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初春,青岛海风刮得厉害。空军疗养院里,鲁玉昆的病房灯火未熄,他执意要求见几位来此休养的老首长。那天夜里,刘懋功推门而入,只听鲁玉昆低声急切地说了一句:“首长,再不说清,我就永远飞不了了。”这句话像紧箍咒,让刘懋功回到了九年前的枪林弹雨。

时钟拨回一九四七年五月,关中一带草木正盛。刘懋功率先遣部队自东南突入敌后,准备接应中原突围散失的人员。谷口村口,20多名被俘战士被临时看押,鲁玉昆就在里头。枪声响起,战士们趁乱冲出,刘懋功一把拉住满身血迹的鲁玉昆:“跟上队伍,咱们回家!”这一瞬,为两人日后的历史埋下伏笔。

要知道,鲁玉昆一九四四年就在新四军五师穿上粗布军装。十七岁的土家山娃,一杆步枪闯南北,渡汝河、守均县、夜袭六口塘,大家都记得他的横冲直撞。可惜一九四六年中原突围时重伤被俘,被迫在国民党军暂编十四师编名。表面戴着青天白日臂章,暗地里找机会跑。苦等半年,才遇到刘懋功的部队。有人心里犯嘀咕:毕竟被俘过,究竟靠不靠谱?刘懋功一句话:“小鲁是自己人。”这担保把所有质疑压了下去。

复员整编后,鲁玉昆留在师部当警卫班长。长途拉练时,他抱着轻机枪跑在最前面;夜宿河滩时,他给首长掩护巡逻。刘懋功评价他“眼尖、腿快、心里亮堂”。然而一九四九年大局已定,中央决定组建空军。年仅二十二岁的他被抽调到东北参训,从零开始学开飞机。三年磨砺,先后飞过雅克—18、高教五、歼五。同行打趣:“那个打过步枪、端过机枪的老班长,如今玩起螺旋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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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转折就出在一九五六年。部队进行档案复查,凡有“被俘、失节”字样者全部单列。表格摆到空军司令部,鲁玉昆赫然在列。“叛徒”二字像冷钉钉在他飞行生涯上。航空医学鉴定站通知:即刻停飞,改行地面。好友劝他忍一忍,可空中江湖在他心里难割。“我得飞。”他向青岛疗养院赶去,赌上一线希望。

刘懋功当时因旧伤住院。听完汇报,他知道问题不在技术,而在政治。凭记忆,他整理了当年突围、救人的完整经过,当晚就找到也在院里疗养的空军副司令王秉璋、政治部主任王辉球。小屋里只有简单一段对话—— 刘懋功:“此人非叛徒,停飞是损失。” 王秉璋点头:“理由?” 刘懋功递上手写材料:“亲眼所见,亲手解救,可以担保。”

王辉球性格严谨,按程序又向总部老战友核实。数日后,电话令一下:鲁玉昆恢复飞行,所有负面记录冲销。自此,质疑声渐息,他的座机再次爬升云端。

后来的履历颇为亮眼:歼击航空兵团长、师长,华中地区空军副军长、军长,指挥过一九七九年南疆边境防空作战演练,也参与八十年代频繁的东南沿海空域巡控。同行评价他“稳得住,敢决断”,更难得的是乐于带新人。有人记得他常站跑道尽头盯着新飞行员落地,天黑才撤。那股子较真劲儿延续了二十多年。

一九八五年百万大裁军,他所在航空军并入广州军区空军。原本正军级的军长,改任副司令员,行政级别划到副兵团职。有人感慨“仕途封顶”,可他一笑了之,“飞机还要飞,人还要练”。事实上,精简整编后,多数空军老飞行员选择退役,他留守阵地,主抓战术革新,提出“山—海—岛低空突防”课目,被空军司令部采纳。

一九八八年夏天,新式礼服缝制完毕,全军恢复军衔。评衔口径明确:资历第一,贡献并重,职务酌情参考。鲁玉昆参军四十四年,经历抗日、解放、空军早期创业,在同级别人选里排位靠前。即便仅是副兵团职,依旧榜上有名——中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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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衔大会上,老战友赵坤、白泉也穿上两杠三星。有人小声议论职务不对等,军委干部部答复简洁:革命从艰苦岁月起步,那段脚印同样珍贵。平心而论,这一安排更像一次对历史长线的回报。

不少年轻飞行员后来听过他的故事。会议间隙,他们会向这位老将军请教空战心得,鲁玉昆总爱提到“毅力”二字。他说,坚持是飞行的另一种燃油,没了它,再好的发动机也推不动机体。话语简单,却透着他被俘、被疑、再起的全过程。

刘懋功则早在一九七零年调任总后勤部副部长,工作繁忙。收到鲁玉昆晋衔电报时,他只回了一句话:“得其所当。”没有客套,也没有掌声,像极了当年救人那声“跟上队伍,咱们回家”。两位老兵知根知底,千言万语都在默契之中。

历史的大小转折往往嵌在迷雾里,一份证言,一次担保,能够改变个人命运,也在不经意间为部队保留下宝贵人才。有趣的是,空军后备干部培训大纲里,至今仍引用鲁玉昆的生涯曲线,作为“政治审查与专业培养并举”的教材案例。将军本人对此只说一句:“这么多年,飞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