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卓恒

展览:未来诗篇,技艺的笔触和留白——科技艺术新样貌

展期:2026年1月13日至1月30日

地点:中国美术馆

中国美术馆的展览通常稳妥、清晰、强调艺术史脉络与学术规范,少有出其不意的瞬间。也正因为这种长期形成的预期,当走进“未来诗篇,技艺的笔触和留白——科技艺术新样貌”展厅时,第一反应不是判断,而是短暂的迟疑——这种迟疑并非来自陌生,而是来自一种少见的情况:中国美术馆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未来诗篇”并不急于证明科技有多先进,也没有将人工智能或数字媒介作为视觉奇观反复呈现。它更像是在回避“展示成果”的冲动,而转向一个更难的问题:当算法、数据与生成系统逐渐成为创作的基本条件,艺术家是否还能在高度系统化的创作条件下,保留一个不被优化、甚至不符合效率逻辑的判断位置?这种提问方式,使展览从“技术应用”的层面,进入了“方法与立场”的讨论。

八位艺术家的创作在媒介上差异极大,更重要的是,它们并未服从一种“技术上更正确”的统一范式。刘佳玉通过自研人工智能系统重组记忆结构,山林并非被再现,而是在机器逻辑中重新生成,呈现出一种介于自然经验与计算结果之间的灰色地带;靳军从南宋画家马远的《水图》出发,将“平远”这一传统观看方式转译为数字影像,使山水不再是凝固的构图,而成为持续生成的空间关系;赵梓君以草本颜料、真丝与AI系统共同完成《墨山》,让数字影像重新嵌入材料、气味与身体感受之中。

洪强在冰与火的极端条件下处理汉字形态,文字不再只是承载意义的符号,而更像一种在环境中不断变化的生命体,指向“恒常”与“无常”的循环;苏永健利用地磁数据驱动机械臂绘画,将不可见的自然力量转化为可视的运动轨迹,混沌因此获得暂时的形态;包蓉让传统丝织物“罗”在机械装置中持续旋转,重复的运动在仪式感与消费逻辑之间形成张力;韩娅娟构建人工智能气候治理模型,将未来数百年的推演反向投射到当下,迫使观众重新思考人类在系统中的角色;汤杰则通过机械装置凝固波动,使时间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为可被感知的空间状态。

这些作品的共同点,并不在于“是否使用了科技”,而在于它们都拒绝将判断完全交给系统。技术在这里不是答案,而是一种被持续测试、被反复质疑的条件。艺术家并未试图用算法替代思考,而是不断调整与技术之间的距离。

真正让这次展览成立的,是策展中有意识保留下来的“留白”——在当下的科技艺术语境中,这种留白并非温和选择,而是一种带有风险的克制。在一个强调效率、预测与控制的技术语境中,这种留白显得格外重要。展览没有用科技填满意义,也没有给出关于未来的确定结论,而是允许不确定性在作品之间流动,让观众在观看中完成自己的判断。这种处理方式,反而与中国传统艺术中对“气韵”“未尽之意”的重视形成了隐约的呼应。

从这个角度看,“未来诗篇”并不是一场关于“未来会是什么样”的展示,而更像一次关于“我们如何面对未来”的练习。它提醒观众:即便在技术高度介入的时代,艺术的核心依然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于何时使用、何时拒绝,以及在何处为人的经验保留空间。

科技或许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锋利的笔,但真正值得被反复确认的,并不是它能写什么,而是我们是否还愿意在某些时刻,拒绝它替我们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