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春的一个清晨,豫南信阳的村巷里还带着寒意,一名清瘦汉子扶着墙角悄悄活动腿脚——他叫秦忠,两年前负伤脱队,如今正谋划归队。

倒回到1947年3月。鄂西北军区判断正面相持不利,决定分路外线机动作战。张才千、刘昌毅、杨秀坤三路分进。杨秀坤麾下只有一个团,硬是要翻伏牛山,北上找华北野战军汇合。兵力单薄,地形陌生,国民党地方团队像密网一样堵截。枪炮声一路追随,部队路线一再调整。

就在那场连续转折的夜战里,时任团副政委的秦忠为了掩护全团突围,扛起机枪压制敌火,胸口却被弹片撕开。他咬着牙跟着后撤,血一路滴。走到山脚时,已经被抬不动,只能留下。老乡用背篓把他藏进草垛,敌巡逻灯光晃过,他听见狗叫,心里凉半截。

鄂西北山区当时仍施行甲保连坐。谁藏伤兵,一条巷子都得跟着赔命。老乡救他,其实是在赌命。夜深风硬,救命的大嫂低声叮嘱:“你可别说真名,不然咱都完。”这句话他记到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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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难找。盐水都要省着用。几天后他能勉强站起,却明白再往北一千里,关卡林立,单枪匹马十成里九成都过不了。权衡再三,他想到了从没谋面的岳父——信阳柳林秦氏外家,不过两三百里,如今是最近的“安全屋”。

一路乞讨一路走,雨一来浑身抖。头发乱成草窝,伤口溃烂。进柳林那天他不敢敲正门,托人传话,说“老秦家的故交来探望”。小舅子谢永安先出来,警惕地打量他。听到“谢建华”三字,小舅子微微点头,低声道:“跟我走,别声张。”那一刻,他才算进了门。

为了不给左邻右舍添麻烦,也为了迷惑乡保,秦忠改名“陈定国”,公开身份是“逃兵役的远房侄儿”。喊岳父岳母时,只能改口叫“四叔四婶”。吃饭时也一样,屋里喊得亲热,院外立刻换腔,戏台子似的。

柳林消息闭塞。大山挡住江南北去的风,也挡住战报。秦忠每天翻旧报纸,捉摸前线大势。腿好了,刀口又痛,他想走。岳父把路条的事摆在桌上:没有里正开票,你连村口都过不去,何谈归队?秦忠沉默半晌,只拱手:“那就等机会。”

一年又一年。春耕秋收轮换,外面的战场却在翻云覆雨。辽沈打响,他没听见炮声,只看见北来的伤兵越来越少。到了1949年正月,官道上突然换了方向,大车小车全往南逃。秦忠嗅到转机。他对岳父说:“山外天要亮了。”岳父点火卷烟,沉沉应一句:“去吧,别忘了换回真名。”

二月,游击队潜进柳林,给他带来北面大军已接近郑州的消息。秦忠连夜动身,绕过检查站,从山谷穿出豫西。他依旧穿着补丁棉袄,却步子越来越快。临走时只留一包旱烟,算是对岳父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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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他在开封外围找到负责联络的老首长。那一瞬间两人都愣住。首长脱口而出:“你还活着!”随即把他拽进怀里狠狠拍肩。短短一句对话,把两年生死割裂缝了回去。

档案里,秦忠早被列为“战斗失踪”。首长立即电报总队:“九团政委生还,可接编补充干部。”几天后郑州车站,谢建华在人流中一眼认出对面那个清瘦身影,泪水一下涌出来。丈夫撑伞迎上,“我回来了”,两人都红了眼。

夏季南下战役开始,秦忠换上新制灰呢军装,随军向长江进发。他把那段潜伏岁月写在回忆录扉页:靠的是乡亲的胆量,岳父的老成,还有一点对胜利的笃信。也正因为担心连累,才硬生生在柳林多待了两年,这份隐忍,让后来的人很难想象当时的压力与险境。

战争终于远去,可甲保连坐的阴影、民众在夹缝中的善意与恐惧,都是真实的刻痕。秦忠常说,自己那条命是乡亲们拼着全村的风险赎回来的,所以他余生再苦再累,也不敢忘那句嘱托:“别说真名,别连累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