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军号
开山岛三日
文 |彭洪霞、华 瑞
从1986年登上开山岛,到2018年倒在开山岛的石阶上,面积0.013平方公里的小岛,是他32年的人生舞台,直到生命的落幕。
王继才逝世后,更多的守岛人接力值守在这座“英雄岛”。隆冬时节,我们踏上开山岛,追寻“守岛人”故事的新篇章。
一
“明天有大风,你们今天下午3点前得赶紧上岛。”开山岛民兵哨所所长陈志显在电话中催促我们。
抢在寒潮前登岛。一叶扁舟贴着大海疾驰,船舷两侧浪花翻飞。船体倾斜最厉害的时候,几乎伸手就能触到海面。
从连云港市灌云县燕尾港坐船上岛,需要航行整整1个小时。当开山岛呈现眼前时,它正如我们此前在新闻中多次看到的样子——崖壁陡峭、岩石兀立。
快艇小心翼翼靠上简易码头,一个浪打过来又使得船头与码头若即若离。趁着下一个浪头把船推上去的瞬间,记者迅速跳上码头。
“欢迎你们!”执勤班班长孙善会,伸出一双温暖的大手欢迎记者的到来,民兵韩同永和马超接过我们的行李箱……三位战友的热情迎接,驱走了冬日的严寒。
拾阶而上,整个小岛的营区建筑依次在我们眼前铺展开来。它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风格极简质朴、方方正正。走近仔细看去,墙上灰色沙石混着白色贝壳粉末,彰显着建设者就地取材的智慧。
孙班长把我们安排在民兵宿舍。“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海景房,开窗就是大海!”说罢,咯吱一声,孙班长打开了绿色的小木窗。刹那间,海风携着咸湿的清冽涌进来,冻了我们一个激灵。
两间宿舍各挂着一匹空调。“今天天气好,光伏发电电量足,你们晚上可以开空调取暖。”安顿好住宿,孙班长提议带着记者在岛上转转。
下午四点半,太阳半隐在橘色的云彩间,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海面上,每一道波纹都载着金光,漾开层层涟漪。
此刻,大海如此温柔。
2018年,王继才去世后,考虑到王仕花长年守岛落下一身病痛,不宜再坚守下去,灌云县人武部面向社会广泛征集守岛民兵。
“上岛就是怀揣着一种信仰,当兵的嘛就是革命军人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于是,52岁的孙善会、40岁韩同永和26岁马超,同年应征加入守岛民兵队伍。
“我们现在分4个班轮流值守,每次15天。”孙善会说,科学编组、定期轮换机制,不仅保障了民兵身心健康,也有利于民兵维持旺盛的战备状态。
“相比王继才老所长守了32年,现在的我们幸福太多了!”孙善会每称呼王继才的名字,后面总要加上“老所长”三个字。
“这是老所长和王大姐种的树。”突兀的小岛上难得有巴掌大的一隅平地,王继才和王仕花把它打造成了袖珍花园:一棵无花果树守着一棵苦楝树。
三十多年前他们种下两株不起眼的小苗,岁月流转间,如今已有碗口一般粗。寒冬里,金黄的苦楝果实挂在枝头,随风摇曳。
那时,夫妻俩常坐在苦楝树下听收音机。很长很长时间里,一台收音机,就是这个守岛人了解外面世界的唯一途径。
王仕花说苦楝树就像王继才的性格——苦苦恋着海岛。而她又何尝不是那株无花果。
告别小花园,沿着台阶继续往上。左边山坡上建有一座大约10个平方的蓄水池。孙善会走近揭开盖在水池上的铁板,清冽的水面倒映出我们的影子。虽是数九寒天,池水尚未结冰。
2019年6月,开山岛海水淡化系统顺利建成投运。去年,灌云县人武部给管道加装了保暖层。孙善会说现在岛上实现了“用水自由”,即使冬天也能洗上个舒服的热水澡。
离蓄水池不远,是北斗地面基站。2020年6月,江苏省首个海岛电力北斗地面基站在开山岛建成投运,不仅能为海岛及周边海域提供精准定位、授时,还能大大提高海岛微电网的安全稳定运行能力。
在军地多方支持下,如今的开山岛已经换了模样。
王继才的塑像伫立在开山岛国旗广场。他左手扶着望远镜,右手指向远方,眺望大海,眉间锁着几分警觉。“看着大海,看着小岛,也看着我们……”孙善会感觉老所长没走。
冬天,海岛的夜来得干脆。下午5点多,太阳沉入海平面,淹没了最后一缕余晖。孙善会匆匆赶去山脚下小厨房准备晚饭。
“全电厨房”里各种时令蔬菜一应俱全,冰柜里冷藏着肉禽水产,灶台上大小不一的锅具错落有致摆放。
孙善会、韩同永洗菜备菜,马超掌勺。铁锅烧得滚烫,热油滋滋冒泡,葱姜蒜下锅瞬间,香味四溢,不一会儿6个菜就摆上了桌。此时,地瓜稀饭已经煨好,打开盖子,氤氲的水汽在厨房弥漫开来。
小狗“毛毛”和“小白”蹲在桌子前,拼命摇着尾巴,迫不及待等待开饭。屋内暖黄的灯光映衬出一个冬夜的安稳。
但日子并不是一开始就充满烟火气。“1992年冬天,台风刮了17天,王继才老所长没能赶回岸上买物资,家里不仅粮食吃完了,连柴火、煤球也被雨水泡了。落潮后,他去采生牡蛎,年幼的孩子哭闹着不吃,还被他打了几巴掌……”
孙善会把故事讲完,大家都沉默了。
二
夜宿开山岛是一份独特的体验。无边无际的黑暗盖住了整座小岛,窗外潮声叠着潮声,一声,又一声。
这样的夜晚不常有,酣睡似乎是一种浪费。我起身走出门,一阵无法抵御的寒意一下子浸透全身。
岛上两百多级台阶的小路,是原来王继才夫妇巡逻的必经之路。如今安装了32盏太阳能路灯,夜晚发出微光。
走到半山腰,我坐了下来,抬头寻找天上的星星。
多年前一个夜晚,王继才指着夜空中的群星对王仕花说:“这颗是织女星,那颗是牛郎星……”多年后,银河还在天上,皱纹爬上了王仕花的脸庞。
如今,王仕花还经常往返开山岛。她说,我和老王结婚35年,在开山岛上32年,所有的记忆都在那里。“我觉得他没走,还在那边。”
原来在爱情里“刻舟求剑”,打捞的不是丢失的“剑”,而是一份在岁月中不被冲淡的、滚烫的思念。
清冷的星光下,隔海相望,大陆那边灯光沿着海岸线绵延不绝。也正因着岛上无数个这样孤寂的夜,海对岸的广袤土地才得以做起平和的梦……
21点,小岛熄灯。夜出奇地静,明天寒潮就要来了。
三
清晨,狂风卷着海浪,呼啸而至。我们的“海景房”被大风拍得咣咣作响,海水被搅成了一锅泥汤。大海褪去了昨日的温柔。
寒风中,孙善会、韩同永和马超穿戴整齐,准备着例行的升旗仪式。去往国旗广场的路上,孙善会肩扛国旗在最前面。只有3个人的队伍,走得整齐而威武。
入场、挂旗、展旗、升旗、敬礼,所有动作一丝不苟。国旗在杆顶猎猎作响,翻涌成一团跃动的红霞。
有一年,一群孩子参观开山岛。孩子问王继才:“爷爷,你为什么升旗呀?”王继才回答:“小朋友,你要知道开山岛再小也是祖国的领土,爷爷把国旗升上去,证明这个小岛是中国的。”
在开山岛哨所王继才先进事迹展示馆里,一面国旗整整齐齐放在橱窗里。这是他生前升过的旗。他和家人把国旗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王继才去世后,王仕花还不时梦到王继才喊她:“王仕花哎,起来升旗了。”
简短而庄重的升旗仪式后,孙善会、韩同永、马超开始巡岛。两百多级台阶的小路高低起伏,像一条“围巾”环绕着整个小岛,路的两边礁石林立。
后山的风最大,吹得人站不住脚。“2023年那次寒潮特别厉害,海面上结了冰,海水打到码头上也结了冰,人走在上面特别滑。我们每天依旧坚持巡逻。”孙善会说。
马超举起望远镜巡看大海。“一般大风天,海事部门预警不让船出来,不过我们每次巡逻还是得仔细检查,万一有渔船需要会及时提供帮助。”
马超讲起了2022年哨所副所长孙存东救助渔民的故事。那天中午时分,天空突然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海上浪涛翻滚。孙存东通过灯塔望远镜观察海面,发现有渔船被巨浪高高抛起,情况十分危急。
孙存东顶着狂风,摇摇晃晃来到码头上,奋力挥舞着旗子,指挥渔船赶紧靠岸。他一路搀扶着浑身湿透的渔民来到值班室,打开取暖器,拿出自己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附近海域的很多渔民都得到过守岛人的帮助。那些年,每当天黑,王继才都会亮起信号灯;遇到雨雾或雪天,他就在岛上敲盆子,咣咣直响,引渔民绕开危险的地方。
大风刮了整整3天。第二天凌晨,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碎雪。第三天,雪转为雨,下了一整天。光伏发电受到天气影响,韩同永担心电力不足,每隔1个小时,就会把岛上机房巡检一遍。
做饭的时候,小岛上响起柴油机发电的轰鸣声。孙善会提议晚饭包饺子。“明天就要下岛了,难得这两天人多,咱们也热闹热闹。”门外小雨淅淅沥沥,屋里笑声混着韭菜鸡蛋的香气,竟让人一时忘记了冬的严寒。
“过年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守岛已经4年了,孙善会说,他们有两个春节是在岛上度过的。“其实过年不能回家也没什么,就像王继才老所长说的‘岛就是家’,何况我们还能和家人视频通话。”
去年春节期间,县人武部组织守岛民兵家属上岛参观,孙善会、韩同永正在读中学的孩子也来了。走上爸爸的战位,腼腆的少年对父亲多了几分理解和崇敬。
“吃完年夜饭,坐在岛上,看着海对岸万家灯火,烟花绽放,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或许是冬夜饺子带来的融融暖意,平时沉默寡言的韩同永也难得吐露了心声。
寒潮过后的清晨,大风鸣锣收金,海雾渐渐散去,阳光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大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今天就要下岛轮换,他们三人早早收拾完行李,一如往常升旗、巡岛、填写海防日志。在王继才先进事迹展示馆里,陈列着王继才、王仕花写下的40多本海防日志。今天,这份日志仍在被续写。天气、海况、过往船只……孙善会一项一项认真记录着。
上午8时,一艘白色快艇不疾不徐驶向海岛,新一班次的守岛人正破浪而来,里面还有一位“00后”守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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