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最大的愚蠢是什么?有人说是倾尽所有,有人说是过分溺爱。但在我这几十年的状师生涯里,见过无数家庭反目、骨肉相残的争产案后,才惊觉,老人最大的愚蠢,其实莫过于在自己尚有余力、神智清明之时,就轻易地放弃了对几样东西的控制权。
论语里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话的本意是孝道,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可世事流转,人心易变,当这份孝道需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来衡量时,又有几人能守住本心?
我书案上有一本封皮已经泛黄的卷宗,里面记录的,便是我经手的第一个,也是印象最深的一个案子。案子的主角,是裕安县曾经的大善人,陶丰年,陶老爷子。每当有后生晚辈来向我请教安身立命、传家守业的道理时,我都会翻开这本卷宗,告诉他们,读懂了陶老爷子的故事,就读懂了半部人生。
这个故事里没有神鬼志怪,没有朝堂纷争,有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柴米油盐,和最赤裸不过的人性较量。它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仅是陶家的悲欢,更是无数家庭可能正在上演,或即将来临的宿命。故事的结局,令人唏嘘,也令人警醒。它用一个老人血淋淋的教训,为世间所有父母,敲响了长鸣的警钟。
01
我第一次见到陶丰年老爷子,是在他七十大寿的寿宴上。
那时的他,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色暗纹绸缎长衫,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着满堂宾客和儿孙们的朝拜。
裕安县的人,无人不知陶丰年。
他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却靠着一双勤劳的手,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硬是攒下了偌大的家业城南最大的一间绸缎庄,城北良田百亩,还有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更难得的是,陶老爷子为人宽厚,乐善好施,每年腊月都会在城门口设棚施粥,修桥补路也从不吝啬,在县里积攒了极好的口碑。
人人都说,陶老爷子有福气,不仅家大业大,还养了三个好子女。
大儿子陶文山,为人敦厚老实,跟着父亲打理田产,从无二话。
二儿子陶文海,头脑活络,精明能干,早早接手了绸缎庄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比老爷子在时还要红火几分。
小女儿陶文君,更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嫁给了县里书院的一位先生,夫妻和睦,时常回娘家探望。
寿宴上,三个子女轮番上前敬酒,说着感念父母恩德的吉祥话,一口一个“爹,您就放宽心,颐养天年,剩下的事,有我们呢”,听得陶老爷子眼角湿润,满脸的欣慰与自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陶老爷子示意司仪安静下来,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的话。
“各位乡亲父老,各位亲朋好友,”他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整个厅堂,“今日,借着我七十大寿的喜气,我要当众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奇地望着他。
“人都说,七十古来稀。我陶丰年活到这把岁数,已经是上天垂怜了。”老爷子环视着自己的三个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比我能干,比我有出息。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从今日起,我将这偌大的家业,分给我的三个孩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自古以来,家产都是等老人百年之后再做分割,哪有这般活着就分家的道理?
不等众人议论,陶老爷子便抬手示意,继续说道:“我意已决,状书也请了德高望重的孟状师(也就是在下)做过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子女,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宅院和城北的百亩良田,归长子陶文山。文山为人沉稳,守着这份祖业,我放心。”
大儿子陶文山立刻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发抖:“爹!这这使不得啊!”
“起来!”陶老爷子呵斥一声,“我说使得就使得!”
他又转向二儿子:“城南的绸缎庄,连同庄里所有的存货、契约,都归次子陶文海。文海脑子活,生意交给他,定能发扬光大。”
二儿子陶文海也跟着跪下,眼圈泛红:“爹,您这是做什么,我们兄弟给您养老送终,天经地义,怎能现在就要您的家产”
“至于小女文君,”老爷子的目光变得柔和,“爹再给你备下三千两白银的压箱底钱,让你在婆家挺直腰杆,不受委屈。”
女儿陶文君早已泣不成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拉着父亲的衣角:“爹,女儿什么都不要,只要您和娘身体康健”
看着跪在地上情真意切的三个孩子,满堂宾客无不感叹,陶老爷子真是教子有方,家风淳厚。
陶老爷子自己,更是感动得老泪纵横。
他扶起三个孩子,拍着他们的手背,说道:“傻孩子们,爹这么做,不是不信任你们,恰恰是太信任你们了。钱财乃身外之物,一家人和和美美,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
“我跟你娘,就搬到后院那个小跨院去住,清净。往后,我们老两口的嚼用,你们三家,一家一月,轮流承担,如何?”
“爹您放心!”大儿子陶文山拍着胸脯,“别说一月,我们天天来给您二老请安,保准您吃香的喝辣的!”
“是啊爹!”二儿子陶文海也急忙表态,“往后您二老就是家里的老佛爷,什么都不用操心!”
女儿更是哭着说,要常回家给爹娘洗衣做饭。
那天的寿宴,在一种近乎完美的、充满孝道与温情的氛围中结束。
所有人都认为,陶老爷子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他用自己的财富,提前换来了一家人的和睦与子女的孝心,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安享晚年。
我作为见证人,在状书上落下最后一笔时,看着陶老爷子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我见过太多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例子。人性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场考验,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烈。
寿宴过后不到一月,陶老夫人受了风寒,一病不起。
起初只是寻常的咳嗽发烧,请了城里的大夫来看,开了几副药,却总不见好,反而愈发沉重,日日夜夜地咳,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陶老爷子心急如焚,托人从府城请来了名医。
名医诊脉后,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地说:“老夫人这是陈年旧疾引发的肺痨,病根深,需得用山参、灵芝这些名贵药材温养着,方能吊住性命。只是这药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陶老爷子一听,心顿时沉了半截,但还是咬牙道:“只要能治好老婆子,花多少钱都值!”
送走名医,他拿着那张写满珍稀药材的方子,双手都在发抖。
他一生积蓄,都已分给了子女,身边只留了些零散的碎银,应付日常开销尚可,要买这方子上的药,却是杯水车薪。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出了清冷的小跨院,敲响了大儿子陶文山家的门。
开门的是大儿媳。
她见了公公,脸上堆着笑,却不似从前那般热络:“爹,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陶丰年进了屋,看见大儿子文山正在算账,便将药方递了过去,沉声道:“你娘病了,这是府城名医开的方子,你看看,去账上支些银子,先把药抓回来。”
陶文山接过药方一看,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山参灵芝爹,这得多少钱啊?”
不等陶丰年回答,一旁的大儿媳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哎哟,爹,不是我说您。这人上了年纪,生老病死都是常事。这药跟倒水似的灌下去,还不知道有没有用呢。咱家的田产,今年收成又不好,地租都还没收齐,哪有这么多现钱啊。”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陶老爷子的心上。
陶丰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大儿媳,气得说不出话来。
陶文山见状,连忙打圆场:“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咱娘的病要紧!”
他嘴上虽这么说,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捏着那张药方,面露难色,叹气道:“爹,这笔钱数目确实不小,我我一个人,怕是有些吃力啊。”
陶老爷子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才一个月,仅仅是一个月。
那个在寿宴上拍着胸脯,保证让他吃香喝辣的大儿子,如今却为了给亲娘治病的药钱,面露难色。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无助。
02
最后,大儿子陶文山还是不情不愿地拿出了银子。
但那种迟疑和肉痛的表情,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陶丰年的心里。
他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却觉得比千斤巨石还要重。回到小跨院,看着病榻上气若游丝的老伴,他第一次对自己当初那个“英明”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老夫人的病,就像一个无底洞。
名贵的药材流水似的用了下去,病情却只是勉强维持着,不见好转。
第一个月轮到大儿子家出钱,大儿媳的脸拉得能有驴那么长,每天送来的饭菜,也从最初的鸡鸭鱼肉,变成了青菜豆腐。
陶丰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不好发作。毕竟,他现在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腰杆子,已经挺不直了。
第二个月,轮到了二儿子陶文海。
陶丰年以为,做大生意的二儿子,总该比大儿子爽快些。
谁知,他拿着药方找到绸缎庄时,陶文海却是一脸的为难。
“爹,您看,真不是儿子不孝顺。”文海拉着父亲,指着账本,“这几个月生意不好做,布价跌得厉害,前阵子为了吃下那批湖州的丝绸,我把本钱都投进去了,现在账上实在周转不开啊。”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再说了,大哥得了田产和大宅,那可是祖业的根基,最是稳当。我这生意,看着风光,实则风险大得很。按理说,娘的汤药费,也该大哥多承担一些才是。”
听着二儿子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陶丰年的心,彻底凉了。
他分家时,明明说得清清楚楚,老两口的嚼用,三家轮流。可如今,这话在儿子们听来,竟成了一笔可以互相推诿的烂账。
那天,陶丰年是空着手从绸缎庄出来的。
凛冽的寒风吹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佝偻着背,走在曾经无比熟悉的街道上,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孤独。
他回到家,没敢把二儿子的事告诉老伴,只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枯败的梧桐树,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分,出嫁的女儿陶文君带着女婿来了。
看到父母的境况,文君哭得梨花带雨,抱着父亲的胳膊说:“爹,都怪女儿不孝,没能时常在您身边伺候。”
陶丰年看着女儿,心里总算有了一丝慰藉。
然而,这份慰藉,很快就被女婿接下来的话,冲得烟消云散。
那女婿是个读书人,说话总是文绉绉的,他先是假意安慰了岳父一番,然后话里有话地说道:“岳父大人,您也别太为难两位兄长了。大哥要养活一大家子人,二哥做生意也要本钱。依小婿的浅见,当务之急,是先解燃眉之急。”
“哦?你有什么高见?”陶丰年抬眼看他。
女婿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陶老夫人手上戴着的一个翠玉镯子上。
“岳母大人这个镯子,成色极好,想必是当年的陪嫁吧?如今既是用钱之际,不如不如先将这镯子当了,换些银钱来给岳母治病。等日后两位兄长手头宽裕了,再赎回来也不迟啊。”
这话一出,不仅陶丰年,连陶文君都愣住了。
那镯子,是陶老夫人的母亲传给她的,是她最珍视的念想,戴了一辈子,从未离身。
陶丰年气得浑身发抖,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婿,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谦恭有礼的读书人,此刻的嘴脸,竟是如此的丑陋和贪婪。
他想骂人,想把他轰出去,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力的叹息。
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一个没有了财产的老人,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虎,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保不住了。
女儿文君虽然也觉得不妥,但在丈夫的连番暗示和劝说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默认了。
那天晚上,陶丰年彻夜未眠。
他看着身边昏睡的老伴,看着她手腕上那个空荡荡的印记,心如刀绞。
他恨,恨儿子们的不孝,恨女婿的贪婪,但更多的,是恨自己。
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天真。
他以为自己用财富换来了亲情,殊不知,当他放手的那一刻,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为人父的权威,以及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老伴,就这么任人宰割,活活耗死。
他必须拿回一点东西,一点能让他重新挺直腰杆的东西。
一个被他遗忘了许久的念头,猛地窜入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来了,在分家之前,他曾偷偷留下了一笔钱。
那是在他生意最红火的时候,他担心天有不测风云,便悄悄将一百两黄金,装在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里,藏在了老宅书房里的一块地砖下面。
这笔钱,是他为自己和老伴留的最后的退路,是真正的“压箱底钱”。
当初分家时,他被儿女们的孝心冲昏了头脑,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想来,真是天不绝人之路!
有了这笔黄金,他就不必再看儿子儿媳的脸色,就能给老伴用最好的药,就能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一股力量从他枯槁的身体里涌出,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第二天一早,他没惊动任何人,拄着拐杖,凭着记忆,颤颤巍巍地走向了早已不属于他的老宅书房。
书房现在归大儿子文山使用,里面堆放着一些田契和账本。
他支开正在打扫的下人,说要找一本旧书。
关上门,他凭着记忆,找到了墙角那块略有松动的地砖。
他的心“怦怦”直跳,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地砖的边缘,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沉重的青石地砖掀了起来。
下面,果然露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凹槽。
凹槽里,本该静静躺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紫檀木盒。
然而,此刻,凹槽里却空空如也。
别说紫檀木盒,连一根毛都没有。
陶丰年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中刚刚燃起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冰冷和恐惧。
黄金,不见了。
他最后的希望,他赖以翻身的救命钱,不翼而飞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
03
那一刻,陶丰年感觉天都塌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凹槽。
是谁?
到底是谁拿走了黄金?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即便是他最亲近的老伴,也不知道。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地方?
他挣扎着爬起来,几乎是将书房的每一块地砖都检查了一遍,可结果,依然是失望。
冷汗,顺着他苍老的额头滑落。
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最让他心寒的可能他的子女。
只有他们,才可能在他分家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在这座他们从小长大的宅子里,一寸一寸地寻找。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小跨院,一连几天都茶饭不思。
他想去质问,可他拿什么去质问?他没有任何证据。
一旦撕破脸,他和他那病重的老伴,在这座宅子里,恐怕连最后的容身之所都将失去。
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日夜不得安宁。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自己的三个子女。
大儿子陶文山,依旧是那副老实木讷的样子,但陶丰年发现,他最近似乎手头宽裕了不少,不仅还清了之前欠下的几笔账,还给自己的婆娘添了一支崭新的金钗。
二儿子陶文海,绸缎庄的生意“依旧不好”,可陶丰年却听人说,他在城东的赌场里,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
女儿陶文君,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都是匆匆坐一会就走,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父亲对视。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有嫌疑。
每一个人,又都好像是无辜的。
猜忌,像野草一样在陶丰年心里疯长。
这个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家,如今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罗生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老夫人的病情,因为断了名贵的药材,急转直下。
大儿媳和二儿媳,也彻底撕下了伪装。
她们不再轮流送饭,只是让下人每日送来一些残羹冷炙。陶丰年去找她们理论,换来的却是冷嘲热讽。
“爹,不是我们不孝顺,是您自己把家底都掏空了。我们也要过日子,总不能为了给娘治那个无底洞一样的病,让我们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吧?”
“就是,当初分家的时候,您可是说得好好的,不给我们添麻烦。现在倒好,三天两头来要钱,我们哪有那个金山银山填啊?”
这些话,比刀子还伤人。
陶丰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们,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家风,他信奉一生的父慈子孝,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被撕得粉碎。
一个寒冷的冬夜,陶丰年起夜,路过大儿子房间的窗下。
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伴随着大儿媳尖酸刻薄的声音。
“那个老不死的,天天就知道哼哼唧唧,药钱花得跟流水一样,我看她就是不想死,想把我们家拖垮!”
“你少说两句!”是大儿子陶文山压抑着的声音。
“我说错了吗?还有那个老头子,一天到晚拉着个脸,好像我们欠他几百万似的。当初分家的时候多硬气啊,现在怎么不硬气了?要我说,他就是老糊涂了,自己把钱都分出去了,活该受罪!”
“还有那个小的,更不是东西,拿了绸缎庄,就拍拍屁股不管了。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了,这填不满的窟窿就得我们来背?”
后面的话,陶丰年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自己那间没有炭火的冰冷小屋。
他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伴,两行滚烫的老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愚蠢。
真是愚蠢至极!
他这一辈子,自诩精明,到头来,却亲手为自己和老伴,挖好了坟墓。
他想起了寿宴上,自己那番慷慨陈词,想起了满堂宾客艳羡的目光,想起了儿子女儿们信誓旦旦的承诺。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巨大的笑话。
他失去了钱,失去了家,失去了子女的尊重,也即将失去相伴一生的老伴。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绝望之中,他想到了一个人。
裕安县里,唯一一个或许还能为他说句公道话的人我,孟状师。
第二天,天还没亮,陶丰年就穿上了他最体面的一件旧长衫,将怀里仅剩的几块碎银子小心翼翼地包好,拄着拐杖,走出了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他来到我的状师楼前时,我正在晨读。
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的老人,我心中早已料到了一切。
他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老泪纵横。
“孟先生救救我救救我这个老不死的”
我扶起他,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他捧着茶杯,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
从分家时的踌躇满志,到老伴病倒后的手足无措,从儿子们的推诿扯皮,到黄金失窃的晴天霹雳,再到深夜窗下那诛心的话语。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抠出来的血肉。
说到最后,他这个在商海里沉浮了一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硬汉,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整个上午,我的书房里,都回荡着一个老人绝望的悲鸣。
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嘶哑地问:
“孟先生,我读过书,也信奉圣人的道理,一辈子与人为善,教子以方,我自问没有做错过什么。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先生,您见多识广,您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了哪里?我这一生,究竟有哪几步,是万万不该走错的?”
我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击垮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的悲剧,不是个例,而是我在这几十年的状师生涯里,反复见证的宿命轮回。太多老人,都像他一样,在自以为是的“智慧”和“慈爱”中,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晚年。
我沉默了许久,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张相似的面孔,无数个相似的故事。那些反目的父子,那些争产的兄弟,那些在老人病榻前为了汤药费而争吵不休的嘴脸,最终都在陶丰年这张绝望的脸上,汇聚成了一个清晰而又残酷的答案。
我扶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错,不在于与人为善,也不在于教子以方。他的错,在于他太早、太轻易地,就将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交了出去。他以为自己是在播种亲情,实际上,却是在考验人性,而人性,是永远都不能拿来考验的。
我告诉他,人这一生,尤其到了晚年,有三样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假手于人的。这三样东西,就像支撑我们生命的三根顶梁柱,一旦轻易放弃了对它们的控制权,那么,无论你曾经多么风光,无论你的子女看起来多么孝顺,最终的结局,都只会像他一样,任人摆布,毫无尊严。
这三样东西,与金钱有关,却又远不止于金钱。它们是老人晚年幸福的基石,是抵御风雨的最后一道屏障,更是维持父子亲情那微妙平衡的终极砝码。而陶丰年,恰恰就是在这三件事上,犯下了致命的错误,一步错,步步错,最终满盘皆输,追悔莫及。
04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老爷子,您犯的第一个大错,便是轻易地放弃了对老窝的控制权。”
“老窝?”陶丰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对,就是您的家。”我解释道,“家是什么?家是您遮风挡雨的屋檐,是您安身立命的根本。当您还住在那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里,您就是那里的主人,您的一言一行,都带着主人的分量。”
“可您倒好,大方地把宅子给了大儿子,自己搬进了那个小跨院。您以为是清净,实则是自断羽翼。从您搬出去的那一刻起,您在那座宅子里,就从主人变成了客人。客人,是要看主人脸色的。”
“您想想,若是您还住在主屋,您老伴病了,要请医问药,那便是整个宅子的头等大事。您的大儿媳,敢当着您的面,说那些风凉话吗?她不敢。因为那是在您的地盘上,她才是寄人篱下。”
陶丰年的嘴唇翕动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我的话,像一把锥子,扎进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这第二件不该放手的东西,便是您的钱袋子。”我加重了语气,“俗话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您一辈子积攒的家业,是您说话的底气,是您尊严的基石。您以为,把钱财分给子女,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加倍孝顺。您错了。”
“人性是趋利的。当您手握万贯家财时,他们对您的孝顺,多半是真心的,因为这份孝顺,能换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可当您把钱袋子交出去,自己变得一文不名时,您对他们而言,就不再是财富的源泉,而是一个需要不断投入、却看不到回报的负担。”
“您老伴的汤药费,便是最好的例子。若您手里有钱,您大可一拍桌子,说这药我买得起,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可您没钱,您只能去求,去问,把自己的脸面,放在地上任由他们踩踏。”
陶丰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膝盖,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至于这第三样,也是最重要的一样,”我顿了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您的话语权。”
“所谓话语权,便是您作为一家之长,说一不二的威严。这份威严从何而来?不是凭空来的,正是从您的老窝和钱袋子里来的。当您有房有钱,您说的话,就是圣旨,子女们不敢不从。因为他们知道,忤逆您的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可当您放弃了房产和钱财,您的话,在他们听来,就成了耳旁风,成了老年人的絮絮叨叨。您失去了惩罚他们的能力,自然也就失去了让他们敬畏的资本。您在寿宴上分家,看似是信任,实则是将自己手中最后,也是最有力的一张牌,拱手让人了。”
“老窝、钱袋子、话语权,”我长叹一声,“这三者,互为表里,相辅相成。失了其一,便如大厦失其梁柱,看似还能支撑,实则危机四伏。您三样尽失,落到今日这步田地,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的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陶丰年才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中,原先的迷茫和痛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清醒和冰冷的悔恨。
他缓缓地站起身,不再是刚才那个跪地求助的孱弱老人,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
他对着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孟先生,多谢赐教。我我明白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决绝,“我这一生,错得离谱。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我老婆子,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不能让我自己,活得这么窝囊。”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只是,我如今已是山穷水尽,那笔黄金也不知所踪。孟先生,您是状师,您见过的腌臜事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您说,我还有翻身的可能吗?”
我看着他眼中重燃的斗志,心中一动。
我知道,这个被现实打趴下的老人,终于要站起来了。
我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算盘,放在他面前。
“老爷子,棋局未到最后,胜负尚不可知。您失去的,是真金白银。但您想赢回来的,却不只是钱。”
我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那笔黄金,十有八九,是落在了您那位头脑活络的二儿子手里。他得了绸缎庄,却不知经营,染上了赌瘾,急需用钱填窟窿。这府里,也只有他,有这个心计和胆量。”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去质问,只会打草惊蛇。但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布一个局。一个让鱼儿自己咬钩的局。”
我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您不是一无所有,您还有一个最大的本钱。”
“是什么?”陶丰年急切地问。
我微微一笑,指了指他的心口:“是他们心中,对您还可能藏有更多私房钱的贪念。”
05
陶丰年愣住了,随即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我扶他坐下,将我的计策,娓娓道来。
三天后,裕安县城里开始流传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城西的“回春堂”药铺,突然接到了一笔大生意。有人一次性买走了他们铺子里所有上了年份的山参、灵芝和鹿茸,出手极为阔绰,付的都是雪花花的现银。
掌柜的问那人给谁家买药,那人只笑而不语,放下银子便提着药材走了。
好事者一打听,都说那买药人的身形,像极了陶家的陶丰年老爷子。
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飞进了陶家大宅。
大儿媳正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地给下人分派活计,听闻此事,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老头子自己去买药了?还买空了回春堂?”她一脸的不敢置信。
下人连连点头:“千真万确!现在外面都传遍了!说老爷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笔钱!”
大儿媳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立刻扔下锅铲,急匆匆地跑去找丈夫陶文山。
与此同时,城南的绸缎庄里,陶文海正因为一笔赌债而焦头烂额。
一个伙计连滚带爬地跑进来:“二二掌柜的!不好了!不是好事!”
“什么好事坏事的,滚一边去!”陶文海正心烦意乱。
“是真的!”伙计喘着气说,“我刚才听隔壁茶馆的人说,您爹您爹他老人家,发了笔横财!”
伙计将外面的传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陶文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发了横财?难道是
他想起了那个被他悄悄拿走的紫檀木盒,里面的一百两黄金,早就在赌场里化为乌有,甚至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他一直以为那是老爷子最后的棺材本了,难道,老爷子还有别的藏匿?
他的心,瞬间活泛了起来。
而远在县学教书的女婿,也被妻子陶文君拉到了一边。
“你听说了吗?我爹他”陶文君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女婿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事,怕是不简单。岳父大人一辈子精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藏着一手,也不足为奇。”
他沉吟片刻,对妻子说:“你快,备些好东西,我们今天回娘家一趟。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两位兄长拔了头筹。”
于是,一个奇异的景象在陶家上演了。
傍晚时分,当陶丰年坐在小跨院里,悠闲地用我“借”给他的银子买来的紫砂壶喝着新茶时,他那三个“孝顺”的子女,竟不约而同地,提着大包小包,联袂而至。
大儿子陶文山提着两只肥硕的老母鸡,一脸憨笑:“爹,我寻思着娘身子虚,给您二老炖个汤补补。”
大儿媳更是夸张,一进门就扑到陶老夫人的床前,挤出几滴眼泪:“娘啊,儿媳不孝,前些日子家里实在困难,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往后我天天给您熬参汤!”
二儿子陶文海则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到陶丰年手里:“爹,这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您拿着,给娘买点好吃的。绸缎庄最近生意好起来了,儿子有钱了!”
女儿陶文君和女婿也带来了上好的绸缎布料和名贵的糕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间清冷了几个月的小跨院,一时间变得热闹非凡,充满了虚伪而又热烈的“孝心”。
陶丰年按照我的嘱咐,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品着他的茶,仿佛眼前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和谄媚的嘴脸,都与他无关。
他越是这样高深莫测,子女们的心里就越是打鼓,越是坚信,老爷子手里,一定还攥着一笔天大的财富。
他们开始明里暗里地打探。
“爹,您看您,有钱了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我们担心。”
“是啊爹,您这钱是哪来的?莫不是把哪个老朋友的藏宝图给挖出来了吧?”
陶丰年放下茶杯,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一张张急切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我的钱,是我自己的事。”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跟你娘,用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病榻前,温柔地为老伴掖了掖被角,看也不看身后的子女,继续说道: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把老骨头,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我打算,过两天,把这宅子卖了。”
“什么?!”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炸雷,在三个子女耳边轰然响起。
“爹!这可使不得!这宅子是祖业,怎么能卖!”大儿子陶文山第一个跳了起来。
“是啊爹,您要是缺钱,跟儿子说啊,卖宅子算怎么回事!”二儿子陶文海也急了。
陶丰年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们。
“卖不卖,是我的事。这宅子,当初分家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归了文山。但那份文书,是我请孟状师立的,我自然也能请孟状师,废了它。”
“我打算带着你们娘,去南方走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小庄园,再请几个丫鬟伺候。剩下的钱,就我们老两口自己花,吃好喝好,死了,就往水里一扔,也省得你们费心。”
他的话,说得风轻云淡,却让三个子女,如坠冰窟。
他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惊恐和贪婪。
老爷子手里,果然还有大钱!大到可以买庄园,可以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而他现在,竟然要把这笔钱,带走,自己花了!
这怎么能行?!
06
那一夜之后,陶家大宅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三个子女,像是着了魔一般,使出了浑身解数,开始了一场“孝心”的竞赛。
大儿媳不再是那个尖酸刻薄的妇人,她一天三趟地往小跨院跑,端来的不是鸡汤就是参汤,亲手喂到陶老夫人的嘴边,比对自己亲娘还亲。
大儿子陶文山更是主动提出,要将主屋腾出来,请父母搬回去住,美其名曰“方便照顾”。
二儿子陶文海几乎是长在了小跨院,他不再提绸缎庄的生意,每天陪着陶丰年下棋、聊天、说古,捶腿揉肩,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还主动“坦白”,说自己之前生意周转不开,不得已才借了些高利贷,如今幡然醒悟,愿意痛改前非,求父亲“再给一次机会”。
女儿陶文君更是带着丈夫,直接住回了娘家。她日日夜夜守在母亲床前,洗衣擦背,无微不至。那读书人的女婿,也放下了斯文的架子,劈柴挑水,什么粗活都抢着干。
他们每个人都想用行动证明,自己才是最孝顺的那个,是那个最值得继承老爷子“神秘遗产”的人。
他们甚至开始互相提防,彼此拆台。
大儿媳会悄悄告诉陶丰年:“爹,您可得防着点老二,他那个人,心眼多,嘴上抹蜜,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呢。”
二儿子则会暗示陶丰年:“爹,大嫂那个人,势利眼,您有钱她就贴上来,您要是没钱了,她跑得比谁都快。”
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在这场虚伪的竞赛中,暴露无遗。
陶丰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按照我的计划,始终保持着距离,不为所动。他既不答应搬回主屋,也不接受他们的银钱,更不透露自己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只是将那些用我给的钱买来的好药,一点点地喂给老伴。
说来也怪,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或许是子女们虚伪的关怀起了作用,陶老夫人的精神,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虽然依旧卧床,但气色红润了不少,偶尔还能说几句话。
这让子女们更加坚信,只要把老两口伺候好了,未来的荣华富贵就指日可待。
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过了一个多月。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我让陶丰年,在一个月圆之夜,将三个子女和他们的配偶,全都叫到了小跨院。
他坐在那张旧太师椅上,老伴就躺在身后的床上,屋子里点着明亮的烛火,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当着你们娘的面,做个了断。”陶丰年的声音,异常平静。
三个子女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分遗产的时刻,终于要到了。
陶丰年没有看他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二儿子陶文海。
“文海,你上前来。”
陶文海心中一喜,以为父亲要当众宣布自己是继承人,连忙上前一步,跪在地上:“爹,儿子在。”
陶丰年看着他,缓缓地问:“我且问你,我书房地砖下的那个紫檀木盒,现在何处?”
陶文海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做梦也没想到,父亲会当众问起这件事。他以为,那是他永远的秘密。
“爹您您说什么呢?什么木盒?儿子儿子不知道啊”他语无伦次地狡辩着。
“不知道?”陶丰年冷笑一声,“你用那一百两黄金,在城东福运来赌场,输了七十两,还了三十两的旧账,我说的,对不对?”
陶文海浑身一颤,如遭雷击。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父亲,仿佛在看一个鬼。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那赌场的暗桩,便是我当年的一个旧部。你前脚踏进赌场,后脚,消息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当然,这是我编造的谎言,是我派人去查证后,教给陶丰年说的。但此刻,在做贼心虚的陶文海听来,却是字字诛心。
真相大白。
大儿子和女儿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拿走父亲救命钱的,竟然是他!
陶文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陶丰年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所有人。
“你们都以为,我还有一笔巨大的财富,对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在桌上。
布包打开,里面只有几块碎银子。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买药的钱,是我向孟状师借的。说要卖宅子去南方,也是假的。”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看一出戏。一出你们争相尽孝的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子女。
“现在,戏演完了。”
“你们的孝心,我看清楚了。你们的嘴脸,我也看明白了。”
“从今天起,这小跨院,就是我最后的老窝。你们谁也别想再踏进一步。”
“那一百两黄金,文海,你必须还回来。绸缎庄的盈利,每月抽一成,送到孟状师那里,由他转交给我,作为我跟你娘的嚼用。这是你欠我们的。”
“文山,田产是你的,但你每年,也需交三十石租米,送到孟状师处。这是你为人子的本分。”
“文君,你的三千两压箱底钱,我不会收回。但你日后,也不必再踏进这个家门。你那会算计岳父镯子的丈夫,我陶家,高攀不起。”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剥开了所有虚伪的伪装,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三个子女,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彻头彻尾地输了。
输给了父亲的计谋,更输给了自己的贪婪和不孝。
多年以后,陶丰年和老伴相继在那个小跨院里安详离世。他们走的时候,很平静。
我按照他的遗嘱,处理了他的后事。陶家的子女们,没有得到一分钱的额外遗产,却也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他们守着父亲当年分给他们的产业,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只是那份曾经看上去无比温情的兄妹之情,早已荡然无存。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见面也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陶丰年的故事,成了我卷宗里最沉重的一页。他用一场惨痛的教训,赢回了晚年的尊严,却永远失去了家庭的温暖。这场博弈,没有真正的赢家。
为人父母,最大的愚蠢,莫过于高估了血脉亲情,而低估了人性之恶。那不能轻易放手的,除了房子和钱袋子,更是那一份能让自己永远活得有底气、有尊严的话语权。爱子女,是本能,但如何有智慧地爱,守住自己的根本再去爱,才是一生最难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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