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喜事的场面上,总少不得一个专管操持大小事的人。
这人不是东家,却替东家扛起了大半的事。他往人群里一站,嗓门清亮,眼神活络。满院子几十桌百来号宾客,谁该坐主位,谁该陪新亲,什么时候动筷,什么时候敬酒,全凭他一张嘴安排调度。遇上喜事,他脸上便漾着喜气,说的话也热乎暖心;若是白事,神色就沉敛肃穆,一言一行都稳稳妥妥,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给主家心里再添一分难过。
这身份的称呼,就像乡里生出来的物件,一地一个样,却都透着实打实的认可。
在有的地方,人们恭恭敬敬喊一声“总管”,一个“总”字,便把千头万绪的事都归到了他身上。有的地方,叫“唠头忙”“支客人”,话里裹着亲昵,像是自家特意请来搭手的老伙计。红土地上,也唤“总管”或“大东”,能担这称呼的,都是村里说话有分量、明事理、镇得住场面的长辈,往往得辈分高、经的事多的人才能当。还有叫“执事”“都管”“提调”的,名字里藏着老辈礼数的影子。南方的城镇里,大多叫“支客”或“支客师”,重点在好好支应、周到招待;也有地方称“代东”,意思就是替东家主事张罗。另有叫“大老指”的,一个“指”字,直接点出了分派调度的本分;“提调”的叫法,听着便知凡事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名号虽多,内里的道理却是一样的。能担起这名头的人,大抵都有着相似的底子:年纪总要长些,见过的世面、经的事多,红事的热闹章程,白事的肃穆规矩,早已烂熟于心、刻在骨子里。他们未必是多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在一方乡里,出口落地有声,说话砸坑,办的事让人信服。谁家要迎亲嫁女,或是家中老人故去,头一个念头,便是去请他来主事。这一请,有时只是一盒烟,有时只是一句沉甸甸的托付,里头的情分却半点不浅。
他一到,慌手慌脚的主家,心就先定了一半,院子里的一切也立刻有了章法。桌椅该怎么摆,灶房该怎么用,远道来的客人该怎么安顿,过来帮忙的乡里乡亲该怎么分派,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里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账。他手下往往还有几个得力的帮手,有管内柜的,守着烟酒糖茶、米面油盐的进出,半点不马虎;有管外柜的,专门记人情礼簿,银钱过手清清楚楚,分毫不差;有专管迎送的,领着客人入座,礼数周全;还有统管杂务的——借桌凳的、端盘上菜的、提壶续水的,各管一摊,忙而不乱。而他自己,就像院里立着的一棵老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院里的大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宴席将开未开时,他常会走到院里亮堂的地方,清一清嗓子,说上几句开场的话。这番话也是一门本事,既要替主家表了谦意,又要道出待客的诚心,还得把诸多琐碎的事,比如照看好家里的孩子、不要争抢座位,用最朴实的话交代清楚。南方乡里还流传着这样的老话,他常会照着说:远来的贵客,桌凳简陋,菜薄酒淡,主家若有考虑不周,我这边若有招待不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各家的孩子都是心头肉,大人一定要仔细看顾……席上有鱼有虾,别让孩子伸手去抓……话都是乡里的大白话,却句句熨帖人心,透着乡里人为人处世的周全与温热。这声音一落,原本喧嚷的院子会静上一瞬,众人都认真听着,而后便依着他的指引,安安稳稳落座,慢慢拿起筷子。
乡里的讲究多,操持的分工也有更细的。譬如办喜事,有的地方还分“总支客”“女支客”“路支客”,各管一摊事,各司其职;办白事则有“内总管”“外总管”的分别,一个管采买支用,一个管人力调度,半点不混。名头虽有不同,那份替主家扛事、帮衬着把一场大事顺顺利利、圆圆满满办完的初心,却是一模一样的。
世道一天天变,许多老规矩都慢慢简省了,如今的一条龙服务,让办红白喜事省了不少力。但那个操持大小事的人,在南方许多乡里,仍旧是少不得的。他不必再样样亲手操持、事事亲力亲为,可只要他在院里站着,便是这场仪式的魂,一头连着过往的老礼数,一头系着如今的人情味。有他在,一场宴席便不只是填饱肚子的饭局,更成了乡里人情分往来的纽带,是温热心意的传递。
有人说,在乡里,除了村里主事的人,最让人敬重的,便是这“支客”或是“总管”。这话一点不假。他的威望,从来不是来自什么职位,而是岁月熬出来的经验,是一件件事里积下来的公道,还有一副永远热乎的热心肠。他看似只是张罗了一顿饭,实则安顿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是乡里人面对生死、婚嫁这些人生大事时,整个乡邻拧成一股绳的担当与慰藉。
所以,不管叫他什么,总管、总理事、提调、支客、唠头忙、代东……他都是红白喜事里,那颗定盘的星。有他在,喜气能酣畅地漫遍整个院子,哀思也能庄重地落进人心。这便是乡土里,最朴素的智慧,也是最厚重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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