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洛杉矶《世界日报》分类广告栏里出现了一条引人侧目的启事:“好莱坞山有华裔老人急征夜间管家,食宿全包,月薪六百美元。”放下报纸的华侨们面面相觑——在那一年,普通侨民月入不过一两百美元,六百可是“高薪”。几天后,一位从上海来美不久的中年男子敲响半山腰那栋西班牙式别墅的大门,他看见一位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扶着手杖站在门口。对方先开口,用浓重的东北腔问:“从大陆来的?”这位求职者点头,“是的。”老妇人紧跟一句:“知道张学良吗?”对话就此展开,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往事,也在这座山顶宅邸中被重新翻检。

于凤至生于1897年冬,父亲于文斗经营粮栈,在郑家屯颇有名望。1908年张作霖奉命驻防当地,两家因战时互助而结识。张作霖看重这位东家的爽利,也看中了小姑娘的聪慧,便萌生“亲上加亲”的念头。那一年,算命先生一句“凤命”,让两位长辈都觉得这是天意。1916年8月,15岁的张学良迎娶19岁的于凤至,新娘戴长命锁,少年将军一身军装,照片里两人笑意含蓄。婚后十余年,于凤至几乎包揽张家内务,待妯娌、照顾弟妹,在奉天上流社会留下“张府当家”的名号。

转折出现在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爆炸声传遍关东大地,张作霖殒命,张学良接掌东北易帜。繁忙政务让少帅沉浸于权力与社交,也让他与赵一荻的感情迅速升温。相较之下,于凤至依旧以“张太太”身份出现在公开活动中:迎接宋庆龄、拜会各地军政要员、主持慈善晚宴。她明白张家的政治需要,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阻挡丈夫的感情流向,只能维系张府表面的体面。

1936年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被软禁,辗转溪口、梅岭、重庆、台北;于凤至陪行一段,终因乳腺癌赴美治疗。这一别竟成永诀。从1946年到1987年,他们之间只剩飞越太平洋的寥寥信札。不得不说,于凤至的自尊心极强,她对外始终自称“张太太”,在洛杉矶的华侨圈子里,这个称呼无人敢讳。

病痛并未击垮她的精明。1955年,在好友莉娜‧詹森的带动下,于凤至用手头资金试水华尔街。别墅书房里堆满《金融时报》,她用算盘也用计算器,几个回合便摸出了门道,最惊险的一次抄底钢铁股,一周盈利两万美元,洛城金融圈把她昵称为“Madam Chang”。紧接着,她又买下好莱坞山两套房,一栋自住,一栋空着——她说:“那是给学良留的。”

进入八十年代,她已年逾九旬,投资收益足以让人羡慕,但身体状况下坡明显。子女事业各在一方,只好登广告寻人作伴。于是就有了开头那场面试。新管家很快发现,老太太对所有台湾来信格外在意:每天六点半,她必让人去邮箱查看,有没有贴着台北邮戳的信封。一次,她握着手杖站在玄关,反复叮咛:“要留神,他那边来信,别弄丢。”

同年秋天,一封寄自北投的信终于到了。管家递上信封时,禁不住喊:“张太太,是台湾寄来的!”于凤至颔首拆阅,只见信笺上熟悉的“汉卿”二字,却只寥寥寒暄和一句“愿主赐你平安”。老太太眉头越锁越紧,手一抖,雪白信纸被揉成团抛进垃圾桶。管家在清理时偷偷展开那团纸,看到“谢谢你的来信”以及一句“更感谢主,领导我在他里面有喜乐平安”。当夜起,老太太常在花园长椅上一坐就是半晌,目光对准那座空置的别墅,仿佛等待久违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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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心中的希望,源于1987年7月台湾当局宣布解除戒严。她先人一步想到:“他或许能来美国,看我一眼。”然而张学良回信的冷淡,无异当头棒喝。管家曾听她轻声自语:“原来,真要不到了。”往昔叱咤上海滩、谈笑纽约证交所的女强人,从此愈发沉寂,偶尔才问一声:“今天的道指涨了么?”更多时候,她只是让留声机里流淌出《良宵》,独自倚窗。

1990年3月20日,凌晨四点半,护士例行巡查时发现于凤至安详长逝。床头柜一张泛黄老照片上,是1916年那对新人。按照遗愿,她被安葬在玻色山公墓,与空着的另一块墓地为邻,墓碑早已刻好:“张于凤至”四字端正。她相信,总有一天,那块空位会有人来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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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1995年深秋,84岁的张学良终于获准赴美定居。他在夏威夷暂住,又在家人陪同下飞到洛杉矶。那一天,风大,落叶翻飞。站在墓碑前的老少帅摘下墨镜,声音含混却清晰:“此生无憾事,唯负此一人。”旁人保持沉默,唯有山脚传来的公路车声,久久回荡。

六十余年前,张作霖一句“凤命”,让两家结亲;六十余年后,一纸信笺,断了最后的团聚可能。于凤至广告里写的“食宿全包”,其实只想换来一个能陪她等信的人。等来的信,字数太少,心事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