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湘阴，一个被撕裂的老县
我的老家湘阴县，是一个古老的县治。南朝宋元徽二年，湘州刺史王僧虔为安置巴峡流民，上表割罗县、益阳、湘西三县部分地域置一新县。新县城在湘水之畔，名曰湘阴。依此计算，已有1500多年历史。
湘阴县在洞庭湖东南，湘江与资江交汇于此，沅江在县域北部汇入洞庭湖。“潇湘八景”中的“远浦归帆”在县城附近，至今仍是洞庭湖畔观景圣地。透过历史烟云，可以看见古人风景画里的风帆，在苍茫暮色里自天际缓缓归来。我从小就认得这岸边的樟树与渔火，认得这土地上走出的伟人：屈原大夫在县内的汨罗江下游投江，端午节的风俗始于斯；抬棺西征，收复西北六分之一国土的左文襄公；诗书画三绝，我国最早的外交官郭崧焘。他们是历史投在这片水土上长长的影子，还有名闻四海的“樟树港辣椒”。都是湘阴最显赫的名片，曾让这个老县的名字，沉甸甸地透着光彩。
在我有生的几十年里，这片千年古邑，经过几次无声而漫长的“撕裂”。这撕裂，非关兵燹，却关乎版图；不闻呐喊，却牵动筋脉，至今是老湘阴人的心结。
最初的伤口，始于1954年，湘阴西边大围子南大膳区，那片丰饶的滨湖土地，连同它湖汊里的渔船、堤垸内的炊烟，一道被划给了邻县沅江。地图上尺矩般的界线轻轻一挪，便是无数人籍贯的更改、联系的疏淡与乡土记忆的悄然转向。这一次分离，虽在行政文书上平静无波，却在民间地理的肌体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
裂痕，并未就此止歇。1958年，在一片“向山河要粮”的热潮中，湘阴县动员数万民工围垦汨罗江和湘江入洞庭湖东岔的湿地，屈原农场赫然诞生。这本是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很快与湘阴县没有了瓜葛。没过几年，这片以三国大夫之名为号的新垦地，从湘阴县母体上分蘖而出，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与汗水，也带着一块完整的乡土，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农场属于国营大型企业，先是归属湖南省农垦局，继而转由新成立的岳阳专区领导，与湘阴县平起平坐。
1964年，历史的锋刃再次落下，汨罗江，这条因屈原的纵身一跃而流淌在华夏文明血脉中的江水，其流域的大部分在行政上析出了一个崭新的“汨罗县”。从此，“湘阴”与“汨罗”，文化与历史上血肉相连的兄弟，成了两相并立的邻人。
我的祖籍遗留在湘阴县，我却是在国营屈原农场长大的，我的户口粮油关系则由汨罗县管理。我在这里生活了20年，名称改来改去，一会儿叫汨罗江农场，一会儿叫屈原农场，后来改为屈原区。从少年时代起，我心中便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荒诞与怅惘：我们凭吊的，是汨罗江畔的湘阴故地，还是行政区划意义上的汨罗，或是屈原投江之地屈原区？严格地说，屈原投江之地在今天的屈原区河泊潭，国人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的习俗源于此地。湘阴县、汨罗市、屈原区，本来都属于老湘阴县，从历史的角度，实在分不出子丑寅卯。
最令乡人扼腕，乃至成为一桩长久心结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次擦肩而过的归属。彼时湖南省区划调整，按照正式的文件，湘阴列于省会长沙市范围。湘阴与长沙，无论是地理、风俗还是方言，十分接近，这似乎是地缘、经济、文化脉络的一次理性复归。
遗憾的是，历史有时竟系于偶然的绳结。当时岳阳市的主要负责人，以“利于防汛调度”为由，辗转陈情，找到最高当局的一位领导人，同意让湘阴县留在岳阳地区。这一句口头指示，便决定了这片土地此后数十年的发展轨迹与万千人的身份认同。直至今日，在正式的文件序列里，湘阴仍在长沙名下，仿佛一个挥之不去的记忆烙印。而现实中的它，又在岳阳的版图内运行。仅仅因为“湘江新区”的宏大规划，才偶尔将湘阴县北部片区揽入发展的视野，给予一丝模糊的、未来的承诺。
湘阴县长久地处于这种微妙的“撕裂”状态之中。它北望岳阳，南接长沙；归属岳阳，心系长沙，却难以全然融入任何一方的炽热脉动。老一辈人谈起“长沙府”的旧事，眼中仍有光；中年人在岳阳与长沙之间奔波，感受着双重的疏离与机遇；年轻人或许更坦然，但“我究竟是哪里人”的细微叩问，或许会在某个填写籍贯的瞬间，悄然浮现。它的历史辉煌属于宏大的湖湘叙事，它的现实发展却常显出一种局促与徘徊。
老家湘阴，像一册装订有误的古籍。书页间，思古寻幽的才情、远浦归帆的意境，依旧墨迹淋漓，气韵生动。它的目录与章节，被多次重新编排，有些篇章被硬生生移入别卷，留下的空白处，贴着不同时代的标签。它依旧静卧在湘水之阴，看千年帆影，听日夜江声，只是那水流声里，夹杂了几分版图变迁带来的、悠长而复杂的回响。这便是我的老家，被撕裂、却依旧在历史深处默默喘息着的老县。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1977级学生。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教授。曾任湖南省政协委员，湖南日报社副总经理。湖湘文化和湘菜文化研究专家，美中餐饮业联合会高级顾问。曾获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被网友投票评为湖南省网络达人第一名。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簌》，随笔集《蓉园笔记》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