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9月12日,南京城上空阴云密布,江风掠过中山北路的梧桐叶。上午八点,一份从北平加急拍发的绝密电报摆在保密局局长毛人凤案头:北平第二监察站锁定一处持续向延安发报的电波,讯号源已收窄到西单附近一栋两层小楼。电报落款时间是当日凌晨三点,密级“甲类”,毛人凤意识到这很可能又是一处隐藏颇深的地下党电台。

不到两小时,跟随北平站特务冲入那栋小楼的回电传来——被捕的正是袁永熙夫妇,以及袁妻陈琏。电报附带初步资料:陈琏,1921年生,陈布雷长女,毕业于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长期活动轨迹与北平地下交通线吻合。看到“陈布雷”三个字,毛人凤停下钢笔,眉头紧锁。陈布雷是蒋介石的首席秘书、笔杆子、智囊,地位微妙;动他女儿,牵一发而动全身。

案情重大,毛人凤立刻赶往黄埔路官邸。蒋介石握着茶杯,低头看完北平来电,面色凝重。空气凝结半分钟后,蒋介石把茶杯轻放桌面,只说一句:“去告诉陈布雷,就说我尚未知情。”语气平平,毛人凤却听出试探意味。随后补了一句,“看他是什么态度。”这才是关键。

当天傍晚,毛人凤带着三名随员登门。此时的陈布雷正在书房修改一篇《八年抗战回顾》的演讲稿。敲门声响,他抬头,见毛人凤进屋,平日疏淡的两人罕见寒暄几句,客套很快结束。“陈先生,北平传来电报,陈琏与袁永熙涉嫌通共,已经被捕。”毛人凤将电报原文递到桌上。陈布雷摘下眼镜,迅速浏览,指尖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他反复看了两遍,声音沙哑:“确定了?证据确凿?”毛人凤点头。

沉默良久,陈布雷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秋雨敲窗,檐下水珠急落。他背对众人,语气决绝:“既是通共,即是叛逆。请毛局长严办,最好枪毙,以正法纪。”一句话出口,毛人凤面露讶异。随员无声交换目光,气氛冷得像浸入冰窖。毛人凤还是记录下这句话,告辞离去。

当晚十点,蒋介石在紫金山官邸召见毛人凤。毛人凤复述全过程,不敢添删。听到“最好枪毙”,蒋介石眼角微动,却没有马上批示,反而合上电报,缓声说:“暂且看押,详细审讯,证据不够,不可妄动。”一句“证据不够”,将审判推向未知。毛人凤心知,这并非心慈,而是权衡利弊。陈布雷表现出的“弃女”态度,正好证明其忠诚,杀与不杀,反而不再重要。

再看北平,袁永熙夫妇被押进保密局看守所。酷刑逼供持续三昼夜,仍未拿到实锤电报原稿。电台设备虽被缴获,但密码本页页撕毁,残存信息无法对照译码。没有硬证,司法处无法走流程。特务头子郁闷不已,却又不敢放手加刑——毕竟顶头上司尚在观望。1950年代披露的档案显示,当年保密局内部报告承认“未能破译密码本,无确证”,这成为陈琏幸免的一块关键遮羞布。

故事似乎简单:父亲要杀女儿,上峰却没让动手。但若把视线拉回到数年前,逻辑并非如此突兀。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陈布雷追随蒋介石东奔西走,草拟宣言、安抚舆论。他推崇“士为知己者死”,对蒋几近盲目崇拜。内部小圈子流传一句玩笑:“领袖炮火声中挥手,他家老陈提笔跟进。”正因为这份近乎宗教化的忠诚,陈布雷更无法容忍亲人“背叛”。

陈琏为何选择另一条路?她在金陵女院读书时接触一批进步同学,图书馆里翻阅过《大众哲学》。沦陷时期,她参加救亡歌咏队,辗转重庆、西安,思想变化日渐明显。1946年北平局势紧张,她同丈夫袁永熙潜伏,承担联络任务。国共谈判破裂后,白色恐怖加深,她却并未撤离,反而从事机密电台工作。北方地下党急需通讯骨干,陈琏的外企翻译背景与无线电技术成为优势。若非仪器偶然捕捉波段,她的身份还会再藏一段时日。

回到南京,陈布雷自觉完成了一次“忠诚测试”。他认为以自己的名声,为蒋介石斩断私情,才能稳固地位。遗憾的是,正面战场连连失利,东北、华北局势急转直下。1948年秋,锦州失守,沈阳危急,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形势每况愈下,陈布雷愈加抑郁。11月13日夜,他服用过量安眠药,留下一封八百余字遗书。其中写道:“事机变幻,谋无可施,愿以死谢领袖。”身后事由长子处理,蒋介石闻讯,电令从优抚恤。此时离北平和平解放,只剩两个多月。

陈布雷死后,毛人凤拟将陈琏案卷封存。蒋介石默许,理由很现实:首席秘书已亡,杀女徒增怨气,无功。于是,陈琏被保释,袁永熙亦获释,二人随即秘密离开北平,转入华北解放区。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时,陈琏已在西柏坡参加华北局训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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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参与此案的保密局成员回忆,说起陈布雷那句“枪毙她”,仍觉凉意贯背。对他们而言,那是一次深刻的心理震撼:旧官僚阶层里,有人把个人情感彻底让位政治忠诚。一个父亲挥刀向女,最终却阴差阳错保住了女儿性命。历史偶尔如此讽刺。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从这天起,“陈琏案”在国民党内部再无人提及。档案直到台湾解密才露出冰山一角,但关键卷宗已残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布雷的决绝,毛人凤的迟疑,蒋介石的算盘,各方交错,成就了一场生死转折。陈琏后来在北京医学院工作到退休,极少对外谈及父亲与那段往事。有人私下问起,她只淡淡一句:“他有他的信仰,我有我的选择。”寥寥十一个字,为风暴作注脚,也为亲情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