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深秋的合肥,落叶满地,刚参加完老兵座谈会的赵元福在军区干休所的长廊里,被几名年轻军官围住追问往事。这个当年十七岁就在中原突围里牵马扛枪的小警卫,沉默片刻,忽然说起了一个多年埋在心底的片段。

那一年是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的午后,中原军区山雨欲来。电台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密码,还没译完就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纵队司令部让一纵一旅旅长皮定均、政委徐子荣立即去听取紧急部署。枪声虽未响起,空气里却已经有了火药味。

赶到王树声、戴季英面前,两位旅首长看见桌上摊着一份刚拆封的电报。通稿短短数十字——蒋介石定于二十六日对中原军区大举进攻,中央与中原局决定:主力西进陕甘宁,留一部掩护。三人对视,无需多言,意味全明。王树声沉了口气,将任务直接压给皮旅:依托豫西山地,拖住正面数倍之敌,为大部突围撕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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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色沉闷,乌云低垂。送别时,王树声忽然拉住皮定均的袖子,压低声音嘱咐:“旅的几个主要干部,给自己备一套便装,到了要命关头,也好混出一线生机。”旁边牵马的赵元福耳朵灵,一字不漏地听在心里。临行前,王树声又拍拍两个警卫的肩膀:“小鬼,护好你们的首长!”

借着夜色返程,马蹄碎响。就在半道,皮定均侧身对徐子荣说:“不带便衣。”徐子荣只是“嗯”了一声,回望黑黢的山岭,道理不必讲——旅在,人在;旅亡,人自无生。两个从鄂豫皖血战出来的老红军,彼此心照不宣。

形势摆在那里。抗战刚结束不到一年,中原根据地已被压缩成孤岛,五万指战员困守鄂豫交界的狭窄地带。二十三日凌晨,毛泽东电示“速即突围,胜利第一”。这背后是一盘更大的棋:牵制国民党中部兵力,为华北、东北的战略展开争时间。皮旅就是锋尖,也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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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凌晨,皮、徐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讨论声如雨点,各种方案被否得干干净净。安静片刻,徐子荣忽然冒出一句:“不如先做个样子,引他扑空,然后回马枪。”这话点燃了皮定均的思路。他想起白雀园西南七八公里外的刘家冲——一个六户人家的小山凹,背靠黑松密林,山势呈凹字形,南北两条公路贴坡而过。地利天成,攻可出击,退能隐匿。

当天夜半,一团二团悄悄摆出向东决战的阵势,送上烟火与喧嚣。与此同时,一股小分队扬着火把佯装西进,天亮再折回。大雨恰好落下,泥泞、夜色、迷雾,把炮火的残痕统统洗掉。二十七日子夜,全部六千余人鱼贯撤入黑松林,马嚼子塞实,刺刀卸下,枪机空膛,油布蒙无线电。有人打趣:连咳嗽得捂嘴,谁要是弄出响动,先让他吃两口炒黄豆堵嗓子。

国军发了疯似的摸黑搜山,机枪扫了一溜火舌,又丢了几发炮弹。松针乱飞,却连鬼影都没扫到。警戒哨悄声报告:敌卡车就停公路边,驾驶员抽烟火星清晰可见。士兵们趴在黑松根下,湿衣裳贴背,汗与雨水无从分辨,只能死死摁住心跳。整整三十二小时,黑松林没传出一声咳嗽。赵元福回忆,当时子弹飞进树林,擦着树干打得木屑四溅,有战士面部被溅得鲜血直流,也紧咬牙关没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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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又起雾。六月二十八日清晨,皮定均一声哨响,队伍像黑影般溶出树海,顺着山脊向西北急行。敌军此刻已被远远甩在背后,错愕还没化开。两昼夜后,皮旅在小界岭轻松越过敌第一道封锁线,俘虏的“舌头”一再保证:国军主力全被调去向西追击,看见红军影子就猛冲,却扑个空。

进入大别山,追堵愈发狂躁。可山路崎岖,汽车部队难以发挥速度优势,而皮旅打惯了游击,扛枪、背干粮,如猿猱般攀山仅留脚印。多次遭遇战立刻咬住打几枪,又化整为零溜走。国军报表一天一换,坐标追不上,最后索性宣称“八路着魔”——他们说的“魔”,其实是熟透地形与群众的血肉联系。

一路疾进,七月二十日,皮旅全建制抵达苏皖解放区,和先期突出的主力胜利会师。消息很快传到延安,作战室里有人长舒一口气:“皮旅这回不仅没当‘殿后牺牲品’,还带着刺刀冲出来,值。”随后,《解放日报》八月六日以显著篇幅报道皮定均部的归队,称其“给正在激战中的全国人民解放军注入强心剂”。

回看这段惊心一跃,最耐人寻味的,仍是那件没被执行的“便装令”。也许王树声在嘱咐时,脑海闪过当年西路军被围后自己化装乞丐跋涉万里的惨痛;也许他只是给皮旅留一条倔强的活路。皮定均却偏要把生死与士兵捆在一起,他后来对警卫说过:“只要还剩一名皮旅战士,就该穿军装。”这话并非英雄主义的口号,而是对部队凝聚力、对军心的最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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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这段“小插曲”并未在皮定均生前公开。他一九七六年病逝福州,军史记录中找不到“便衣”二字。若非赵元福晚年开口,这层温热又悲壮的细节恐怕难见天日。如今追溯,不难理解首长们当时的深意:战争是一场复杂的博弈,既需大无畏,也得预备后手;可真正上阵的那些人,往往更愿意把背脊交给战友,而不是青布长衫。

中原突围告捷,被史家称作解放战争初期的“战略首胜”,直接撕破了国民党“铁桶计划”,更验证了机动战、持久战的可行性。皮旅在刘家冲的整建制隐蔽,为全局做了最精彩的一段“隐身术”。它告诉后人:精确侦察、地形记忆、群众支援、指挥果断,一个都不能少;同时也提醒人们,战场上最宝贵的,从来是那种身先士卒的担当。

枪声早已远去,但当年那场瓢泼大雨仍像蒙在史册上的水印。旅一级干部终究没换上便装,枪口对着前方,足迹消失在山林,又从山林中杀回。历史有时就差一念,然而正是这“一念”让皮旅成为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