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早春的抚顺,薄冰未融。清晨号角一响,战犯管理所的囚室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慢慢系好旧棉袍那唯一的纽扣。他抬起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后是一双略显惶惑的眼睛——这是爱新觉罗·溥仪,昔日潜龙在天的“大清宣统皇帝”,如今只是编号为“981号”的在押犯。

刚被押解回国时,他还带着末代君主的习惯:茶杯要人端,衣扣要人扣。狱友看得暗暗摇头,管教也只能耐心示范。可不到一年,情况就变了:他学会了叠被、扫地,甚至蹲在车间里粘纸盒,一天下来满手浆糊。有人嘲笑他“从御笔到浆糊”,他没吭声,只是把纸盒摞得更齐。他心里明白,自己若不拿出点诚意,前途只剩死胡同。

转机并非偶然。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在考虑如何处置数以千计的战争罪犯时,坚持“惩办与宽大相结合、劳动与教育相结合”。毛泽东反复强调,改造的对象是制度,而非生命本身。1949年12月赴莫斯科谈判期间,他便向斯大林提出引渡溥仪等人。对方同意,溥仪于是被列车送回哈尔滨,再转押抚顺。

在长期审讯与学习中,溥仪先要过心理关。多年谄媚逢迎,如今回想皆荒诞。每天的“忆罪”活动里,他写下厚厚一摞反省材料,交上去又被退回,理由很简单:避重就轻,不合事实。一次次返工,如剥茧抽丝,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与日本军国主义狼狈为奸的事实。有意思的是,管理所专门调来几位历史教师给这些前“皇帝”“将军”补课,从《三大法宝》讲到《论持久战》,他听得入迷,笔记密密麻麻。

“如果能重来,我宁可做一名教书先生。”一次晚点名后,他悄声对室友这样吐露心迹。对话虽短,却让人听出他的悔意。

时间推到1959年。新中国即将迎来十周岁。这一年注定不同寻常:大庆油田喷出工业的新火,首都迎来世界青年学生联欢节,国民经济虽陷“三年困难”的阴霾,但国家仍在谋求用大气魄向世界宣示自信。就在八月初的中南海会议上,毛泽东针对司法部提交的特赦名单提出补充意见:“特赦嘛,先放皇帝。我们共产党人,要有这个气魄!”一句话,让会场短暂静默,随后便是一阵低声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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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溥仪?在很多干部眼里,他的“历史包袱”沉重——充当伪满傀儡近十四年,罪行累累。但毛泽东思考的维度更长远。他曾对身边工作人员解释:一、溥仪经过九年改造,悔罪诚恳,表现合格;二、让末代皇帝重归社会,可向世界宣示新政权的宽大与自信;三、对成千上万正在改造的其他人员而言,这是最有力的“样板”,比千言万语更能动摇残余的顽固心理。

于是,9月14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特赦部分罪犯的决定》通过。名单里赫然列着“前伪满洲国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公安部电令抚顺:择日执行。那天清晨,战犯管理所门前的银杏尚未变黄,溥仪领到一条干净的新灰布裤,一件蓝布上衣,还有一本用硬纸壳装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权利义务八大条》。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仿佛要把字句刻在心上。

走出高墙的一刻,他回头深深鞠了一躬,管教们说,那是他向过去告别。翌日清晨,他随工作组乘坐的绿皮火车驶向北京。车厢振动中,他小心翼翼问工作人员:“我以后真能随便上街吗?”对方笑着答:“当然,你和咱们一样,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听到这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在膝头不自觉地颤抖。

十月一日清晨,首都天安门广场彩旗招展。溥仪被安排在观礼台一隅,身着蓝灰色中山装,正襟危坐。阅兵时,他眼里映着铮亮的钢枪与咆哮的喷气机,心底却是翻江倒海的感慨。身旁的老解放战士笑着递来一支望远镜,他略一迟疑,双手接过。“没想到我也能参加国庆,”他说得轻,却被风送到那位老兵耳边,“过去哪敢想呢。”

国庆后,他被分配至北京植物园做专职园艺员。上午修枝剪叶,下午学文化、记日记,夜深了伏在台灯下撰写自传稿。有段时间,他常常为遣词造句犯难,便写信向郭沫若请教。郭老回批两字——“求真”。这与毛泽东接见时所嘱咐的“真与实”不谋而合。几年下来,二十多万字手稿终成书稿,后名《我的前半生》。

1961年4月30日,颐年堂松风微动。毛泽东同溥仪长谈数小时。席间,主席提及某些干部对特赦的疑虑,话锋一转却轻描淡写:“我们不怕人说软,怕的是没有自信。”溥仪听得额头见汗,起身双手抱拳,道出一句:“多谢成全。”他那一躬,既向昔日的帝位诀别,也向新生致敬。

社会各界的关注随之而来。港澳报纸惊呼“赤都放皇帝”,西方通讯社则用“前所未有的政治实验”来形容。国内更多的,是议论与好奇。北京街头偶有人认出他的身影,远远围观,却鲜有敌意。一次公交车上售票员大嗓门喊:“票!”他慌忙摸兜,找不到零钱。旁边大妈塞来两张角票:“喏,先用我的,下回还就行。”那一刻,他红着眼圈,连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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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腊月,人民大会堂灯火通明。政协会议休息间隙,周恩来轻拍他的肩,“身体还好吗?” 溥仪忙说“很好”,又求人介绍对象。周恩来哈哈一笑:“这事好办,慢慢来。”半年后,在党组织帮助下,他与李淑贤登记结婚,小院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婚礼极简,却温暖。老邻居帮着蒸枣花馍,植物园师傅剪下一簇鲜兰装点堂屋。曾经端坐金銮殿的人,此刻为一碗热汤面激动得连连道谢,情感真实得近乎朴素。

1964年,《我的前半生》出版。书店门口排起长队,许多上了年纪的读者想从中寻找清廷末世的秘辛,也想看这位昔日天子如何剖析自身。书中一句“我不是亡国的罪人,而是时代的弃儿”引人唏嘘,却更打动人心的,是他对工友、管教、教师的深情笔墨。正是这些普通人,给了他重新做人、重新说话的机会。

同年秋,毛泽东把自己的一笔稿费交给工作人员,说是“给老朋友添件棉衣”。消息传到植物园,他愣了半晌,只说一句:“这情分,怕是还不完了。”到了冬天,北风凛冽,他依旧早起浇水、修枝,手被冻得通红,胸前却总揣着那封转交的纸条——主席要他保重身体。

1967年10月,两鬓花白的溥仪因肾病住进同仁医院。病榻前,周恩来几次探视,叮嘱医护“能救尽救”。病情反复中,他仍惦念那本尚未完稿的《我的后半生》。临终前三天,他要求护士把稿纸放到枕边,喃喃自语:“还得写完,得交账。”同年10月17日,心脏停止跳动,享年六十一岁。

溥仪的死亡证书写着:职业——政协委员,住址——北京市东城区北池子大街。没有皇帝的名号,没有伪满的影子,仅是一介公民的平常结局。若回溯始点,1959年的那纸特赦令无疑是分水岭。它不仅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也向内外昭示了一个新政权的胸襟:对历史负责,对人存善,对未来有信心。没有这样的格局,末代皇帝不可能重获自由;没有那道命令,他的忏悔、他的植物园、他的回忆录,统统只是设想。

许多年后,当人们在故宫的展柜前看到那本《我的前半生》初版,旁边还放着一张旧照片:溥仪弯腰为花盆除草,身后是一排盛开的月季。摄影师没有留下名字,却捕捉到他微微仰头的神情——既不是皇帝的傲慢,也不是囚徒的怯懦,而是一种带着尘世烟火的平凡满足。或许,这正是那份“气魄”最温暖、也最动人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