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0月的一个清晨,新余车站的站台上,身着旧军装的中年人挎着编织袋,步子略显蹒跚。没人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乘客两年前还是新疆军区的后勤部长、1955年授衔的大校甘祖昌。

谁能想到,历经万里长征、指挥过解放伊犁战役的他,会在负伤休养未愈时,选择告别军装,回到赣西南老家种地?

汽笛声远去,甘祖昌踏上了乡间泥路。秋风卷起稻浪,他放慢脚步,伸手捻起一束稻穗,嘴角浮出笑意。同行的新余县领导劝他:“老甘,部队给你安排疗养院,你怎么就舍得撂下呢?”他只答一句:“带伤回家务农,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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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当晚,宗祠前点起了煤油灯,父老乡亲把晾板凳都搬了出来。有人问:“祖昌,你一个将军,回来吃粗饭不委屈?”他平静解释,自己脑部受伤,扛不了繁重指挥,倒不如用余生替家乡干点实事。场面竟有些尴尬,乡亲们低头看着脚尖,没人再劝。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粗布衣,背着锄头下田。多年军旅的豪气,在这一刻化作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没干几天活,问题来了:公社下发“插秧尺寸”——三寸乘七寸,号称“高产秘笈”,违者扣工分。大队支书发愁,社员嘀咕不断,毕竟老法子是一尺见方,行走自如,通风也好。

甘祖昌把尺子放在田埂上来回比划,皱眉摇头。隔天,公社派来干部检查。小伙子二十来岁,脚刚落田埂便指着甘祖昌:“哪个队的?不打格子私自插秧,胆子不小!”

甘祖昌站直身子:“三寸七寸?行,你下田给我按这规格莳。”

年轻干部愣了下,脱鞋卷裤,哗啦下田。泥水没膝,步子难移,秧苗歪倒七八成。抬头见甘祖昌胸前褪色的军功章,他一时脸红:“俺……俺不知道您是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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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祖昌摆手:“别认人,认理。”

现场实验击碎了纸上谈兵。半天工夫,干部气喘吁吁爬上田埂,承认出错。甘祖昌借势追问:“你摸过泥巴吗?政策离民太远,就会陷进稀泥。” 这句话后来在公社会议上反复被提及,“先试再推”的做法也随之写进了生产守则。

时间向前拨到1959年。大跃进带来口号,也加剧干旱。甘祖昌自掏薪金买来水泵,带领社员凿渠八里,田里终于看见清水。有人算过账,将军一年的退休待遇,八成都投入了生产队。村口黑板报写着:“劳力投水渠,老甘搭票子。”笔锋调侃,却透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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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可以花出去,家风却留得更紧。那年冬天,长子锦荣娶亲,亲友托关系凑了十几方杉木,只等动工。甘祖昌却把木头退回:“叫孩子自己挣瓦当,更踏实。”夜深,他在旧棉袄上打补丁,对妻子龚全珍说:“苦日子过多点,骨头才硬。”

1961年初春,复员老战友来看他。两人沿着竹篱散步,战友怅然:“挺身戎马半生,归田太寂寞。”甘祖昌望着一片油菜花田,语气轻淡:“枪杆子保江山,锄头也能固江山。”这句略带江西口音的感慨,被随行记者记录在小本上,不经意间成了日后学军史时常引用的注脚。

值得一提的是,他对技术更新并不保守。1963年,农业学大寨的热潮兴起,省里调来新品种稻秧示范。多数老农心存顾虑,他却领头承包试验田。收获时,亩产超出旧种三成,县里专门派摄影队来取景。镜头前,他笑得腼腆,连连摆手:“啥先进不先进,合适就行。”

郁郁苍苍的山坡上,甘祖昌自己垒起的土坟距稻田不到百米。老兵们常开玩笑:“老甘是担心死了也要守田。”他不置可否,只把回乡十年间记的账本递给他们看:捐款、买机具、修桥梁……厚厚一本,全是数字,没有一句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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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3月28日,甘祖昌病逝,终年七十四岁。治丧委员会的通知贴遍周边县乡,悼念人流挤满小路。有人问:“将军留下什么遗嘱?”龚全珍说,他只嘱托一句,“别折腾群众”,随后合上双眼。

十几年后,村里扩建粮站,需在甘祖昌插秧试验的那块田里打桩。乡亲们商量再三,决定保留一亩纪念地,旁边立了块青石碑:“甘祖昌将军劳动处”。那些年夏天,插秧的人仍按老法子下田,只是会悄悄看一眼石碑,像在和他打招呼。

如果翻开那本发黄的老账本,可以看到最末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农业要上去,干部先下去。短短十个字,却浓缩了他退役后全部的行动逻辑。枪声早已远去,水田依旧泛着微光。这位从硝烟里走出的老兵,用锄头完成了自己最后一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