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21日午后,延安北门外的文化俱乐部被夏日的光线照得通亮。炊事员抬来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饭,稠稠的米香伴着窑洞里特有的黄土味,飘散在会场四周。新哲学研究会第一届年会刚结束,代表们三三两两落座,这天的“家常会餐”很快就被笑语填满。

毛泽东和张闻天先到,他随意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提议大家别拘礼,“就坐就坐,边吃边谈”,语调爽朗。席间,一位目光炯炯的青年引起他的注意——清秀、略显腼腆,正是“过渡阶段”这一概念的提出者于光远。几分钟前的讨论里,于光远用水与玻璃的状态变化,巧妙阐释抗战由防御至相持的微妙转折,吸引了众人侧目,也让毛泽东眼前一亮。

单刀直入的问候,拉近距离。毛泽东递过一只粗瓷碗,笑着说出了那句后来被广为传颂的话:“你这年轻人可宝贵得很,是延安的‘国宝’!”话音不高,却让整桌人都精神一振。于光远微怔,忙起身回礼,耳根一下泛红。短短一句,既是肯定也是期待,传达了领导人对科学人才的切盼,也折射出当时延安包容的学术氛围。

要追溯两人的缘起,还得倒回几个月前。1940年1月,陕甘宁边区自然科学研究会筹备期间,毛泽东在杨家岭窑洞亲自听取屈伯传、于光远的汇报。那天阳光透过纸糊窗子,落在桌上散开的草稿纸上,简单场景却让年轻人心潮澎湃。会谈结束,本想告辞,却被毛泽东留住:“别急,讲讲你的物理实验,还想听。”从自然科学聊到家庭,从物理模型聊到社会结构,约摸一个钟头,临别时,毛泽东一句“科学是衣食父母”深深扎进于光远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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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2月的科学研究会成立大会上,毛泽东不但亲临,还脱稿发言,自如穿梭于历史、技术与哲学之间。台下上千名学者、工程师、医务工作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油灯味与尘土,却挡不住热烈的鼓掌声——“解决吃饭穿衣,靠的也是科学;改造自然,离不开你们。”这番话在战火连天的年代听来格外提气,科学家们第一次真切感到:前方有人理解并需要他们。

紧接着就到了北门外的那场年会。讨论《论持久战》时,于光远的“过渡阶段”观点犀利而谦逊。他说:“单看宏观态势容易忽略连续性,要像物理学那样分析临界条件。”毛泽东当即点头,对张闻天低声一句,“有意思,年轻学者敢把显微镜对准战略。”一句随口的评价,流露出对跨学科思考的欣赏。

会餐继续。木勺敲击搪瓷碗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却不散漫。毛泽东向旁边递过一个馍:“多吃点,延安的日子,体力是本钱。”随后他谈到科技与哲学的连缀——量变、质变、飞跃,再到社会发展的阶段划分,娓娓道来,众人频频记录。就在这简陋饭桌上,思想的火花和着粗粮的麦香,一并化作延安夜色里最耐嚼的“精神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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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种热烈与朴素并存的学术氛围,在当时颇为罕见。国统区战火纷飞,校舍迁徙,许多实验室一夜间化为废墟;延安虽物资奇缺,却给了知识分子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也给了他们被尊重的机会。那句“国宝”不仅是口头褒奖,更像一道承诺:新中国的蓝图里,科学将成为基石。

于光远后来回忆,这顿饭后,自己彻底告别单一学科的窄门,转向交叉研究路径。战争年代缺仪器,他索性把精力投入社会经济结构、哲学逻辑与科技政策的梳理。新中国成立后,于光远在中国科学院、社科院等机构辗转,参与起草十一届三中全会讲话稿;又在教育部改革方案里留下痕迹。90多部专著铺陈开来,被同行戏称“行走的百科全书”。

遗憾的是,他的随和也曾带来麻烦。五十年代,一名后勤人员代寄他给母亲的生活费,屡屡私扣。法庭询问时,于光远竟连自己月薪多少都报不准,难免让人失笑。旁听者暗暗摇头,心想这大概就是典型的学者——把时间都耗在书桌和调研上,对数字概念反而淡漠。

岁月流转。1999年,已是耄耋之年的于光远搬来一台笨重的台式机,慢慢练习键盘敲字。他在个人网站上自嘲:“落伍不得,要赶一赶互联网车。”几行代码、几段博文,把他和年轻读者又拉到同一坐标。直到2013年9月26日凌晨,98岁的他离世,办公室里那台老电脑仍停在未完的稿件界面,标题简短——《知识的边界》。

回望1940年那张简陋的饭桌,有人说是偶然造就了青年才俊,也有人说是时代需要。更贴切的解释或许是:抗战烽火里,有人用枪守国土,也有人用笔、用公式和思考,为未来奠基。毛泽东称青年科学家为“国宝”,不仅是一句鼓励,更是一份责任的托付。今天翻检旧档,那份重量依然清晰——在最艰苦的岁月里,延安把对科学的敬意写进了行动,而于光远等人的回馈,则是把一生写进了中国现代化的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