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拎着行李站在楼道里时，心里还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他都六十了，居然要开始“同居生活”，对象是跳了五年广场舞的搭档王姨。这事儿说来也巧，自打儿子一家前年搬去南方，他那八十平米的老房子就空得能听见回声。而王姨的女儿呢，去年出国定居了。两个在公园音乐里旋转了上千个日夜的老伙伴，某天收拾完音响后，王姨擦了把汗，突然来了句：“老张，要不……咱们搭个伙？相互有个照应。”这话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涟漪荡了好几天。儿女们倒是比他们还开明：“爸，王阿姨知根知底的，我们放心。”于是，在2023年春天，平均寿命接近七十八岁的时代，两位“年轻人”决定勇敢一次。
头一天晚上，气氛其实相当不错。王姨烧了一手好菜，红烧肉油光锃亮，番茄蛋汤热气氤氲。俩人就着家常菜，聊以前厂里的旧事，聊孩子小时候的糗事，灯光暖融融的，颇有几分“家”的味道。老张头心里那点忐忑，渐渐被这温馨冲淡了。他心想，这黄昏恋，看来也没那么玄乎嘛。
谁知，碗筷刚收拾进厨房，王姨擦了擦手，一脸正色地叫住他：“老张，有个事，咱们得说道说道。”老张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电视剧里那些关于房产、存款的尴尬桥段。只见王姨不紧不慢地伸出三根手指：“咱定三条规矩。第一，每天雷打不动，各有两小时‘自个儿待着’的时间，你看你的《三国演义》，我绣我的十字绣，谁也别打扰谁。第二，每周得一起学个新玩意儿，这个月我先教你用手机网上买菜、缴水电费。第三……”她顿了顿，看着老张明显僵住的脸，笑了，“每个月，咱俩各自出门‘放风’一两天。你可以去找老李头下棋钓鱼，我去我妹妹家串个门。怎么样？”
老张头当时真真是瞠目结舌。他预想了无数种开场，唯独没猜到是这种。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相敬如宾”，也闪过“这算哪门子搭伙”，甚至莫名生出一种“被嫌弃了”的错觉。他嘴里含糊应着，心里却乱成了一锅粥。趁王姨转身去阳台晾衣服的功夫，他竟鬼使神差地，拎起自己还没完全打开的行李包，扭头就下了楼。夜风一吹，他才清醒过来——自己这不是“落荒而逃”么？
他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半天，看着远处广场上依稀还在活动的人群，忽然就咂摸出点别样的滋味来。王姨这些话，乍一听是生分，细一想……好像又挺在理。他们都这把年纪了，早过了那种非要黏成一个人的阶段。所谓的“作伴”，图的不就是舒心、自在吗？硬绑在一起大眼瞪小眼，反倒容易生出嫌隙。老话不是说“距离产生美”么？这物理上的小距离，没准真能成全心里的大亲近。
想通了这一层，老张头一拍大腿，没回家，反而走向了街角那家挺大的文具店。等他再回来时，手里提着的不再是行李包，而是一个挺漂亮的礼品袋。王姨正在客厅看电视，见他回来，眼神里有点探究，却也没多问。老张把袋子递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咳，那什么……规矩我同意。这是‘启动装备’。”王姨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本带密码锁的厚笔记本，还有两支好写的钢笔。“头一条规矩，从明天起正式执行。这两小时里，想写点啥就写点啥，锁起来，钥匙自己保管。”王姨愣了几秒，眼角的皱纹慢慢漾开，笑得特别明亮。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那三条规矩不仅没让两人生分，反而成了他们之间最妙的润滑剂。老张头在王姨的“教学”下，已经能熟练地在社区团购群里抢购特价鸡蛋，还学会了给孙子的照片加搞笑贴纸。王姨则戴着老张头送的老花镜，安心享受她每天两小时的刺绣时光。至于每月那“放风”的一两天，更是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期待。老张头会约上老友去郊外水库，王姨则去姐妹家学着烤新式点心。每次“小别”重逢，反倒比天天守着更有话说，餐桌上都添了不少新鲜趣闻。
前天下午，王姨又“放风”去了。老张头一个人在家，心血来潮，照着手机菜谱捣鼓了一锅据说能“滋阴润肺”的冰糖雪梨银耳羹。晚上王姨回来，一进门就闻到甜香，再看到厨房里虽然弄得有些狼藉、但品相居然不错的羹汤，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们张大厨这是要出山了啊！”老张头挠着头，嘿嘿直乐，心里那份满足，比当年在厂里拿了先进还实在。
你看，这感情啊，有时候真像炖汤，火太猛了容易干，文火慢煨，偶尔揭盖散散热气，味道才更醇厚。人到晚年，寻个伴儿，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一份不累人的陪伴，一种互相惦记又彼此自由的踏实么？所谓的“吓人要求”，剥开那层出其不意的外壳，里面包裹的，往往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生活智慧。说到底，最好的相伴，或许不是藤缠树，而是两棵并肩的老树，根系在地下悄然相连，枝叶却在空中各有舒展的空间，一同迎接每一天的日出与日落。你说，这算不算是六十岁才真正读懂的，关于“爱”的另一种注解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