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21日凌晨两点,泼陂河前线指挥部的报务兵老韩从耳机里抠出一句完整电码,他猛地直起腰:“敌人二十六号全线开火!”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的灯同时亮起,脚步声急促,王树声、戴季英相继推门而入,夜色瞬间变得沉甸甸。

密报很快传到延安。两天后,延安的回电只有短短几句:“立即突围,生存第一,胜利第一。”字数不多,分量极重。中原军区指挥班子几乎同时意识到:停战协议成了废纸,刘峙三十万大军即将合围,拖延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

6月24日上午,皮定均与徐子荣蹚着泼陂河浅滩赶到纵队司令部。地图、油灯、汗味交织,王树声开门见山:“主力今夜向西,你们一旅单独向东,务必拖住敌人三天。”一句话定下生死。皮定均没皱眉,反问:“三天后?”王树声摆手:“自行择路。”言下之意,部队能否完整回来,全靠天命与人谋。

命令下完,后勤部牵来几匹骡子,鞍囊里塞满银元。皮定均瞄了一眼正要翻身上马,戴季英突然追出来,压低嗓子补充一句:“旅、团干部,各自备一套便衣。”空气像被冬雪覆盖,徐子荣微微侧头,皮定均咬紧牙关,只回了六个字:“我不准备便衣。”

黄昏时分,一旅回到白雀园。参谋们围着煤油灯推演路线,谁也想不出一条稳妥的生路。向西,会撞上自己人;向南,是胡宗南;向北,刘峙堵死了豫北通道。沉默良久,皮定均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就向东,离主力最远,敌人就会越紧张。”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地上。

“这不是送死吗?”有人低声嘟囔。徐子荣抬眼,只说一句:“我们既是掩护,也是试金石。”话落,全场无声。凌晨三点,各团开始拆帐篷、装药包,人人心里明白:三天后能否再见,天晓得。

6月25日拂晓,皮旅炮火先起,沙窝口方向硝烟滚滚。敌人误以为解放军大部要东突,调集主力倾斜而来。皮定均白天猛打,夜里后撤,再冒充“新梯队”重新出现,硬生生把二十万敌军栓在东线。刘峙在郑州指挥所急得拍桌子,连夜催电:“全线封堵,勿中其诈。”恰恰如此,西线突围的李先念部队反而豁然开朗。

26日傍晚,雨点砸在钢盔上如同小石子。能见度极差,皮定均趁机第四次反击,随后命令主力急行东进,只留下一个营守阵。7000人借着夜幕钻进雨幕,奔出八十多里,凌晨潜入刘家冲。三面都是敌后交通要道,看似险地,却藏得了整旅兵马。侦察排蹲在庄口盯了一天,发现敌军黑压压沿公路西去,心里才放下半块石头。

皮定均留下后手。一团三营绕道南坡,悄悄占据潢麻公路西侧高地,挖了整整一天猫耳洞。万一刘家冲暴露,全旅还能借这座山杀出缺口。许多年后,参谋许德厚回忆:“那座山像一道暗门,旅长事先没说,但谁都能感觉到他的细心。”

28日拂晓,确认敌大部已西移,一旅再度拔营,闪电般插向小界岭。原以为要硬啃,却只俘到碉堡里一个班。取俘虏口供才晓得,守军已被刘峙抽调去堵“主力”了。皮定均干脆让战士们在碉堡墙上写下大字:“一旅到此一游”,算给对手留张欠条。

7月1日,旅部越过大牛山。山路险恶,兵员损耗不小,可人人心里清楚,跨过这道岭就是鄂豫皖边区。金寨县吴家店旧红军标语尚在,字迹斑驳却耀眼。部队休整三天,电台却与中原军区失联。线断了,人不能断。旅党委商定:继续东进,目标华中解放区,不再等命令。

行前布置颇有新意:侦察队换敌军服,走最前面套话迷惑;旅首长贴着尖兵班,统带得紧。7月13日深夜,全旅从毛坦厂起步,五昼夜横穿皖中平原,白天潜行,夜里赶路,遇阻不恋战——“打得赢就打一阵,打不赢拐个弯。”这是皮定均常挂嘴边的一句话。

7月20日凌晨,部队抵达张老营车站南侧,津浦铁路成了最后一道门槛。照例先探,侦察兵抓来俩俘虏,说第7军正从明光调堵口子。皮定均决定抢时间,两路纵队趁雨花点点的黑夜强渡铁轨。列车警笛骤响,装甲车呼啸而来。工兵药量不足,轨没炸断,情况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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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击连往返火力压制,迫击炮呼啸,一团顶着装甲列车炮口突前,终于撕出缺口。等列车灰溜溜倒退,东方微白,全旅已跑出三十里。有人回头望去,津浦线上仍能听到敌军乱枪,却再也追不上这支铁流。

午后,三界山区传来吆喝:“淮南大队在此!”山上战士挥舞步枪示意。接洽之后才知,对方为淮南军区嘉山支队。衣衫褴褛的皮旅官兵冲上山头,有人扯着嗓子嚷:“到家喽!”喉咙嘶哑却掩不住喜色。支队长看着这群硬汉,红着眼睛叹:“全凭一口气撑到今天,真不易。”

华中军区随后发电致延安,确认一旅安全到达。数字简单:大小战斗二十七次,行程约一千五百华里,建制犹存五千余人。纵观中原突围诸路,这支部队付出的代价最小,却也走得最远。消息传开,许多人私下感慨:“皮定均那句‘不准备便衣’不是逞强,他是真的打定主意,要穿军装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