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9日清晨,唐家山堰塞湖上空云雾未散,轰鸣的螺旋桨声在山谷回荡。两架小型运输直升机盘旋良久却迟迟落不下来,机腹的舱门已经打开,八名携带救护箱的军医焦灼地望向下方。坪地上,一架运送物资的大型直升机仍停在原处,十几名身着便装的人围着取景拍摄。时间在飞逝,生命也在流逝。指挥所里,时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的范晓光脸色铁青,抄起话筒吼道:“停机坪留给救人,不是留给摆拍!马上撤,再拖一分钟就按战时违令处理!”话音未落,他大步冲到现场,一脚踹向摄像机支架,低吼:“赶紧腾地,否则统统扔水里!”短短数句,震得众人不敢作声,直升机终于落地,伤员得到了及时救治。
外界原本把这位川军最高指挥官描绘成“斯文儒将”,可亲眼见过他动怒的人才知道,那一脚里有对生死关头的焦躁,更有一种骨子里的军人急风猛火。这股脾气,或许与他的血脉有关——他的父亲王平,正是红军时期有“飞毛腿”“王大个子”之称的开国上将。
把时间拨回到1930年。那一年,刚满二十的王平在红三军团里因为腿长、动作快,被战友们喊作“大高个”。彭德怀打仗喜欢用狠将,见他冲锋总跑第一,干脆把十一团交到他手上。四年后,湘江以北,中央与张国焘关于去向的对峙暗流涌动。深夜,毛泽东抵达十一团哨口,拉住王平嘱咐:“守好这一段,我们必须北上。”王平低声追问:“要是有人拦路呢?”毛泽东只留下一句:“先讲道理。”话音温和,却给了王平行事的尺度——可以硬,更得有理。那一次护送,中央安全转移,而王平也把“有理有节”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革命战争年代的硝烟刚散,王平把家安在了张家口。1945年底,小生命降临,夫妇俩原打算给儿子起名“王光”。孩子却倔强得很,摇着小脑袋说:“我跟妈妈一个姓。”母亲范景新是老红军,爽朗地拍拍儿子肩:“那就叫范晓光,早晚照样当兵。”也正是这一份亲近,让晓光的性格里多了几分直来直去。
新中国成立时,小男孩只有六岁,却已懂得盘腿坐在小板凳上听大人念电台播报。某天连着听到北平、天津解放,他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都打完了,我以后上哪打仗?”屋里众人被逗得前仰后合,可王平却凝望着儿子,似乎从那双乌黑的眼睛里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二十年光阴转瞬即逝。1964年,范晓光考入南京炮兵工程学院。训练场上,他一炮命中靶心,被同学起了个“神炮手”的绰号。连里准备发展新党员,让他写入党申请书。他却拿着空白稿纸犯了难,忙不迭写信求教父亲。王平的回信不长,字迹遒劲:“连申请书都写不好,何谈共产党员?先把党章吃透,再提笔。”这番话像当年的长沙夜话,严厉中透着期待。半年后,范晓光递交申请,成为预备党员。
命运却突然拐了个弯。1966年,学院调整编制,整建制转为地方院校,昔日学员集体脱下军装。年轻人心有失落,却没抱怨,转业后闯荡工厂、科研院所,一干就是十年。1978年,恢复高考与军队院校招生,他再次穿上心心念念的军装,调入军委炮兵科研部门。此后一路升迁,2003年底走马上任成都军区副司令员。
川西山高谷深,地形复杂,平时演训要靠直升机投送补给。担任军区领导后,范晓光常说:“天塌下来,能飞过去的就是救命稻草。”地震袭来时,他正随部队野外研训,营帐剧烈晃动,他一把掀帘冲出去,只见群山灰尘冲天。十分钟内,他已在野战指挥车里通联各兵种,确认“跨区增援,空地并举”。
首批机降救援队抵达汶川不过六小时,一千多民兵紧随而至。其他军区的合成旅、空军运输团、工程抢险队陆续向四川集结,八方驰援的背后,是几十年练就的动员体系在高速运转。现场的官兵私下议论:“老范出手就是猛,给的命令只有两个字——立即。”救援刻不容缓,他却仍记得父亲那句“有理有节”,遇见乡民堵路要物资,他把仅有的水和压缩饼干塞过去,转身再指挥吊运设备;逢到拍照作秀者占用资源,他便火力全开,绝不留情。于是才有了那句脍炙人口的“再敢放一个记者上山,就把谁扔水里!”
救灾之外,范晓光行事一向低调。震后第三十天,他脱下满是灰尘的作训服,悄悄返回成都,连夜赶往指挥所整理善后资料。直到半年后,一位媒体人回忆起被“请”下山的尴尬时,外界才知道当日险酿苦果的始末。
人们记住了范晓光的火爆,也记住了他冷静背后的铁血与仁心。他深知,每一次灾难救援都像一场无声战斗,时间就是胜负手,能救一人就多一线希望。再往前追溯到父亲王平的峥嵘岁月,父子两代军人,一位在枪林弹雨中为新中国杀出一条血路,一位在和平年代用铁腕守护黎民生命,血脉相承的,正是那句被岁月反复鉴证的信条——军人,永远把人民放在心头最前。
如今,王平已作古,范晓光也淡出了公众目光。人们走过唐家山旧坝,山花盛开,江水安然,极少有人知道,当年那个“敢把人扔水里”的中将就在这里熬了数十个不眠之夜。历史无言,却把坚毅刻在群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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