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台北士林官邸的气氛有些凝重。
郑锡英前脚刚踏上台湾的土地,后脚就领着戴以宽和戴以昶这两个儿子,跪倒在蒋介石面前谢恩。
照常理推断,这本该是一出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
一边是军统“鬼才”戴笠的儿媳妇,另一边是把戴笠视作左膀右臂的最高长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上海那个天罗地网里把人捞出来,怎么看都值得开香槟庆祝。
可偏偏蒋介石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究其原因,是人数对不上。
之前的剧本明明写着,郑锡英要带着三个孙子一块儿来,结果跪在地板上的只有俩。
中间那个叫戴以宏的孙子,莫名其妙被扔在了上海滩。
蒋介石转过脸就把毛人凤叫了过来,指着鼻子就是一通臭骂。
毛人凤心里那个冤啊,简直比窦娥还冤:那可是1953年的上海,那种严防死守的社会环境下,能把大活人偷运出来简直就是变魔术,不得不丢下一个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犯得着发这么大的无名火吗?
这通火发出来,里头其实夹杂着蒋介石的一笔“政治算盘”,以及国民党情报系统的一笔“糊涂账”。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七年。
1946年3月17日,南京岱山那声惊天巨响,戴笠连人带机摔了个粉碎。
这不光把国民党的情报网砸了个大窟窿,也把戴家的天给捅塌了。
戴笠还在世的时候,他儿子戴藏宜也就是个仗着老爹势力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戴笠一蹬腿,这棵大树算是连根拔起,树底下的猢狲不光散了伙,还得等着被秋后算账。
1949年,眼看江山就要易主。
戴藏宜迎来了这辈子最要命的选择题:是打?
是跑?
还是投降?
这家伙选了一条最没脑子的路:瞎跑。
刚开始,他拖家带口逃到福建浦城,点背到了极点,先是被土匪洗劫一空,紧接着又撞上了解放军的拦截。
慌乱之中,戴藏宜干出了第一件抛妻弃子的混账事——他把一家老小全扔下,自己抹油溜了。
一口气跑回老家江山县后,他又动了歪心思,想通过“坦白从宽”保住一条命。
可这家伙野惯了,受不得半点约束,看守稍微一打盹,他又跑没影了。
这一次逃跑,性质彻底变了味。
浙江全省发了通缉令,他像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最后还是被人摁住了。
公审、宣判、枪毙,流程走完,人也没了。
戴藏宜死得一点都不冤,可他这一死,直接把老婆郑锡英逼进了死胡同。
顶着“反动派头子”儿媳妇的帽子,还得拉扯五个孩子(三男两女),在那个年头怎么活下去?
没办法,郑锡英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做了一次残忍的“断臂求生”。
她把大女儿戴眉曼托付给了家里的老厨子,让她改名换姓躲在乡下过日子;小女儿戴璐璐送给了保姆寄养(后来这孩子命苦,早早夭折了)。
安置完闺女,她带着三个儿子——戴以宽、戴以宏、戴以昶,一头扎进了上海。
为啥非去上海?
因为那是花花世界,人多眼杂好藏身,再说那地界儿还有戴笠当年的老部下和人脉网。
事实证明,这步险棋走对了。
在上海,她摸到了戴笠当年的护士长范娟理这条线。
有了范娟理打掩护,郑锡英改了名字,甚至还混进工厂找了个活儿干,硬是在上海滩的夹缝里,像野草一样活了下来。
要不是后来出了变故,戴家的后人估计也就是淹没在人海里的普通百姓。
可到了1953年,蒋介石突然念叨起了这家人。
这里头就有讲究了,涉及到蒋介石的用人门道。
戴笠是他最信得过的“老乡”加“打手”,替他干了不知道多少见不得光的脏活。
如今戴笠人没了,要是他的后代在大陆过得凄惨无比,这就等于在打蒋介石的老脸,也会让在台湾的其他特务心里犯嘀咕——“给领袖卖命,身后事就这个下场?”
于是,把戴家后人接回来,不光是为了叙旧情,更是一次“千金买马骨”的政治表演。
这块烫手的山芋,扔到了保密局局长毛人凤手里。
毛人凤哪敢怠慢,立马派出了心腹特务王时旭潜回上海。
王时旭是个老江湖,一到上海,火速唤醒了一枚闲棋冷子——潜伏在上海公安局内部的特务黄福源。
这会儿摆在他们面前有一道天大的难题:怎么把四个人(郑锡英加三个儿子)大摇大摆地弄出上海?
直接飞台湾?
想都别想,那是往枪口上撞。
唯一的活路是:先去香港,再转道台湾。
可去香港也得要通行证啊。
黄福源脑子转得快,想了个损招:利用他在公安局的职务之便,给这四个人办假户口,伪造身份申请去香港探亲。
这就到了整个行动最惊心动魄的博弈点。
黄福源砸下重金,买通了主管户籍的警官陆秉章。
陆秉章见钱眼开,办事倒是利索,给郑锡英改名成了“沈凤英”,老大戴以宽、老三戴以昶的证件也都办妥了。
坏就坏在老二戴以宏身上。
就在办理户口迁移的节骨眼上,戴以宏的档案出了岔子,户口死活卡住了。
这时候,留给王时旭和郑锡英的时间窗口窄得要命。
特务在上海潜伏,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掉脑袋的风险。
摆在郑锡英面前的,是一道残忍至极的选择题:
选项A:全家都别走了,死磕戴以宏的户口。
结果很可能是一家子全暴露,被人一锅端。
选项B:忍痛割肉,先把能走的带走,留一个在上海。
关键时刻,特务王时旭必须拍板。
他给出的方案只有一个字:走。
为了安抚郑锡英,他和那个收了黑钱的警官陆秉章达成了一个口头约定:孩子先留给陆秉章养着,以后有机会再想办法弄出去。
在那个生离死别的码头上,郑锡英哭成了泪人,但脚还是迈上了去香港的轮船。
紧接着,在特务的接应下转道去了台湾。
这次行动在战术上算是成了:在布控严密的上海,硬是把“头号反动派”的家属大半给弄了出来。
但在战略上,毛人凤算是栽了面子。
当蒋介石看到少了一个孙子时,他之所以火冒三丈,是因为毛人凤办事,终究没有戴笠那种“滴水不漏”的狠劲。
要是换了戴笠办这种事,不管是绑票、暗杀还是救人,那通常是连根拔起,做得干干净净,绝不拖泥带水。
而毛人凤虽然接了班,但这种留个尾巴的办事风格,让蒋介石明显感觉到了情报系统能力的断崖式下跌。
更让蒋介石恼火的是,那个留在上海的孙子,成了他“仁至义尽”这块贞节牌坊上的一块污点。
那么,被留下的戴以宏,后来怎么样了呢?
这又是历史开的一个黑色幽默玩笑。
那个拍胸脯承诺照顾孩子的警官陆秉章,没过几天就因为贪污受贿进去了。
戴以宏彻底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但也正是因为成了“没人管的孩子”,反而救了他一命。
他被送进了上海的孤儿院。
在这个地方,他不再是“特务头子戴笠的孙子”,而是“社会主义抚养长大的孤儿”。
十六岁那年,戴以宏响应号召,报名去支援农业第一线,被分配到安徽枞阳县当了一名拖拉机手,后来又干起了修理工。
他干活卖力,任劳任怨,完全融入了工农兵的大熔炉里。
到了那个特殊的年代,红卫兵开始深挖每个人的祖宗八代。
戴笠亲孙子这个身份,本来是必死无疑的重罪。
当造反派气势汹汹地来审问他时,戴以宏腰杆挺得笔直,抛出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
“我九岁那年就进了国家的孤儿院,是政府一口饭一口水把我喂大的。
至于那个叫戴笠的,长圆还是长扁我压根没见过!
我和那家人没半毛钱关系,我是党培养出来的。”
这番话,再加上他平时挑不出毛病的劳动表现,让他顺利闯过了鬼门关。
相比之下,去了台湾的戴家人,虽然日子过得富裕(老大戴以宽去了美国留学,老三戴以昶在台湾贸易公司上班),但也始终背着戴笠家族沉重的历史包袱。
而留在大陆的戴以宏,虽然物质上穷了点,却用一种最普世的方式——劳动者——洗刷了家族的烙印。
直到1991年,两岸坚冰融化,戴以宏才终于飞往台湾,见到了阔别快四十年的老母亲郑锡英。
此时回过头看1953年那个残酷的决定。
如果当时非要强行带走戴以宏,可能全家都会折在上海;如果当时陆秉章没被抓,戴以宏一直顶着“戴笠孙子”的帽子在私人家里长大,在后来的运动中恐怕很难活下来。
阴差阳错进了孤儿院,反而给了他一张最硬的“护身符”。
历史的决策往往就是这么玄乎:当时看来是无奈的弃子,在漫长的时间轴拉开后,却成了唯一的活路。
蒋介石当年的那一通邪火,发的是政治脾气。
而命运,却在那一刻悄悄做了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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