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0月的一个阴雨清晨,杭州市看守所的档案室被唤醒,厚厚一摞卷宗被放在了审判员的案头。封面上写着“戴以谦”三个字,旁边备注“曾任军统东南办事处机要参谋”。许多人对这个名字已十分陌生,但在十多年前的重庆中兴路,军统大门口却几乎人人认识他。
审讯从午后开始。金属手铐合上的脆响在墙壁间回荡,空气里漂着消毒水的味道。面对连珠式的提问,戴以谦没有急于辩白,只是先报出自己曾在忠义救国军、三战区物资部、中统驻北平联络处任职的履历。随着一页页历史被摊开,审判员的眉头越皱越紧,因为其中关于军统行动计划的纪录过于详尽,真假难辨,稍有差池便是政治风险。
有意思的是,戴以谦在答复时始终保持冷静,对涉及他人姓名的部分一概用代号表述,却对自己曾犯下的错误直言不讳。他突然抬头,说出一句让在场人意想不到的话:“不上诉,我该负的责任一分不少。”短短十四个字,使得审判员的脸色明显缓和。后来这位审判员在交班时感慨道:“虽是军统,但他不同。”
案卷得以顺利推进,还得回到1943年那场偶遇。那年初夏,安徽雄村的操场上尘土飞扬,十八岁的戴以谦正在做臂力测试,忽然听见有人用江山口音喊他“小孩子”。循声望去,来人正是时年四十七岁、已在特工系统呼风唤雨的戴笠。血缘上两人隔了两代,按族谱他应称戴笠为叔公,这一层亲近为日后进入军统埋下伏笔。
短暂寒暄之后,戴笠转身对随行人员嘀咕:“这孩子机灵,带走。”一句话改变了戴以谦的人生轨迹。加入军统的训练班后,他学会三样本领:密码破译、短波电讯、行动保密。为了让队伍形成“家族式”黏合力,戴笠制定了极其严苛的内部规条,其中两条最显眼——不得赌博,不准在抗战期间结婚。新来者若触犯,轻则关禁闭,重则开除并移交惩戒。
1945年抗战胜利,国民政府内部权力斗争骤然升级。戴笠为了巩固东南系统,不断从情报处抽调熟手去执行特殊任务,戴以谦便在此时被提拔为东南办事处机要参谋,随身携带多部密码本和移动电台。那是一份高度机密的工作,他必须随时准备销毁文件,即便深夜也要贴身保卫戴笠。
然而,1946年3月17日的空难瞬间终结了军统的庞大体系。222号专机撞向江宁上空时,飞机碎片散落在板桥镇稻田里,十三条生命全部化作焦土。失去最高指挥后,军统内部派系山头各自为政,忠诚度转眼坍塌。戴以谦被调往北平,归入傅作义系统,继续做交通线和联络网的维护,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宣布率部起义。那天晚上,傅作义对情报处人员说:“要走的、要留的自行决定。”许多人连夜收拾公文包就地隐匿,戴以谦却选择留下。他交出全部电台密码,领取了象征“起义人员”身份的小红证,随后跟着遣散大军返乡。
回到江山后,昔日机要参谋拔掉天线、埋掉密码本,只求安稳度日。白天扛锄头,夜里给乡邻抄写信件,惊险往事被他深埋。遗憾的是,乡下再隐蔽,也躲不开彻底的清查。1958年春,工程处干部根据线索找到他家,带走时甚至没来得及喝完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番薯粥。
押解途中,戴以谦一路沉默。有人低声问他是否后悔当年选择军统,他摇摇头:“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别人。”这种近乎固执的坦然,让押送民警对他产生微妙敬意。到了公安局,他供述详细,尤其承认自己参与策划多个潜伏点,但强调从未对平民下毒手。卷宗迅速补充完毕,转交法院。
开庭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站在被告席,旁听席坐着数十位干部和群众。法槌敲响后,审判员照例询问是否提出异议。“不上诉。”声音不高,却铿锵清晰。审判员愣了数秒,转而平静宣告: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庭上一片静默,随后有人小声议论,对这名昔日“特务头目”没料到会如此态度。散庭时,审判员跟他握手轻声道:“好自为之,你跟他们不一样。”只是这句话,外人无从知晓。
五年的铁窗生活里,戴以谦几乎成了狱中新面孔的“活档案”。他能记住每个囚友的姓名、籍贯、所犯之事,还常主动教人识字。有人问他为何肯帮忙,他笑言:“我欠太多人,一点一滴还吧。”出狱那天,地方政府为他安排了粮油所保管员的工作,每月津贴三十多元,还可凭病历报销医药费。对曾经腰悬手枪、出入行辕的旧日干将而言,这收入微薄,却已足够维持余生平静。
1970年代末,戴以谦年过半百,常被人请去讲抗日时期的江山方言暗号。他从不渲染惊险情节,只说训练多辛苦、纪律多严苛,最后总补一句:“活下来就不错了。”偶尔聚会,他会带着那本早已泛黄的族谱,指着某一页名字告诉后辈:“这行写的,是带我进城的十叔公。”
戴笠已逝去多年,军统亦成为档案里的名词,可那句“虽是军统,但你不同”仍在少数知情者口中传诵。当年的审判卷宗现存杭州档案馆,封面依旧旧黄,只是上方多了红色批注:案结,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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