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32岁程序员加班猝死”的热搜出来时，我其实没怎么转发，也没急着表态。
不是冷漠。
是因为我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不是新闻里的细节，而是一种更具体的东西——手机铃声、工位的白光、深夜的公交站、还有那种“我明明躺下了，但身体不敢睡”的紧绷感。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曾经在那种生活里待过五年。
我以前也是程序员，准确说，是技术支持。听起来像技术岗，其实干起来更像客服，只是接的不是普通用户，是甲方的IT。
我们做金融软件，客户是大厂、银行、券商那类。这个行业有个特点：系统不能停。不能说“明天修”。不能说“周一再看”。他们有白班夜班，我们就得有人跟着轮。
部门的口号很简单：7×24。
这句话放在PPT上很帅，落到人身上，就是你永远没办法真正下班。
我那时候的作息，很多人听了会觉得“也还好吧”。
早上7点起床，赶公交，40分钟到公司。白天正常上班。晚上9点下班回家。
听起来就是早出晚归。
可问题在于，晚上9点下班只是从公司离开，不代表你离开了工作。你回到家，手机值班才开始。手机不允许静音，不能离身，连洗澡都得算着时间，生怕一抬手水冲掉泡沫电话就响。
我们有硬要求：电话响起三秒内必须接。
对，就是三秒。
不是“尽快”，不是“及时”，是有秒数的。三秒不接，客户就能投诉。投诉不一定成立，但不重要，反正你要写说明，要扣奖金，要影响绩效。最恶心的是那种投诉——你根本没错，但你就是得承担“让客户不爽”的代价。
所以你会学会一个动作：手机一响，手比脑子快。
你根本来不及判断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你只知道“先接”。像条件反射。
值班最难的，从来不是工作量。
而是睡眠被切碎。
你可以去躺着，你也确实累到不想动，可你睡不深。因为你的潜意识里一直在等电话——它会不会响？什么时候响？响了我能不能在三秒内接起来？
人是可以被训练的。训练到什么程度呢？训练到你明明关了灯，闭着眼，但脑子里像留了一盏应急灯，一直亮着。
你睡着了也像没睡。
第二天照样得起床去公司，继续一整天。
长期这样，人会变得很奇怪：情绪低、反应慢、脸色差。不是那种“今天没睡好”的差，是一种长期缺血的灰。你照镜子会觉得自己像被抽走了点东西。
我那时候就这样。
还有一件事，不说出来别人很难理解：有些电话根本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它是来测试你、消耗你、顺便找个地方撒气的。
如果软件真的出了故障，其实反而好。至少你有一件具体事要做，你能进入技术状态，能把注意力放到排查、定位、修复上。你会觉得自己在“解决一个真实问题”。
最让人崩溃的，是那种你明明没问题，但对方要找你证明你存在的电话。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甲方IT晚上打过来，第一句就是：
“我就试试看，你们电话有没有人接。”
我当时愣了两秒。真的愣住了。
那两秒里你会想到很多东西：我今天已经上了一整天班，我现在在家，我已经累得快断片了，你打电话不是因为系统故障，不是因为业务受影响，你只是想确认“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你说这电话该怎么处理？
你不能发火。你不能挂断。你还得客气。你还得把这通毫无意义的骚扰，当成一次“服务体验”去完成。
完成以后，你躺回床上，心里那股火下不去。它不是愤怒那种火，是一种更阴冷的东西：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活？
这种感觉，久了会把人搞得精神崩溃。
很多人以为这种事是偶尔。比如某个项目上线、某次紧急排障、某段时间冲业绩。扛过去就好。
不是的。
对我们来说，它是长期的。反复的。持续的。
我值过通宵班，不止一次。通宵之后第二天照样去公司，照样开会、写文档、处理工单。你看上去像正常人，因为你必须正常。你不能说“我昨晚没睡”。你说了也没用，系统不会因为你没睡就暂停。
这不是一次两次的熬夜，是一种生活方式：工作占据了白天，值班吞掉了夜晚。
五年。
我是真的熬下来的。
工作占满了时间，家庭自然就空了。
更现实一点说：我们夫妻那时候都是程序员。两个人都忙。都加班。都值班。回到家只想倒下。家不像家，更像酒店：回来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再走。
而且那觉还睡不好。
你会发现“家庭”这件事，在那段时间里不再是一个温柔的词，它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背景。你明明有家，但你不在那个家里生活，你只是路过它。
很多矛盾就是这么来的：不是谁不爱谁，而是谁都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爱。
所以这次看到热搜里的那位32岁程序员，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不想装作很高尚地说什么“企业应该怎样”“社会应该怎样”，那些话很多人都会写。我只想说一个更直接的事实：身体是会记账的。
它不跟你讲道理。你也别指望“年轻能扛”。你年轻只是利息低一点，不代表不用还。
长期睡眠不足、长期精神紧绷、长期压力、高频被打断、情绪被客户随意践踏……这些东西不会立刻让你倒下，它会先让你变差：脸色差、记忆差、情绪差、免疫力差。然后某一天，你以为自己还能撑，身体直接跟你说“不行”。
它会关机。
新闻里那位程序员倒下的那刻，很多人在讨论“是不是算工伤”“公司有没有责任”“有没有证据证明他在加班”。这些当然重要，甚至决定了一个家庭后面的生存方式。
但从人的角度，我更在意的是：他倒下前的那段日子，是不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是不是每个周末都像加班日？是不是也经历过那种“电话响了三秒不接就要扣钱”的恐惧？是不是也被人用一句“我就试试看”打穿心理防线？
如果是，那就太像了。
像到让我心里发冷。
我后来离开了。
离开这件事，在外人看来可能是“转型”“换赛道”“追求更好的生活”。可对我来说，它更像一次逃生。
我遇到收纳，是偶然，也是必然。
你经历过那种被工作吞掉的人生，会对“秩序”产生一种特别深的渴望。不是摆拍的秩序，不是朋友圈里的精致，而是一种能让你喘气的秩序：你知道东西在哪，你知道生活怎么运转，你知道明天起床不会被一通电话掐住喉咙。
收纳表面看是整理物品，实质上是在恢复一个人的掌控感。
我后来做这行，做着做着，才发现我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赚更多钱”，而是把自己的生活重新拿回来。
我第一次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不是那种“睡两小时被叫醒再睡”的碎觉，是一觉睡到天亮。你知道那种感觉吗？醒来不是被吓醒，不是被闹钟逼醒，是身体自己醒的。醒来那一刻你会觉得——我还活着。
这句话听起来夸张，但经历过的人懂。
我现在的生活不奢华。说句实话，也没到“财富自由”那种程度。
可我很开心。
开心不是因为我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终于不需要把自己的神经交给一部手机。终于不用在三秒钟里证明自己。终于不用在回家之后继续“上班”。
我也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人生真的不需要太多的钱。
钱当然重要，尤其对一个有家庭的人来说。但钱的意义不是让你把命押上去。你可以努力，但你不能把“透支生命”当成唯一选择。你可以拼，但你得知道自己在拼什么、值不值。
如果一个人赚了钱，却没有时间吃饭、没有心力照顾家、没有能力深睡、没有空间喘气，那钱到底买到了什么？
买到的可能只是更高质量的疲惫。
写到这里，我不想用“希望”“呼吁”“愿我们都怎样”这种结尾。那太像公关稿了，也太像一种无效的安慰。
我更想留一句更冷静的判断：
当一个行业把“随时待命”当成标准，把“加班到深夜”当成敬业，把“被客户辱骂”当成服务的一部分，那出事只是时间问题，不是概率问题。
有人倒下，只是更早被记账的人。
而有些人看着热搜觉得唏嘘，明天继续熬夜，继续值班，继续用年轻去抵押未来。因为他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也不知道离开是不是一种失败。
我想说：离开不是失败。能活下来、能把日子过得像日子，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你不需要用猝死去证明你认真工作过。
你也不需要用崩溃去证明你扛得住。
你更不该用一辈子的健康，换一个随时可能被取消的绩效。
说到底，人活这一生，最贵的不是技术，不是岗位，不是奖金，是你能不能睡好一觉、能不能好好吃饭、能不能在家里像个人一样生活。
这才是底层的“自由”。
而我庆幸的是——我曾经差点把它弄丢，但后来，终于又把它找回来了。
#一生中是金钱重要、还是健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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