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小大磊,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高考考去了警校,毕业后分配到老家附近的监狱当狱警,一干就是十五年。前阵子回老家,我俩凑在村口的小酒馆喝酒,几杯白酒下肚,他跟我唠起了这些年的工作,说的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以为狱警最难的是把人关进去?错了,最难的是把人放出来。把人关进去,只需要按规矩办事,可把人放出来,要熬的是心,要扛的是他们重新面对世界的难,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无助。”
那天酒喝到半夜,大磊跟我讲了好多他经手的事,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节,都是些普普通通的服刑人员,刑满释放后面对的一地鸡毛,听得我心里堵得慌。他说监狱里的日子,看似枯燥严苛,实则是个被圈起来的“小世界”,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劳动、几点休息,都有明确的规矩,不用想太多,不用愁吃穿,甚至连生病都有狱医管着。可一旦走出那道大门,外面的世界看似自由,却藏着数不清的坎,那些在监狱里待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人,早就跟社会脱了轨,他们像被突然扔到陌生星球的孩子,茫然、无措,甚至连基本的生活都不会了。
大磊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老陈的服刑人员,今年五十六,因为经济犯罪判了八年,去年刑满释放。老陈入狱前是做建材生意的,当年也算小有成就,有车有房,妻子孩子热炕头,结果一时糊涂犯了错,不仅赔光了家底,老婆也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八年里几乎没联系过。老陈在监狱里表现一直很好,干活勤快,遵守规矩,还自学了水电维修,大磊那时候还跟他说,出去后凭这手艺,找个活干不难,日子总能过起来。
可真到释放那天,大磊去送他,才发现现实比想象的难太多。出狱那天,老陈穿着监狱发的释放服,手里拎着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塑料袋,站在监狱大门口,抬头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行色匆匆的人,眼睛里全是迷茫,连路都不敢走。大磊说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老陈,在监狱里的老陈,话不多但很沉稳,可那天的他,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甚至比学生还怯懦。马路上的共享单车、扫码支付的广告牌、甚至连路口的红绿灯倒计时,都让他觉得陌生。老陈拉着大磊的胳膊,小声问:“现在出门都不用带现金了?扫码就能买东西?”大磊点点头,他心里酸酸的,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熟悉社会的中年人,变成一个连基本生活技能都生疏的“门外汉”。
大磊带着老陈去吃了碗面,想帮他联系家人,老陈却摆摆手,说离婚的时候就说好,互不打扰,孩子现在上大学了,不想耽误孩子。大磊又帮他找了个水电维修的活,老板是他朋友,看他的面子收了老陈,可老陈干了没三天就不干了。不是他手艺不行,是他融不进集体,同事们知道他坐过牢,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背后也总有人指指点点,老陈心里憋屈,索性辞了工。后来老陈又找过几个活,要么是被人嫌弃有案底,要么是自己跟不上节奏,最后只能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帮人修修自行车、配配钥匙,勉强糊口。大磊隔三差五去看他,每次都见他坐在小摊前,低着头,不跟人说话,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永远是白开水。大磊说,老陈的身体是出来了,可心还被关在那道大门里,那道无形的门,比监狱的铁门更难跨过去。
还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叫小宇,因为聚众斗殴判了三年,入狱的时候才二十,出狱的时候二十三。小宇是单亲家庭,跟着母亲长大,入狱前是个叛逆的孩子,整天跟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母亲管不住他,最后出了事。这三年里,小宇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隔段时间就去监狱看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改造,出来后重新做人。小宇在监狱里也确实变了不少,知道心疼母亲了,也学着踏实做事,大磊那时候还挺替他高兴,觉得这孩子还有救。
可出狱后,问题还是来了。小宇的母亲在小区里开了个小超市,想让他帮忙看店,可小区里的人都知道小宇坐过牢,没人愿意让孩子跟他玩,甚至连买东西都绕着他走。有一次,小区里一个孩子的玩具丢了,家长不问青红皂白就说是小宇拿的,指着他的鼻子骂,说“坐过牢的人就是改不了本性”,小宇气得浑身发抖,想辩解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他母亲哭着跟人家道歉,这事才算了结。从那以后,小宇就再也不愿意去超市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说话,连饭都懒得吃。他跟大磊说,他知道自己以前错了,也想好好做人,可别人不给她机会,走到哪都被人贴上“劳改犯”的标签,那种感觉,比在监狱里还难受。
大磊说,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监狱能改造一个人的行为,却改不了别人对他的偏见。在监狱里,所有服刑人员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谁嫌弃谁,可出了监狱,社会上的偏见就像一堵墙,把他们挡在外面。他们想找工作,用人单位一看有案底,直接拒绝;想交朋友,别人一听坐过牢,立马疏远;甚至连自己的亲人,有时候都会带着异样的眼光看他们。这种偏见,比监狱的刑罚更让人难受,更让人绝望。
大磊还跟我说,除了社会的偏见,更难的是他们自己内心的挣扎。很多服刑人员,尤其是那些坐了十几年牢的人,早就习惯了监狱里的生活,突然回到自由的社会,反而会不适应。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甚至连花钱都觉得别扭。有个服刑人员,坐了二十年牢,出狱后连自动取款机都不会用,站在机器前愣了半天,最后还是找路人帮忙才取了钱。还有的人,出狱后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抬不起头,不敢跟人对视,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走在大街上都觉得不自在,这种内心的自卑,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
大磊说,他们这些狱警,不光要管服刑人员在监狱里的改造,还要操心他们出狱后的生活。每次有服刑人员快释放的时候,他们都会提前给他们做心理辅导,教他们一些基本的社会技能,比如怎么用智能手机、怎么扫码支付、怎么找工作,还会帮他们联系家人、联系社区,尽量给他们安排好出路。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人,出了监狱后又走了弯路,有的因为找不到工作,又去偷去抢,重新入狱;有的因为受不了别人的偏见,自暴自弃,整天喝酒打牌,浑浑噩噩过日子;还有的,因为内心的绝望,甚至走上了轻生的道路。
大磊说,他最怕的,就是看着自己一手改造好的服刑人员,出了监狱后又重蹈覆辙。他还记得有个叫老周的服刑人员,坐了十年牢,在监狱里学了厨师,手艺很好,释放的时候,大磊帮他联系了一家饭店当厨师,老板也愿意给他机会。老周一开始干得很认真,也很努力,饭店的生意也因为他的手艺好了不少,可没过多久,就有顾客知道了他的过去,开始在饭店里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说“不想吃劳改犯做的饭”,老板顶不住压力,最后还是把老周辞退了。老周被辞退后,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劳改犯”的标签,最后又跟以前的朋友混在了一起,没多久又因为盗窃被抓了回去。再次见到老周的时候,大磊说他心里特别难受,恨铁不成钢,可更多的是无奈。他说,监狱能把一个人改造好,却挡不住社会的偏见,挡不住现实的残酷。
那天喝酒,大磊跟我说,干了十五年狱警,他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也见过太多的无奈与心酸。他说把人关进去,只需要执行法律,按规矩办事,可把人放出来,要做的事太多太多。他们不仅要当执法者,还要当老师、当心理医生、当调解员,甚至还要当“保姆”,操心他们的吃喝拉撒,操心他们的工作生活。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很多事,他们无能为力。
大磊说,其实这些刑满释放的人,大多都想重新做人,想好好过日子,他们比谁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他们也想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群真心的朋友,可现实往往给他们泼冷水。社会的偏见、家人的不理解、自身的不适应,像三座大山,压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举步维艰。
我问大磊,那你后悔当狱警吗?大磊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说不后悔。他说,虽然难,虽然累,虽然有很多无奈,可每当看到有服刑人员出狱后,踏踏实实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他说,他们的工作,不仅仅是把人关进去,更是把人拉回来,拉回正常的生活,拉回温暖的社会。
大磊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社会能多给这些刑满释放的人一点包容,一点理解,一点机会。不要因为他们犯过一次错,就否定他们的一生;不要因为他们有过案底,就把他们拒之门外。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也许就能拯救一个家庭,也许就能让他们重新找回生活的希望。
那天跟大磊聊完,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以前我总觉得,监狱就是个关坏人的地方,狱警就是看着坏人的人,可现在我才明白,监狱不仅是惩罚的地方,更是改造的地方,而狱警,不仅是执法者,更是引路人。他们守着那道铁门,不仅是为了维护社会的安宁,更是为了让那些犯了错的人,能在走出那道大门后,有勇气、有能力面对外面的世界,能重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其实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人,很多人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犯错了,就该接受惩罚,可惩罚过后,更重要的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社会的包容,家人的理解,朋友的鼓励,就是他们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大磊说的没错,最难的不是把人关进去,是把人放出来。把人关进去,靠的是法律和规矩;把人放出来,靠的是包容和理解,是爱和温暖,是整个社会的温柔与善意。
愿每一个犯过错的人,都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愿每一个刑满释放的人,都能被世界温柔以待;愿那道铁门之外,不仅有自由,还有希望与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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