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16年后勤兵如今退伍,刚出宿舍楼被排长追上:等等,别急着走。

我手里拽着帆布行李袋,肩头上还挎着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脚步顿在宿舍楼门口的水泥地上,风卷着操场边的杨树叶刮过来,蹭得裤脚沙沙响。十六年,从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熬到三十多岁,一身军装穿旧了七八套,后勤的锅碗瓢盆、粮油库房、装备配件、车辆维保,我摸了个遍,今天终于到了摘军衔、交证件、离队的日子。

本来不想惊动任何人,凌晨悄悄收拾好行李,等战友们出操的时候就往营门外走,图个安安静静,免得掉眼泪丢人。没想到刚下完宿舍楼台阶,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带了我三年的现任排长,年纪比我还小几岁,平时训练管理严,私下里总跟我请教后勤的琐事,一口一个老班长叫得亲热。

我转过身,扯出个笑,嗓子有点发紧:“没事,我走我的,不耽误你们出操。”排长喘着粗气,军帽都有点歪了,一把抓住我的行李带,摇头道:“老班长,哪能就这么让你走,团里、连里都还有东西没给你,还有战友们托我转交的心意。”

我心里一热,又有点发酸。十六年后勤兵,没站过阅兵方阵,没扛过钢枪驻训一线,天天守着库房、食堂、车场,干的都是琐碎的保障活。新兵下连我被分到后勤,那会儿还闹过情绪,觉得后勤没出息,想调去战斗班排。老后勤班长拍着我肩膀说,部队离了啥都能转,离了后勤寸步难行,这话我记了十六年,也踏踏实实干了十六年。

全团的伙食采购、被装发放、器材补给,哪一样我都门清,哪家供应商靠谱,哪个库房的配件易损,哪个战士对饮食忌口,我都记在小本子上,十几年攒下厚厚七八本。战友们训练回来能吃上热饭,驻训拉练物资备得齐全,冬装夏装按时发到手里,就是我最满足的事。可真到退伍,还是觉得自己没立下亮眼的功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

排长拉着我往连部走,路上跟我说,连长指导员一早去团部办手续,特意叮嘱他务必拦住我,把退伍纪念品和补发的保障物资交到我手里。连部的桌上摆着烫金的退伍纪念牌,一床崭新的军被,还有我前几天整理库房时落下的一个旧工具包,里面的改锥、扳手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是排里的新兵帮我收拾的。

排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连里战友们凑的,不多,就是个心意,知道你回老家要安家置业,能帮衬一点是一点。”我赶紧往回推,眼眶瞬间红了:“使不得,我在部队拿了津贴退伍费,够用,你们年轻战士花钱的地方多,快收回去。”

排长按住我的手,声音沉下来:“老班长,你忘了去年冬天驻训,车场水管冻裂,你趴在雪地里修了两个小时,手冻得发紫,全连装备才没耽误出发;你忘了食堂缺食材,你凌晨三点跑批发市场比价采购,让大家吃上了新鲜菜;谁家里寄来包裹,你帮着转运分发,谁生病没胃口,你单独做病号饭。十六年,全团上下没人不念你的好,这钱你必须收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十六年的琐碎瞬间涌进脑子里。数不清的凌晨盘点库房,数不清的节日坚守岗位,数不清的为了保障任务加班加点,我从没觉得辛苦,只当是本职工作,可战友们都记在心里。

这时出操的队伍回来了,战友们看到我,纷纷围过来,有的塞给我家乡特产,有的留联系方式,有的拍着我的肩膀说常回来看看。平时大大咧咧的新兵,红着眼圈说以后没人教他整理库房了;跟我搭班多年的炊事员,塞给我一兜刚蒸好的馒头,说路上吃。

连长指导员也赶了回来,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回老家好好干,部队永远是娘家,后勤的老手艺别丢,不管在哪都要踏实过日子。我摘了军衔的军装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不是衣物的重量,是十六年的情谊和牵挂。

走到营门口,哨兵庄重地给我敬了个礼,我抬手回礼,手一直在抖。营门的铁栏杆缓缓打开,外面是陌生的新生活,里面是我奉献了十六年的家。我背着行李,一步三回头,排长和战友们站在原地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

坐在返乡的车上,我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钱,还有一沓纸条,都是战友们写的祝福,歪歪扭扭,却字字真心。我摸了摸退伍纪念牌,又想起排长追上来喊我别走的模样,心里满是不舍。

十六年后勤兵,没有赫赫战功,却把青春扎进了部队的柴米油盐里。退伍不是结束,是换个地方继续守着本分过日子。往后不管走到哪,我都记得自己当过十六年兵,记得军营里的这份热乎情谊,记得那些平凡日子里的坚守与温暖。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军营越来越远,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色,一辈子都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