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纪凡 著
话说前回叙及阿古柏挥师北上,连破乌鲁木齐、昌吉、玛纳斯诸地,北疆大半沦陷,各族民众流离失所,伪“哲德沙尔汗国”势力一时炽盛。然这阿古柏虽窃据万里疆土,却终日惴惴不安:东有清廷陕甘军务渐平,左宗棠整饬兵马,似有西征之意;西有沙俄铁骑屯兵伊犁,屡屡越境试探,觊觎南疆沃土;南境各族百姓不堪其虐,暗怀抵触之心,伪政权根基实则摇摇欲坠。恰在同治六年秋,帕米尔高原的风沙卷着异域风尘,一队西洋密使悄然穿越克什米尔谷地,直奔喀什噶尔而来,一场关乎中亚棋局的诡盟,即将悄然缔结。
喀什噶尔伪王宫,原是清廷参赞大臣衙署,朱红宫墙历经战火仍显巍峨,檐角风铃在风沙中呜咽,却被阿古柏擅自添了中亚式的穹顶与纹饰,鎏金匾额换作波斯文“哲德沙尔汗宫”,殿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金银器皿与劫掠而来的玉器古玩罗列其间,处处透着僭越的戾气。这日未时,伪王宫议事大殿内,阿古柏踞坐于正中宝座之上。此人年近五旬,面生虬髯,深目高鼻,左颊一道三寸长疤,乃是早年与布鲁特部厮杀所留,此刻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更显凶残暴戾。他身着绣金貂裘,腰悬波斯弯刀,指节粗大的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扫过阶下众头目,沉声道:“近日探报,清廷已命左宗棠督办陕甘军务,陕甘乱局渐平,那老匹夫整军经武,恐有西征之意;沙俄又在伊犁增兵,屡屡越境扰边,诸位可有良策自保?”
阶下左侧,立着浩罕旧部头目叶尔孤白,此人乃阿古柏心腹,向来狡黠善变,闻言躬身道:“汗王息怒!我军虽有四万之众,然火器匮乏,多是刀矛弓箭与老旧鸟铳,射程短、威力弱。清廷若遣大军西征,沙俄再趁虚而入,我等腹背受敌,实难支撑。不如寻一西洋强援,互为犄角,借其利器与威势,方能保全汗国基业。”
“强援?”阿古柏眉峰一挑,语气中带着疑虑,“周边诸国,浩罕已遭沙俄侵扰,自顾不暇;奥斯曼远在西亚,鞭长莫及,谁愿千里迢迢援我?”
话音未落,殿外侍卫高声禀报:“启禀汗王,英吉利国驻印度殖民当局遣秘使求见,自称弗赛斯,携结盟御敌之策,已在殿外等候!”
阿古柏闻言,眼中精光乍现。他久闻英吉利船坚炮利,雄踞西洋,殖民地遍及全球,国力强盛远超清廷与沙俄。若能得其相助,不仅可获精良火器,更能借其外交威势压制沙俄、震慑清廷。然其生性多疑,又恐对方另有所图,沉吟片刻道:“宣他进来,且看这西洋蛮夷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不多时,只见三人缓步入殿。为首者身着黑色燕尾服,头戴高顶礼帽,金发碧眼,鼻梁高挺,正是英使弗赛斯。他身后两名随从,各托一具红木锦盒,神色倨傲,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几分殖民征服者的轻蔑。弗赛斯走到殿中,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微微欠身,用生硬的波斯语说道:“英吉利驻印度殖民当局特派员弗赛斯,见过毕杜勒特汗。我国久慕汗王英武,深知汗国面临清廷与沙俄两面夹击之困,愿结秦晋之好,共图中亚大业。”
阿古柏见他不行大礼,心中已有不悦,沉声道:“尔国远在西洋,与我南疆相隔万里,为何突然愿与我结盟?莫非是看中了我西域的土地财货,欲效沙俄之法,趁火打劫?”
弗赛斯哈哈一笑,示意随从打开锦盒。只见左侧锦盒中,摆放着五支精良的恩菲尔德滑膛枪,枪身锃亮,枪口泛着冷光;右侧锦盒中,竟是满满一箱金灿灿的英镑。“汗王请看,此乃我国赠礼。”弗赛斯指着火器道,“此枪射程逾百丈,装弹迅捷,威力无穷,可破坚甲;箱中英镑,可充军饷。我国愿每月向汗王提供千支火器、万发弹药,另派十名军事顾问协助训练军队,助汗王巩固疆土。”
阿古柏目光死死盯着滑膛枪,喉结滚动,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他麾下虽有数万兵马,却多是乌合之众,火器不过数百,且多是老旧不堪的鸟铳与土炮,射程不及三十丈。若能得此精良武器,实力必能大增。但他仍未松口,问道:“尔国所求何物?天下未有免费之午餐,直说便是,不必绕弯子!”
弗赛斯收起笑容,正色道:“我国所求,不过互利共赢。其一,愿汗王开放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阿克苏、库车五处通商口岸,英商可自由往来,关税从轻;其二,汗王需承诺永不与沙俄结盟,若沙俄犯境,我国愿出兵相助;其三,我国将正式昭告天下,承认‘哲德沙尔汗国’为独立国家,助汗王获得万国认可,免受清廷‘叛逆’之名困扰。”
“放肆!”阶下右侧一名白发伯克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道,“汗王三思!英吉利人野心勃勃,其殖民印度,蚕食中亚,早已是人尽皆知。他们助汗王,不过是想借汗王之手抵御沙俄南下,将汗国变为他们的屏障与市场,进而掌控南疆。若与之为盟,无异于引狼入室,他日汗国必为其所制,我等恐将沦为英吉利的附庸!”
此伯克乃是本地维吾尔族望族出身,名唤额敏,祖上世代为清廷效力,虽被迫臣服阿古柏,却始终心系故土,不愿外邦干涉西域事务。弗赛斯见他反驳,脸色微沉,冷声道:“伯克此言差矣!我国乃文明之国,向来以平等互利为原则,绝非沙俄那般侵略成性。如今清廷虎视眈眈,左宗棠治军严明,若其率军西征,汗王仅凭现有兵力,恐难久守;沙俄更是贪得无厌,早已觊觎伊犁,下一步便是南疆。汗王若拒绝结盟,不出三年,必遭覆灭。到那时,伯克的身家性命,各族百姓的安宁,又能托付何人?”
额敏还要再劝,却被阿古柏挥手制止。阿古柏站起身,走到弗赛斯面前,目光阴鸷:“若尔国真能如约提供火器弹药,不干涉我国内政,通商关税之事可另行商议,我便与尔结盟。但需立誓,不得觊觎我汗国土地,不得强迫我族改变信仰习俗!”
弗赛斯心中大喜,连忙道:“汗王放心,我国向来重信守诺。三日后,第一批火器便会从印度加尔各答启程,经克什米尔运抵喀什噶尔。外交承认文书,今日便可签字生效!”
当下,双方草拟盟约,阿古柏用波斯文签字,弗赛斯用英文署名,加盖英国驻印殖民当局印章。盟约载明:英国每月向伪汗国提供滑膛枪一千支、火炮五门、弹药万发,派遣十名军事顾问;伪汗国开放五处通商口岸,给予英国最惠国待遇,不得与沙俄缔结任何同盟。
盟约签订完毕,弗赛斯又道:“汗王若想扩张疆土,统一新疆,我国愿再加派五十名军事顾问,助汗王训练精锐之师。清廷内乱未平,左宗棠一时难以西顾,此乃天赐良机!”
阿古柏闻言,野心勃发,放声大笑:“好!有英吉利相助,我必能横扫伊犁,再挥师东进,直取陕甘,建立不世之功!”
殿外风沙骤起,卷起漫天尘土,仿佛在为这桩引狼入室的盟约呜咽。消息很快在喀什噶尔城内传开,各族百姓无不忧心忡忡。城西汉人聚居区,王老汉正带着儿子王石柱修补破败的土屋。王老汉年近六旬,头发花白,早年曾是清军驻喀什噶尔驿卒,同治三年战乱中与部队失散,流落本地,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此父子二人乃南疆本地汉民,与北疆乌鲁木齐的马老栓父子并无牵扯,各居其地,互不相碍。
“爹,这阿古柏勾结英吉利洋鬼子,怕是要把西域卖给外邦了!”王石柱年方十八,血气方刚,握紧拳头恨恨道,“昨日我去集市买粮,见英吉利人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行凶打人,阿古柏的兵竟视而不见,还帮着洋鬼子驱赶百姓!”
王老汉放下手中的锄头,叹了口气,望着远方天山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石柱,乱世之中,身不由己啊。这英吉利人远道而来,绝非真心相助,不过是想利用阿古柏当挡箭牌,遏制沙俄南下,顺便掠夺西域的羊毛、玉石与棉花。阿古柏这贼子,为了一己之私,引狼入室,迟早会遭天谴。只盼着清廷能早日派大军前来,收复故土,还咱们一个太平日子。”
王石柱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我听说左大人在甘肃操练兵马,军纪严明,所向披靡,平定陕甘乱局只用了三年。说不定用不了多久,王师就会打过来了!到时候,我也要参军,杀贼寇,驱洋鬼子,为死难的乡亲报仇!”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印度加尔各答,英国驻印总督接到弗赛斯的密报,当即下令调拨武器弹药。数日后,一支满载滑膛枪、火炮与弹药的骆驼商队,从加尔各答出发,穿越克什米尔谷地,向喀什噶尔缓缓进发。英国议会虽未正式通过盟约,但驻印殖民当局早已擅自决定扶持阿古柏,其目的便是以伪汗国为缓冲,阻挡沙俄南下,同时打开南疆市场,掠夺廉价原料。
半月之后,第一批英制火器运抵伪王宫。阿古柏亲自查验,命士兵当场试射。只听“砰”的一声枪响,百米之外的靶心应声碎裂,威力远胜麾下现有武器。阿古柏不禁喜出望外,当即下令,从军中挑选万名精壮士兵,组成“英械营”,由英国军事顾问负责训练。这些士兵身着英制军装,手持滑膛枪,每日在城外操练,枪声震天,气焰愈发嚣张。
额敏伯克目睹此景,痛心疾首。他深知英吉利人此举并非为了汗国,而是将南疆推向更深的战乱。当晚,他暗中联络了几名志同道合的维吾尔族与回族首领,商议道:“阿古柏引狼入室,英吉利人觊觎西域,长此以往,我等必将失去家园。不如暗中联络各族百姓,积蓄力量,待清廷大军西征之时,里应外合,驱逐贼寇与洋鬼子,还西域安宁。”
众首领纷纷点头应允,暗中开始联络民众,收集阿古柏与英国军事顾问的动向,只待王师到来。
而此时的阿古柏,得英吉利助力,气焰愈发嚣张。他下令扩招军队,用英制火器装备各部,同时加大对各族百姓的搜刮,以充军饷。喀什噶尔、叶尔羌等地的百姓,既要缴纳沉重的田赋、人头税,还要为“英械营”服劳役,稍有不从,便会遭到严刑拷打,甚至斩首示众。城内街头,每日都有饥寒交迫的百姓倒毙,哭声、骂声不绝于耳。
弗赛斯在喀什噶尔逗留数日,一面监督军事顾问训练军队,一面考察通商口岸,绘制南疆物产分布图。临行前,他对阿古柏道:“汗王放心,我国后续援助将源源不断。若清廷敢出兵西征,我国必将在外交上施压,令其不敢轻举妄动。汗王只需专心整顿军队,扩张疆土,我国必是汗国最坚实的后盾。”
阿古柏连连称谢,赠送了大批玉石、羊毛与丝绸作为回礼,亲自将弗赛斯送至城外。望着弗赛斯远去的背影,阿古柏眼中满是狂妄,他坚信,有英吉利相助,自己必将统一新疆,甚至挥师东进,建立横跨中亚的大帝国。
殊不知,他的狂妄与短视,早已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英吉利的援助并非无偿,而是将伪汗国牢牢绑在殖民战车之上;各族百姓的怨恨日益积累,反抗的火种只需一丝火星便会燎原;而远在兰州的左宗棠,虽尚未正式受命西征,却早已密切关注着南疆的动向,暗中派遣密探收集情报,整饬军队,只待朝廷一声令下,便挥师西进,收复故土。
此时的喀什噶尔,风沙弥漫,伪王宫的鎏金匾额在昏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英制火器的枪声仍在城外回荡,各族百姓的呜咽与抗争在暗中涌动,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西北大地酝酿。
正是:
外邦觊觎施奸计,逆贼求荣引狼来。
西疆万里埋隐患,王师何日扫尘埃?
欲知阿古柏得英援后如何扩张,左宗棠又将如何筹备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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