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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幽幽地亮着,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窥探者。许静华刚给母亲李桂芳擦洗完身子,换上一套干净柔软的棉布睡衣,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揉着后腰,习惯性地拿起母亲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重要的家庭群消息需要回复。母亲睡得早,手机常年由她保管。

解锁,屏幕上是微信界面。置顶的家庭群“幸福一家人”很安静。但下面,一个命名为“三姐妹”的群聊,却显示着未读的红点。许静华愣了一下。三姐妹?她,大姐许静雯,小妹许静雅。什么时候有这个群?她怎么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为什么唯独没有她?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滑腻的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她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已沉入睡梦的母亲,侧影在台灯光晕里显得那么瘦小无害。许静华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十年了。从父亲突发心梗去世,母亲大病一场后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大半开始,她就搬回了这个老房子,日夜伺候。大姐远嫁省城,小妹在外地打拼,只有她,这个二女儿,因为单位近,孩子也大了,似乎“理所当然”地扛起了所有。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端茶递水,洗衣做饭,陪医送药,清理失禁的污秽,应对母亲越来越频繁的失眠、烦躁和不明所以的哭泣。她自己的小家几乎顾不上了,丈夫从理解到埋怨,儿子从依赖到疏远。她不是没有委屈,但总觉得,这是为人子女的本分,尤其看着母亲日益浑浊的眼睛和枯瘦的手,什么怨气都化作了叹息。

可这个“三姐妹”的群……是什么意思?

她点开了。聊天记录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对着她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浇了下来。

最新的一条是半小时前,母亲发的语音。许静华戴上耳机,点开。母亲的声音清晰,带着刻意压低的委屈和哽咽,全然不是白天对着她时那种或麻木或挑剔的语气:“静雯,静雅,妈心里难受,睡不着……静华晚上就给我煮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条,连片肉都没有,我说嘴里没味,想吃点排骨,她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妈这身体,还能吃几顿好的?她是不是嫌我烦了,巴不得我早点……” 语音没说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引人联想的停顿。

下面,大姐许静雯立刻回复:“妈!您别瞎想!静华怎么能这样?太不像话了!您想吃什么就跟她说啊,是不是她舍不得钱?我明天就说她!” 文字后面跟着三个愤怒的表情。

小妹许静雅也紧跟着:“妈,二姐也太过分了!您辛苦一辈子,吃点排骨怎么了?她就是不上心!姐,妈在你那儿真是受委屈了,我们每个月打钱,是让她过好日子的,不是让她吃糠咽菜的!@许静雯,大姐,你得好好说说二姐!”

再往上翻,几乎每天,都有类似的“告状”。前天,母亲说:“静华给我洗脚,水烫得我脚都红了,我说了她一句,她就甩脸色,半天不理我。” 大前天,母亲抱怨:“今天的药苦死了,我问静华能不能换个牌子,她说医生开的不能换,语气硬邦邦的,一点耐心都没有。” 上周,母亲甚至说:“我看静华偷偷翻我抽屉,是不是看我还有多少养老钱?唉,这人老了,连女儿都信不过了……”

每一条下面,都是大姐和小妹义愤填膺的声讨,以及对母亲的温言安慰,偶尔夹杂着对许静华“不孝”、“抠门”、“没良心”的指责。她们也会在群里给母亲发红包,说“妈您自己偷偷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或者“这钱您收着,别让静华知道”。母亲则会发来感谢的语音,声音里充满被关怀的满足。

许静华一条条听着,看着,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烧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握不住。清汤寡水的面条?那是因为母亲晚饭前说胃不舒服,油腻的吃不下,她才特意煮的烂糊面!排骨?她明明说的是“妈,今天太晚了,市场没好排骨了,明早我早点去买新鲜的炖给您吃”。洗脚水烫?她每次都用温度计量好,那天母亲脚上有处破皮,她才稍微调高了点消毒,还解释了半天。翻抽屉?那是母亲说身份证找不到了,她帮着找!药苦不能换?那是处方药,她敢随便换吗?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她放弃了晋升机会,疏远了朋友,憔悴了容颜,熬坏了身体,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着越来越像孩子的母亲。得到的,不是理解,不是感激,而是在另一个她全然不知的角落里,日复一日的诋毁、诬蔑和挑唆!而听着这些诋毁、跟着一起指责她的,是她血脉相连的姐姐和妹妹!她们远在千里之外,每月打着看起来“慷慨”实则对于长期护理开销只是杯水车薪的钱(母亲有退休金,大部分自己存着,许静华从未觊觎),动动手指发几句“心疼妈”、“谴责二姐”的话,就成了孝顺的典范。而她,这个付出全部的人,在她们和母亲共同编织的叙事里,成了一个刻薄、吝啬、不耐烦、甚至可能贪图母亲钱财的恶女!

荒谬!极致的荒谬!心寒!彻骨的心寒!

许静华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安睡的母亲。台灯的光勾勒出老人满是皱纹的侧脸,此刻看起来那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她无法想象,这张嘴,白天对她抱怨这抱怨那,晚上却能对着手机,用那样委屈的语调,编织出那么多莫须有的罪名。十年朝夕相处,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报”?

委屈、愤怒、被背叛的剧痛、还有十年付出被彻底否定的虚无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尖叫出来。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文字。她想立刻冲上去摇醒母亲,质问她为什么!想在大姐小妹的群里怒吼,揭穿这一切!想把这十年所有的辛酸和付出,摔在她们脸上!

但她没有。残存的理智和长久以来习惯的“忍”字诀,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勉强拦住了即将崩溃的情绪。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胃里一阵翻搅。她轻轻放下母亲的手机,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或者一个装满毒蛇的盒子。然后,她踉踉跄跄地退到客厅,瘫坐在那把磨掉了皮的旧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黑暗的心底。十年付出,一朝倾覆。这个她守护了十年的家,这个她以为血脉相连、至少有着基本信任的母女、姐妹关系,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布满了谎言和算计。而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奉献了一切,却成了所有人眼中最不堪的那个。

02

那一夜,许静华几乎没合眼。眼泪流干了,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感和一片麻木的冰冷。天亮时,她照常起床,给母亲准备早饭。小米粥熬得软烂,配了点酱菜和一个煮鸡蛋。她看着母亲慢吞吞地吃着,眼神平静无波,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曾经柔软的地方,已经冻成了坚冰。

母亲吃着饭,瞥了她一眼,嘟囔道:“静华,你这眼睛怎么肿了?昨晚没睡好?唉,是不是照顾我太累了?要不……跟你姐你妹说说,让她们也回来搭把手?” 语气听起来像是关心,但许静华听出了试探,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她主动提出“求助”、从而坐实她“不堪重负、照顾不周”的期待。

许静华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我挺好的。”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解释自己为什么没睡好,或者顺着母亲的话抱怨一句累。她的反常沉默,让母亲有些意外,抬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上午,大姐许静雯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许静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走到阳台才接起。

“静华!” 大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点长姐的威严和急切,“妈昨晚在群里说,你晚上就给她吃面条?连点肉都没有?你怎么回事?妈那么大年纪了,需要营养!你是不是觉得妈在我们这儿告状,心里有意见?有意见你直说啊,怎么能亏待妈呢?我们每个月给妈打钱,不是让她过得紧巴巴的!”

许静华听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几乎能想象大姐在电话那头,或许正坐在省城宽敞明亮的客厅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主持公道”的样子。十年了,大姐回来看母亲的次数,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每次住不了两天,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很多母亲根本用不上),说一堆漂亮话,然后留下“妈就辛苦你了”的嘱托,翩然离去。小妹许静雅更是,只在春节可能回来一趟,像做客一样。她们用金钱和偶尔的探望,轻易地兑换了“孝顺”的名声,而所有的琐碎、脏累、煎熬,都是她许静华在承受。如今,她们却凭母亲的一面之词,理直气壮地来指责她“亏待”!

“大姐,”许静华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甚至有点冷,“妈胃不舒服,晚上吃清淡点好。排骨我说了今天去买。还有,妈在群里说的其他事,你都知道吗?比如我洗脚水烫着她,比如我翻她抽屉,比如我对她没耐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许静华会这么直接。“妈……妈是那么说了几句。静华,妈年纪大了,有点敏感,说话可能夸张点,你当女儿的,多体谅。但总的来说,你要对妈更上心点,别让她觉得孤单,有话只能跟我们说。”

“体谅?”许静华轻轻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姐,我体谅了十年了。妈的所有话,你们只听她说,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亲眼来看看?你们知道妈每天要吃几种药,每种几点吃,有什么忌口吗?你们知道她晚上起夜几次,多久要换一次护理垫吗?你们知道她心情不好时,要怎么哄,要听什么戏,看什么电视节目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在手机那边,听着妈可能并不完全属实的抱怨,然后来指责我这个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的人,不够‘上心’。”

“你……静华,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怪我们没出力?我们离得远,工作忙,孩子小,哪有时间?出钱不是出力吗?妈的生活费、医药费,我们少给了吗?你在家近,多照顾点是应该的!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大姐的语气变得不悦,带着被冒犯的恼火。

“我不委屈。”许静华打断她,那冰封的心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我只是觉得可笑,也觉得心寒。十年,我一个人扛了十年,没跟你们多要一分钱,没抱怨过一句。妈有退休金,你们的钱大部分都存着,实际开销大头是我在贴补我的时间和我的家!到头来,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照顾不周、甚至可能虐待母亲的不孝女?大姐,这个‘孝’字,太沉重了,我一个人背不动了。”

“许静华!你……”

“就这样吧,大姐。”许静华不想再听下去,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吼出来,“你和小妹既然这么关心妈,这么不放心我照顾,那我们就商量一下,以后妈的赡养,我们三姐妹轮流吧。一家四个月,或者半年,公平合理。具体怎么轮,我们找个时间,见面谈。”

说完,她不等大姐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感。捅破了,终于捅破了这层虚伪的、建立在牺牲她一人基础上的“和谐”。伦理的困境像一张铁网,十年来越收越紧。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血脉相连的姐妹,以及社会舆论中“孝道”的巨大压力;另一边是自身被严重透支的健康、情感、家庭,以及人格尊严被肆意践踏的痛苦。继续隐忍,意味着她要继续忍受这种付出被抹杀、人格被污蔑的生活,直到可能被彻底榨干。提出轮流赡养,则意味着打破表面平衡,可能面临母亲更激烈的反应、姐妹的指责甚至反目、外界“推卸责任”的非议。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但这一次,许静华不想再默默走那条牺牲自我的路了。她握紧了手机,知道自己开启的,将是一场艰难的家庭风暴。

03

“轮流赡养”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原本暗流涌动的家庭池塘里掀起了巨浪。

母亲李桂芳第一个激烈反对。当许静华平静地(至少表面上是平静的)向她提出这个想法时,老太太先是惊愕,随即拍着床沿哭喊起来:“轮什么流?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在这里,这是我的家!静华,你是不是嫌弃妈了?想把妈当皮球踢来踢去?我告诉你,我不走!死也要死在这里!” 哭声凄厉,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和愤怒,但许静华分明从她闪烁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心虚和算计被打乱的慌乱。母亲很清楚,去了大姐或小妹家,绝不会有在这里“自在”——这种可以随心所欲告状、有人全天候伺候、还能拿捏住一个女儿的“自在”。

许静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哄去劝,只是等母亲哭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地说:“妈,不是嫌弃您。是我也快五十了,身体不比从前,天天这么熬,我也垮了。大姐和小妹也是您的女儿,她们一直很关心您,接您过去住住,享享福,也让她们尽尽孝心,不好吗?您总不能一直拴在我一个人身上。” 她的话合情合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母亲被她这种态度噎住了,哭闹变成了低声咒骂和长吁短叹。

紧接着,是小妹许静雅从外地打来的电话,语气尖利:“二姐!你疯了吗?轮流赡养?妈都多大年纪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大姐家房子是大,可姐夫和侄子愿不愿意?我家更小,还在外地,妈人生地不熟的,你让她怎么过?你就是不想管妈了,找借口!妈说你两句怎么了?她是老人,你就不能让着点?十年都过来了,现在矫情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给钱给少了?我们可以加钱!”

许静华听着妹妹连珠炮似的指责,心一点点沉到底。加钱?她们永远觉得钱能解决一切,能弥补所有的缺席和情感的亏欠,也能买断她许静华十年的自由和尊严。

“静雅,”许静华的声音疲惫而坚定,“不是钱的问题。我也不是矫情。我就是累了,累得撑不住了。你们觉得妈经不起折腾,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这十年是怎么‘经’过来的?妈只是换一个地方住,有你们照顾。而我,是三千多个日夜,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没有一天不提心吊胆。既然你们都觉得我照顾得不好,妈也总是向你们诉苦,那换你们来照顾,不是正好吗?让妈也体验一下不同的‘孝顺’方式。至于住处、习惯,都是可以克服的。妈当年能从北方嫁到南方,现在去自己女儿家住几个月,有什么不能适应?” 她句句在理,堵得小妹哑口无言,只能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大姐许静雯再次打来,语气缓和了一些,试图充当和事佬:“静华,你别冲动。妈年纪大了,习惯这里了,搬来搬去确实不好。我们知道你辛苦,这样,以后我和静雅多回来看看,多帮帮你,钱方面我们再多出点。轮流就算了,传出去多难听,好像我们许家女儿都不孝,没人肯养妈似的。”

“多回来看看?多出点钱?”许静华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讽刺,“大姐,十年了,这样的话你说过多少次了?兑现过几次?妈这次感冒发烧住院一周,你们谁回来了?上次她摔了一跤,半夜我送急诊,你们谁打了个超过十分钟的电话来问详情?钱?妈的心脏药、降压药、关节膏,每个月自费部分就要一千多,你们的‘生活费’,够吗?不够的部分,还有日常开销、营养品、请偶尔替手的保姆费,是谁在贴?是我的工资,是我原本该给儿子存的教育金,是我该给自己保养的身体!”

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大姐,我不是要跟你们算账。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赡养父母,不是出点钱、打几个电话、在微信群里说几句漂亮话就叫孝顺。那叫置身事外,叫站着说话不腰疼。轮流赡养,不是推卸责任,是责任共担。你们要么接妈过去,实实在在照顾一段时间,要么,就闭嘴,别再凭妈的一面之词来指责我怎么‘亏待’她。这个决定,我不会改了。你们商量好顺序,通知我时间就行。如果都不愿意接,那我们只好找社区、找律师,按照法律规定来办。”

这一次,许静华彻底撕掉了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决绝的底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无异于宣战。但她别无选择。隐忍了十年,换来了变本加厉的欺瞒和伤害。她的身体已经亮起红灯,腰椎间盘突出,神经衰弱,体检报告上一堆箭头。她的家庭摇摇欲坠,丈夫的抱怨升级为冷战,儿子高考在即却跟她疏远得如同陌生人。她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再也经不起“孝道”名义下的持续凌迟。

接下来的日子,是压抑的冷战和更加激烈的暗中角力。母亲不再明目张胆地告状,但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怼,吃饭时挑三拣四,吃药时磨磨蹭蹭,晚上故意弄出很大声响。大姐和小妹在“三姐妹”(依然没有她)的群里,想必也没少商量对策,或许还在动员其他亲戚给她施压。许静华一概不理。她照常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但不再有额外的嘘寒问暖,不再试图理解母亲那些阴晴不定的情绪,像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工作,严谨,冷淡,界限分明。同时,她开始默默整理东西。不是整理母亲的,而是整理自己的。

她翻出了十年的日历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母亲每次看病的时间、医院、医生诊断、用药变化;她找到了厚厚的几沓医药费单据、缴费凭证;她整理了自己因为照顾母亲而请假的记录,单位领导签字的存根;她甚至找到了一些早年间,大姐和小妹在家庭群里说“静华辛苦你了,妈就靠你了”、“我们离得远,有心无力,只能多出钱”之类话语的截图。她还用手机,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一些日常。比如,母亲说想吃红烧肉,她精心做好,母亲只吃两口就说腻了;比如,她按照医生要求给母亲按摩腿,母亲却向邻居抱怨她把她的腿捏青了;比如,她清理母亲失禁弄脏的床单,母亲却嫌弃她洗得不干净,有味道……

这些琐碎的、令人心力交瘁的细节,以前她只是默默承受,现在,她要用它们来武装自己,作为不得不“爆发”时的证据。她知道,决定轮流赡养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可能是在大姐或小妹不得不接手后,当她们亲身感受到长期护理的压力,当母亲或许将类似的手段用在她们身上时,这场家庭伦理的大戏,才会迎来真正的高潮。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保护好自己,让所有人看清,这十年,究竟是谁在付出,又是谁在利用亲情,进行着怎样无声的掠夺。她握着那些厚厚的单据和记录,仿佛握住了自己破碎的十年,也握住了一点冰冷的、用以自卫的底气。

04

家庭会议的召开,源于大姐许静雯最终妥协。或许是许静华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让她意识到这次二妹是动了真格,或许是怕真的闹到社区和律师那里面子上太过难看,也可能,她内心未尝没有一丝疑虑,想亲眼看看母亲是否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受尽委屈”。她提出,趁五一长假,她和丈夫儿子回来一趟,小妹许静雅也尽量赶回,大家当面商量轮流赡养的具体方案,同时也“看看妈”。

许静华同意了。她知道,这不会是简单的商量,更可能是一场审判,而她,是那个被指控的“罪人”。她做好了准备。

五一那天,大姐一家和小妹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十年未见的“团圆”,气氛却异常凝重。母亲李桂芳看到大女儿和小女儿,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眼泪说来就来,拉着她们的手,开始细数许静华近来的“罪状”:态度冷淡,做饭敷衍,晚上不管她失眠,还提出那么伤人心的“轮流”主意……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大姐夫和小妹夫表情尴尬,坐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大姐的儿子,一个半大小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婆和二姨。许静华沉默地准备着茶水,任由母亲表演。她注意到,大姐许静雯听着母亲的哭诉,眉头微微蹙起,不时看向她,眼神复杂。小妹许静雅则是一脸心疼和愤怒,搂着母亲,瞪着许静华。

等母亲哭诉得差不多了,许静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静华,妈说的是真的吗?你这段时间,对妈确实……”

“大姐,”许静华打断她,放下茶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妈说的,是她的感受。我今天请你们回来,不是听感受的,是谈具体方案的。不过,在谈方案之前,有些东西,我觉得你们应该看看。”

她转身,从自己卧室里搬出了两个厚重的纸箱,放在客厅茶几上。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文件夹分类的医疗记录和票据。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厚厚的、页面已经泛黄的记事本。“这是从爸去世后,妈第一次大病住院开始,我记的看病记录。十年,大大小小门诊137次,住院9次,其中3次是深夜急救。就诊医院、科室、医生、诊断结果、用药明细,包括每一次的医嘱和复查时间,都在这里。”她一页页翻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粘贴整齐的单据,像沉默的史书,记录着三千多个日夜的健康守护。

她又拿起一沓用夹子夹好的发票:“这是近五年来,妈部分自费药品和器材的票据。心脏的、降压的、关节的、助眠的……很多是进口药或者医保不涵盖的。每个月平均自费部分在1200到1500之间。大姐,小妹,你们每月一共给妈打2000元‘生活费’。妈的退休金,每月2800,她自己拿着,说存起来养老。那么,这些药费,还有日常吃穿用度、水电物业、偶尔请临时保姆替手的费用,差额是从哪里出的?”她抬起头,看向大姐和小妹,“是从我的工资里。十年,我没有计算过具体贴补了多少,大概,总够买辆不错的车了吧。”

大姐许静雯看着那厚厚的票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小妹许静雅脸色也有些变了。

许静华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几本普通的台历和考勤表复印件。“这是我单位十年的考勤记录复印件,还有我自己的记事台历。上面标红的,都是因为照顾妈请假的日子。事假、病假(很多时候是妈不舒服我熬夜导致自己生病)、年假……十年,我请了超过400天的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放弃了至少两次关键的晋升考核机会,意味着我在单位成了边缘人,意味着我的收入十年几乎没有增长。这些,你们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但竭力保持平稳:“还有我的家。我儿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他爸爸去了七成,我只去了三成。他中考、高考的关键时期,我在医院陪着妈。我丈夫,从支持到理解,到埋怨,到现在的冷漠。我们家上次一起出去吃饭、旅游,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这些,能用钱衡量吗?你们每月打来的那点钱,买得走我这十年消失的职业生涯、缺失的亲子时光、濒临破裂的婚姻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母亲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大姐夫和小妹夫低下头,不忍再看。大姐许静雯的脸色阵红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喃喃道:“这些……我们……我们不知道具体这么……”

“你们当然不知道!”许静华的声音陡然提高,积压了十年的委屈、愤怒和心寒,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但她没有嘶吼,而是用一种更加锋利、更加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剖开真相,“因为你们从来不想知道!你们只愿意听妈在电话里、在微信里,用那种委屈的、可怜的语调,告诉你们她又受了什么‘委屈’,而你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发几句安慰的话,骂我几句,就能满足自己‘孝顺’的幻觉,就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心安理得地指责我这个实际做事的人!你们甚至建了一个没有我的‘三姐妹’群,天天在里面听妈数落我的不是,商量怎么‘教育’我!这就是我的好姐姐,好妹妹!”

她猛地指向床上脸色开始发白的母亲:“还有您,妈!十年,我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您,您身上干干净净,没长过一个褥疮!您想吃什么,只要医生允许,我哪一样没给您做?您半夜睡不着,我陪着您说话到天亮!可您呢?您转身就在群里,跟她们说我给您吃没肉的面条,说我洗脚水烫您,说我翻您抽屉图您的钱!妈,您的良心不会痛吗?您看着我这十年累出来的白头发、熬出来的黑眼圈、拖垮的身体,您一边享受着我的伺候,一边编派着我的不是,您晚上怎么能睡得着?!”

母亲被她的质问吓得往后缩了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哭起来:“我……我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心里苦啊……”

“您心里苦?”许静华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是冰冷的,“那我呢?我这十年,心里就不苦吗?我所有的付出,在您嘴里都成了罪过!在她们眼里都成了应该!甚至成了我‘亏待’您的证据!妈,今天姐姐妹妹都在,我们把话说清楚。轮流赡养,不是我推卸责任,是这份‘孝心’太沉重,我一个人背了十年,背不动了,也背寒了心。要么,从下个月开始,我们三家轮流,每家四个月,白纸黑字写清楚责任和义务。要么,你们觉得我照顾得不好,你们另请高明,或者把妈送养老院,费用我们三家平摊。但我,不会再是那个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付出一切还要被戳脊梁骨的唯一责任人了!”

她说完,脱力般坐倒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无声地流淌。整个客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证据如山,十年付出的细节残酷而具体地摆在每个人面前。许静雯和许静雅看着那些票据、记录,看着二妹苍老憔悴却异常决绝的脸,再也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她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面对二妹十年来的真实付出,以及她们自己在其中的缺席和轻信。母亲李桂芳的哭声也小了,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许静华,也不敢看两个大女儿投来的、带着审视和失望的目光。

这场爆发,没有激烈的争吵,却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冲击力。它揭开了温情脉脉的家庭面纱下,长期累积的不公、误解和情感剥削。许静华亮出的不是刀枪,而是她破碎的十年,是她被忽视的牺牲。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她知道,轮流赡养,已成定局。而接下来的,将是新的磨合、新的矛盾,但也可能是打破畸形平衡、重建家庭关系的第一步。至少,她为自己,赢回了一点说话的权力,和一丝喘息的空间。

05

轮流赡养的协议,最终以一种近乎默许的方式达成了。没有白纸黑字的激烈争吵,而是在那次沉重的事实揭露之后,由大姐许静雯出面,涩声提出的折中方案:先从她家开始,接母亲去省城住四个月,之后是小妹许静雅家四个月,再轮回到许静华这里四个月。如此循环。母亲的治疗和日常开销,建立共同账户,三姐妹按比例存入(许静华坚持自己只承担三分之一,另外两部分由大姐小妹承担,毕竟她们“欠”了十年),所有支出凭证留存。母亲自己的退休金,由她自己支配,但大项支出需告知。

母亲李桂芳起初还是哭闹不肯,但大女儿许静雯这次没有一味哄着,而是严肃地说:“妈,静华的话虽然重,但理不糙。她这十年,确实太不容易了。我们做姐妹的,以前疏忽了。您也去我们那儿住住,享享不同地方的福,也让我们有机会好好孝敬您。老是待在静华这里,她也累,您也闷。” 话说到这份上,母亲知道大势已去,再闹下去,恐怕连大女儿那点愧疚和耐心都要耗光,只得抽抽噎噎地答应了。

收拾行李那天,气氛依旧别扭。母亲坐在床边,看着许静华默默地帮她整理衣物、药品、病历,嘴抿得紧紧的,不再抱怨,但也绝无感激。许静华也沉默着,动作利落,偶尔提醒一句“降压药在蓝色盒子里,每天早晨吃”、“钙片别忘了,晚饭后”。十年的默契,即使心寒至此,那些照顾的细节早已刻入骨髓。

大姐一家开车来接。临上车前,母亲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有出来送的许静华,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上了车。车子驶远,卷起一点尘埃。许静华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只有巨大的、掏空了一般的疲惫,和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茫。十年,习惯了母亲的存在,习惯了陀螺般旋转的生活,如今突然停下,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屋子静得可怕,只有钟摆滴答的声音。

第一个月,她几乎是在调整生物钟和修复身体中度过的。去看医生,治疗腰肌劳损和严重的失眠。试着重新联系疏远的朋友,约着喝喝茶,散散步。去儿子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陪读(虽然儿子已经不太需要,但至少能多些相处)。和丈夫进行了一次长谈,没有立刻和解,但至少打破了坚冰。她开始重新捡起工作,虽然错过了黄金期,但踏实肯干,领导也知晓她的情况,给了些机会。生活,像一潭死水,终于开始缓缓流动。

家庭群里(现在是真正的四人群了),偶尔会有母亲在大姐家的消息。大姐会发些母亲吃饭、晒太阳的照片,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私下里,大姐会给她打电话,语气渐渐没了之前的理直气壮,多了些疲惫和无奈:“静华,妈……妈晚上总说睡不着,认床。白天倒是乖,但也不太爱说话,就爱看电视。给她做饭也挺挑的,不是说咸了就是淡了。带孩子(指大姐的孙子)玩吧,她又嫌吵……唉,这才一个月,我就觉得有点累心了。” 许静华听着,只是“嗯”一声,并不多说什么。有些感受,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懂得。

四个月很快过去,该轮到小妹许静雅家了。交接时,小妹从外地飞回来,脸色不像之前那么飞扬。接走母亲时,她也只是简单跟许静华打了招呼,眼神有些回避。许静华知道,大姐这四个月,恐怕没少跟小妹“交流心得”。

母亲到了小妹家,起初在群里很活跃,发些外地的风景照,说女儿女婿带她吃了什么好吃的。但不到两个月,小妹的电话也来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二姐,妈是不是有点……有点那个?她老跟我婆婆念叨,说我不管她,说我做的菜不合胃口,说我晚上只顾自己孩子不陪她聊天……我婆婆都私下问我了。我跟妈说别这样,她就哭,说我嫌弃她……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应对这些,真的……” 许静华依旧平静地听着,末了只说一句:“不容易,你多担待。” 她不再是那个唯一的承受者,她的话里,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理解,但这理解,建立在平等的、共同承担的基础上,而非单方面的牺牲。

又过了四个月,轮转回许静华这里。大姐和小妹一起送母亲回来。不过大半年光景,母亲似乎又老了一些,背更佝偻了,但眼神里那种随时准备“告状”的锐利和算计,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点观察和小心翼翼的暮气。大姐和小妹看上去也成熟了些,眼角有了疲惫的细纹。她们帮母亲安顿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下吃了顿晚饭。

饭是许静华做的,简单的家常菜。席间有些沉默。母亲慢慢吃着,忽然说:“静华做的菜,味道还是那样。” 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至少,没再挑刺。

大姐看了许静华一眼,夹了块排骨给母亲,低声说:“妈,静华照顾您最久,最知道您的口味。您在这儿,就安心住着。”

小妹也闷闷地开口:“二姐,以前……有些事,是我们想当然了。你……辛苦了。”

许静华夹菜的手顿了顿,鼻子微微发酸,但很快平复。她给母亲盛了碗汤,语气平和:“都过去了。现在这样,挺好。大家一起分担,妈也能多走走看看,我们也都尽了心。”

是的,都过去了。那十年单方面牺牲带来的巨大委屈和心寒,不会因为一句“辛苦了”就彻底消弭。母亲曾经的行为造成的裂痕,也许永远无法完全修复。但是,轮流赡养这个决定,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那个臃肿的、不健康的家庭肿瘤。疼痛过后,是缓慢的愈合和新的平衡。

母亲不再向其他女儿“告状”许静华了,或许是因为知道告状不再那么有效,或许是因为经历了不同的家庭环境后,有了比较和反思。她依然有老人的固执和挑剔,但许静华有了喘息的空间,也有了说“不”的底气——下一家很快就来接班了呢。大姐和小妹,通过亲身实践,终于明白了长期照料一个高龄老人的具体重量,对许静华少了指责,多了些真实的尊重和理解,虽然这份理解来得迟了些。

许静华的生活,依然不轻松。工作、家庭、轮到她的四个月里对母亲的照料,依旧需要投入大量精力。但不一样的是,这份责任有了边界,有了轮替,有了姐妹间事实上的共担(即使她们做得不如她娴熟)。她不再感到被无边无际地吞噬。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时间,去公园走走,看看书,甚至计划等母亲轮去别家时,和丈夫补一次延误多年的旅行。

又一个傍晚,她扶着母亲在小区花园里慢慢散步。夕阳给一切都镀上了金边。母亲走得很慢,忽然停下,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轻声说:“静华,妈以前……有些地方,做得不对。”

许静华搀着她的手,紧了紧,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良久,才说:“妈,走慢点,前面有台阶。”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您”。有些伤害,需要时间慢慢风化。但她还在这里,搀扶着母亲,履行着女儿的责任,只是不再以耗尽自我为代价。这或许就是家庭在冲突之后,能够找到的最踏实的温暖内核:不是完美的和解,而是基于对彼此付出和局限的认知,重新划定的、有尊严的、可持续的界限与共存。风轻轻吹过,带来初夏草木的气息。路还长,但至少,不再是独自一人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