宫。
原皇后被移居西山静安苑,随行仅两名老宫人。
有人说曾在苑外林径见过一个身形相似的青衫男子,驻足良久,终转身隐入雾中。
再后来,皇后鬓角一夜尽白,每日晨昏,只静静擦拭一只褪色的旧荷包——里面绣着歪斜的“平安”二字,针脚稚嫩,是太子幼时所绣。
而我在元清翊登基次年春日,满了二十五岁。
按宫规,可领恩典出宫。
此时我已是慈寿宫掌事宫女,掌印、传谕、理事,皆由我经手。
包括——替太后赴白云观请炼“益寿丹”,实则暗中联络当年被构陷的旧部;
包括——先帝弥留之际,我守在乾清宫外,听着里头断续的喘息与药盏轻碰之声;
包括——赶在赐死诏书盖印前半个时辰,亲手将一枚裹着蜜饯的赤色丹丸,喂进先帝干裂的唇间。
相府上下三百余口,活了下来。
太后腹中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也终于有了姓名与归处。
听我说要出宫,她正对着铜镜梳头,银簪停在半空,未落。
“宫里的日子不好吗?”她问。
我沉默片刻,望向窗外一树初绽的玉兰:“回太后娘娘的话,奴婢还是想出宫。”
宫墙太高,高得遮住了整片天空。
为奴为婢,连梦都不敢做得太响。
她凝视我良久,终是放下玉梳,轻声道:“你去和皇上说一声吧。”
“啊,好。”
我没多想,转身便往御书房去。
慈寿宫离御书房颇远,穿过三重宫门、两道回廊,青石路被早春细雨浸得微滑。
我踏着湿漉漉的影子前行,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一声,又一声。
到时,议事尚未结束。
我站在廊下等,春寒料峭,指尖微凉。
小太监远远瞧见,忙进去通禀。
不多时,他掀开厚棉帘,笑容满面:“冬夏姑娘快快请进!”
我道谢入内。
这是头一回踏进御书房。
高阔肃穆,梁柱漆金,蟠龙衔珠藻井之下,是沉甸甸的墨香与松烟气息。
御桌之后,元清翊一身明黄龙袍,广袖垂落,袖口金线绣着腾云五爪龙。
他抬眸望来,眼神依旧温润,却已沉淀出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俯身叩首:“奴婢参见皇上。”
“冬夏姐姐在我面前,不必这样多礼。”
他竟从御桌后绕出,亲自扶我起身。
我仰起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
那里没有君王的疏离,只有一片熟悉的、近乎柔软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将话说出口:“我今日就要走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眸光微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快得几乎抓不住。
我一时怔住,喉头微哽,竟不知如何接话。
风从半开的窗棂潜入,拂动案头未干的墨迹,也拂动他垂落的袖角。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好。”
他抬眸,笑意重回眼底:“冬夏姐姐助我良多,朕封你为昭宁郡主,赐京中靖安坊宅邸一座,黄金万两,另拨羽林卫二十人护送出宫,可好?”
我眼睛倏然睁大,喜意如春水漫过心堤:“皇上果真仁义!”
不愧是吃鱼同盟!
弹幕瞬间炸开——
【啊啊啊啊啊!死丫头让我演两集!】
【我还以为感谢是娶她,没想到是豪宅万两黄金啊!】
【这个反派也忒实在了吧!快快传太医,我心里不得劲!】
他忽然张开双臂,声音低缓:“那分别前……可以抱一下吗?”
我顿了一下,旋即上前,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下巴轻轻抵在他肩头,闻到龙涎香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
他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
谁都没有说话。
短短数息,却像过了整个春天。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皇上保重。”
转身离去时,我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他伫立原地,目送我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门,直至消失在朱红尽头。
出宫那日,天光澄澈,云絮如絮。
靖安坊宅邸朱门高悬“昭宁郡主府”匾额,门前铺着十里红毯,羽林卫甲胄鲜亮,列队如松。
新帝立于奉天殿高阶之上,玄色披风猎猎。
太后立于他身侧,凤冠垂珠轻晃,目光沉静。
待我的车驾缓缓驶出宫门,太后微微侧首,声音轻得只有身边人可闻:“你既舍不得她,为何不娶她入后宫?她的身份是差了一些,但心性与旁的女子不同,哀家可收她为义妹,便是当皇后,也并非不可。”
元清翊目光仍落在远方。
隔着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琉璃金瓦,仿佛仍能看见那个雪夜——
炭盆将熄未熄,少女裹着半旧的藕荷色斗篷,脸颊被火光映得微红,眼睛弯成月牙,递来一串滋滋作响的炸鱼:
“你吃不吃鱼啊?”
那一瞬,黑暗裂开一道缝隙,光落进来,带着烟火气与人间暖意。
他缓缓收回视线,轻轻摇头:“皇宫是牢笼,而她有一个自由的灵魂。朕不想困住她。”
他这一生,注定与权柄共生,与孤寂同寝。
他无法承诺永不妥协,无法担保江山与她之间,永远不必取舍。
就像他的父皇,在丹陛之上,也曾握着母亲的手说“此生不负”。
那不如,放她去追风,去听雨,去尝遍人间百味。
而他会是她身后最稳的岸,最亮的灯,最无声的守望。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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