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为替侧妃出气,王爷手书放妻书。一个月后,他自备聘礼上门求复合,小厮:王妃早和六皇子拜堂了,今日大婚!

大业三年,冬至。靖王萧承嗣立在漫天飞雪之中,亲手写就的放妻书,已被寒风吹得如铁片般僵硬。

墨迹未干,他便掷于阶下,字字如刀,割断了与沈家嫡女沈知鸢三年的结发恩情。

他身后,新宠侧妃苏怜儿的暖阁内,正传来阵阵娇柔的暖语,伴着炭火噼啪作响。

而阶下,那袭素衣的女子,未曾落一滴泪,只平静地俯身,拾起那纸休书,指尖轻拂过纸上“恩断义绝”四字。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风雪,望向萧承嗣的眼底,竟漾开一抹极淡的、无人能解的笑意。

那笑,比这冬至的雪,更冷,更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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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烛影摇红玉簟秋

靖王府,漱玉院。

院中的一株老梅,不知历经几度风霜,此刻正被皑皑白雪压弯了枝头,唯有几点殷红的花苞,倔强地顶着寒气,吐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正堂之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窗外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萧承嗣一身玄色锦袍,领口与袖口皆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根白玉带,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只是那双素来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他的面前,长案上铺着上好的澄心堂纸,一方和田玉镇纸压着纸角,旁边紫毫笔饱蘸徽墨,蓄势待发。

“王爷。”

一声娇怯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苏怜儿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木兰的襦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乌黑的青丝梳成随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缓步上前,纤纤玉手轻轻搭在萧承嗣的手臂上,柔声道:“外面雪这样大,姐姐身子素来弱,何苦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等着。怜儿不过是受了些闲言碎语,不碍事的。”

她口中说着“不碍事”,眼圈却已微微泛红,长长的羽睫上似缀着晶莹的泪珠,欲落不落,我见犹怜。

萧承嗣侧目,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烦躁更甚,但语气却不自觉地放缓了几分:“与你无关。是她身为正妃,却无容人之量,连府中下人都管束不好,由得他们编排作践你。本王若不给她个教训,这靖王府的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府里的风言风语,他又何尝不知源头并非出自正妃沈知鸢。不过是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瞧着他近来独宠苏怜儿,便上赶着踩低捧高罢了。可苏怜儿日日在耳边啼哭,哭得他心烦意乱,今日又恰逢她被管事妈妈当众落了面子,这才借题发挥,闹到了这般地步。

苏怜儿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声音愈发低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狠绝:“王爷待怜儿的好,怜儿都记在心里。只是……姐姐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女,背后有沈大将军撑腰。王爷为了怜儿如此行事,怕是会惹得将军不快。”

她这番话,看似是为他着想,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提及沈知鸢的家世,恰恰戳中了萧承嗣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刺。

他是皇子,是圣上亲封的靖王,可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他能有今日之势,一大半要归功于他的王妃,以及她身后手握京畿兵权的定国公沈家。这份仰仗,于他而言,是助力,更是枷锁。他享受着沈家带来的权势,却又无时无刻不被这份“恩情”压得喘不过气。

沈知鸢,那个女人,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无论他带回多少美人,她都视若无睹;无论他在朝堂上取得何等成就,她也只是淡淡一句“王爷辛苦”。那份从容与淡定,在他看来,皆是源于她身后家族的底气,是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家?”萧承嗣冷笑一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本王是天子之子,娶她为妃,是她沈家的荣幸。她既入了王府的门,便该恪守妇道,以夫为天。本王今日便要让她明白,在这靖王府,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说罢,他猛地抽回手臂,提起那支紫毫笔,手腕悬停于纸上,笔锋凌厉,杀伐果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不,这不是圣旨。他要写的,是一封放妻书。一封由他靖王萧承嗣,亲笔写下的,休弃正妃沈氏的文书。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如同一滴无法抹去的污点。

窗外,沈知鸢立在风雪中,一身月白色的素衣,未着任何御寒的裘袄。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上,渐渐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的侍女青禾撑着伞,焦急地劝道:“王妃,您进去吧,这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沈知鸢却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朱漆门。门内是温暖如春的锦绣世界,门外是寒冷刺骨的冰雪严冬。一门之隔,两个天地。

她站了多久,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已冻得麻木,连血液都仿佛要凝固。可她的心,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承嗣手持一卷素白宣纸,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苏怜儿紧随其后,看到雪中那抹单薄的身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旋即又换上了担忧的神色,怯怯地躲在萧承嗣身后。

“沈知鸢,”萧承嗣的声音,比这风雪还要冷,“你可知罪?”

沈知鸢缓缓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轻轻一眨,便簌簌落下。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王爷想让我认什么罪?”

“治家不严,善妒成性,纵容下人,苛待侧妃。”萧承嗣一字一顿,将早已想好的罪名罗列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掷向她。

沈知鸢听着,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抹笑意极浅,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萧承嗣的眼中。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

“王'爷说的是,”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么,王爷手中的,可是休书?”

萧承嗣一滞。他本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辩解,会搬出沈家来压他。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地,直截了当地问出这句话。

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将手中的纸卷猛地展开,掷到她面前的雪地上。

“不错!”他厉声道,“本王念你侍奉三年,不忍让你颜面尽失,故写下这份放妻书。从此,你我恩断义绝,婚嫁各不相干!”

那张纸落在雪中,黑色的字迹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青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王爷三思啊!王妃她……”

“闭嘴!”萧承嗣怒喝一声,吓得青禾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知鸢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良久,才缓缓弯下腰。风雪迷了她的眼,无人看清她此刻的神情。她拾起那封放妻书,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水,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萧承嗣冷漠的视线,露出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极淡的笑容。

“谢王爷,”她轻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成全。”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带着青禾,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向漱玉院外走去。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一株雪中的孤竹,宁折不弯。那袭月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翻飞,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的尽头。

萧承嗣愣在原地,心中那股预想中的快意,迟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与烦躁。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怒气与威势,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第二章 棋局无声落惊雷

沈知鸢离开靖王府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从定国公府传来。沈家上下,一片死寂。没有哭诉,没有问责,甚至连派人来靖王府讨个说法的举动都没有。定国公沈毅,那位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次日依旧准时上朝,面色如常,仿佛被休弃的不是他最疼爱的嫡女。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萧承嗣感到不安。

他一连数日都宿在苏怜儿的锦绣阁。苏怜儿使出浑身解数,温柔侍奉,曲意逢迎,试图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可萧承嗣的心思,却早已不在这里。

“王爷,您尝尝这个,是御膳房新进的雪蛤,最是滋补了。”苏怜儿用银匙舀了一勺汤,送到他嘴边。

萧承嗣心不在焉地张口,目光却飘向窗外。漱玉院的方向,如今已是人去楼空。他挥退了所有下人,将那座院子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只是下意识地觉得,那里的一切,都不能被旁人沾染。

“沈家……还是没有动静?”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苏怜儿喂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想是他们也自知理亏吧。姐姐毕竟犯了七出之条的‘妒’,国公爷再是护短,也总得讲个理字。”

萧承嗣没有说话。理亏?沈毅那样的人,会在乎这点“理”?他戎马一生,信奉的从来都只是手中的刀。若真是理亏,他绝不会如此沉默。沉默,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

“去,把王福叫来。”萧承嗣推开苏怜儿的手,站起身。

王福是靖王府的总管,也是他的心腹。不多时,王福便躬身入内。

“沈家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王福面露难色,低声道:“回王爷,并无异常。国公爷照常当值,沈家的两位公子也一切如旧。只是……只是大小姐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国公府的大门,也比往日看管得更严了些。”

“闭门不出?”萧承承嗣皱起眉头,“她在做什么?”

“听闻……是在抄录佛经。”

抄录佛经?萧承嗣的脑海中浮现出沈知鸢那张清冷的脸。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骨子里透着孤傲的女人,会安顺地坐在佛前,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这不合常理。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的气氛也开始变得诡异起来。以往那些依附于沈家、对他笑脸相迎的武将们,如今见到他,眼神都有些闪躲。而那些原本与他政见相左的文臣,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向他示好。

这微妙的变化,让萧承嗣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这日,他在宫中议事结束,正准备出宫,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靖王殿下,请留步。”

萧承嗣回头,见是素有“病秧子”之称的六皇子,萧承明。

萧承明比他小两岁,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与汤药为伴,面色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因其母妃早逝,外家无势,他在一众皇子中,向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不参与任何党争。

“六弟,有事?”萧承嗣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对于这个弟弟,他从未放在心上。

萧承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他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轻咳了两声才道:“四哥近日,可真是春风得意啊。”

萧承嗣眉尖一挑:“六弟此话何意?”

“小弟是羡慕四哥,有壮士断腕的魄力。”萧承明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用手帕捂着嘴,缓了半晌,才继续道,“沈家这棵大树,虽然根深叶茂,能遮风挡雨,但树下,也难免阴冷潮湿。四哥如今脱离了这片荫蔽,想必是想自己去见一见天日了。”

萧承嗣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承明的话,看似平淡,却如同一把利刃,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想法。他休妻,固然有苏怜儿的挑拨,但更深层的原因,正是为了摆脱沈家的控制,证明自己即便没有沈家的扶持,也一样能在这储位之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个念头,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这个病弱无能的六弟,是如何看穿的?

“六弟慎言。”萧承嗣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王与王妃,不过是缘分已尽,与朝堂无关。”

“是,是,是小弟多嘴了。”萧承明连连拱手,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小弟听闻,父皇近来对西北战事颇为忧心,正欲择一将才前往督军。沈大将军年事已高,不知四哥麾下,可有能担此重任之人?”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承嗣一眼,转身便在内侍的搀扶下,咳嗽着离去了。

萧承嗣立在原地,手脚冰凉。

西北督军!那是个苦差,也是个肥差。军中派系林立,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但若能掌控西北军权,那便是天大的功劳。父皇此时放出这个风声,显然是在考验他们这些皇子。

而他,刚刚才与手握京畿兵权的沈家决裂。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手中哪里还有能与沈家门生相抗衡的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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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明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精准地戳在了他的死穴上。

他猛然惊觉,自己休弃沈知鸢,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家事。他以为是自己挣脱了枷锁,殊不知,自己可能亲手斩断了身上最坚固的铠甲。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他快步走出宫门,跳上马车,厉声对车夫道:“回府!快!”

他必须立刻查清楚,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他隐隐有种预感,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而沈知鸢的平静,萧承明的示警,沈家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拼凑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而这一章的结尾,就定格在萧承嗣坐在疾驰的马车中,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疑与悔意交织的复杂光芒。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一如他正在失控的局面。

第三章 锦绣阁里藏刀兵

马车一路疾驰,带起的寒风刮得车帘猎猎作响。萧承嗣坐在车内,脑中乱成一团。萧承明那番话,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一直以为,萧承明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一个只能在宫闱之中苟延残喘的病秧子。可今日一番交谈,他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看清过这个弟弟。那双总是蒙着一层病气的眼睛里,藏着的是洞悉一切的锐利。

难道,这一切是他布的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萧承嗣自己否定了。不可能。萧承明无权无势,母族衰微,他拿什么来布局?他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能撬动沈家这尊庞然大物?

那么,会是谁?太子?还是野心勃勃的三哥?

萧承嗣的思绪在几个兄弟之间来回盘旋,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敌人。

回到靖王府,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见苏怜儿,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座被他下令封锁的漱玉院。

锁是铜制的,上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推开院门,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院中的那株老梅,花苞已经绽放了七八成,殷红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夺目。

这是沈知鸢最爱的一株梅花。

他缓步走入正堂。里面的陈设一如她离开时的模样,简单而雅致。桌案上,还放着她未抄完的半卷经文,旁边的小香炉里,最后一缕檀香早已燃尽,只留下一截冰冷的灰烬。

萧承嗣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曾坐过的紫檀木椅,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直抵心底。

三年来,他踏入这座院子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总觉得这里太过清冷,太过寂静,不像一个家,倒像是一座纤尘不染的庙宇。而沈知鸢,就是那庙宇中供奉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神像。

可如今,站在这空无一人的院落里,他却前所未有地怀念起那份清冷。至少,那份清冷是安定的,是可靠的。不像现在,他的心,像是被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王爷。”

王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查得如何?”萧承嗣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回王爷,最近……最近与苏侧妃走得近的,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王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萧承嗣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一闪:“皇后?”

皇后是太子萧承启的生母,也是后宫之主。她的人,为何会与苏怜儿有牵扯?

“千真万确。”王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耳坠,托在掌心,“这是老奴在锦绣阁洒扫的粗使丫头那里问出来的。那丫头说,前几日亲眼见到李公公将此物交给苏侧妃的贴身侍女。此物,正是宫中造办处的样式。”

萧承嗣的目光落在那个耳坠上。那是一对赤金镶红宝的耳坠,样式精巧,价值不菲。他记得,苏怜儿前几日还曾戴着它在自己面前炫耀,只说是娘家送来的。

原来,是皇后送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

苏怜儿是皇后的人。那么,她日日在自己耳边哭诉,挑拨他与沈知鸢的关系,甚至怂恿他写下放妻书……这一切,都是皇后在背后指使?

皇后的目的,不言而喻。太子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他这个有沈家支持的靖王。只要他与沈家决裂,便等于自断一臂,再也无法对太子构成威胁。

好一招釜底抽薪!

萧承嗣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他竟然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为了这个女人,亲手推开了自己最坚实的后盾,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苏怜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王爷息怒。”王福连忙跪下,“此事……此事尚无确凿证据,或许只是巧合……”

“巧合?”萧承嗣冷笑一声,“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本王竟像个傻子一样,被她们母子耍得团团转!”

他胸中怒火翻腾,恨不得立刻就去锦绣阁,将那个口蜜腹剑的女人撕成碎片。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现在去质问苏怜儿,只会打草惊蛇。皇后既然敢用这步棋,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苏怜儿要么矢口否认,要么……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弃子。无论哪种结果,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必须忍。不但要忍,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王福,”萧承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你暗中盯紧锦绣阁,苏怜儿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一五一十地报给本王。”

“是。”

“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备一份厚礼,送到定国公府。就说……就说是本王,给岳父大人赔罪的。”

王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赔罪?以靖王的身份,向沈家低头?这……

萧承嗣没有解释。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走的一步棋。他必须想办法,挽回与沈家的关系。哪怕只是一个姿态,也要让外界,让宫里那位,看到他试图弥补的意图。

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卷经文上。笔迹清秀,却又透着一股风骨。他仿佛能看到沈知鸢坐在这里,执笔抄经的模样。她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当他拿出那封放妻书时,她才会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建立起来的自信与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却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枚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的棋子。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柔弱可欺的女人,或许,才是那个站在局外,冷眼旁观一切的人。

这一刻,他的致命危机,已经不再是朝堂上的风波,而是对自己全盘的否定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他发现,他失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王妃。

第四章 故人心似已变迁

靖王府备下重礼送往定国公府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坊间议论纷纷。有人说靖王是幡然悔悟,想与前王妃重修旧好。也有人说,靖王是迫于沈家的压力,不得不低头服软。

无论外界如何猜测,定国公府的回应,都只有一个字——退。

送去的礼物,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连同礼单一起退回的,还有一句话,是国公府的管家转述的:“国公爷说,沈家小门小户,当不起王爷如此大礼。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还请王爷自重。”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又字字诛心,不留一丝余地。

萧承嗣看着满院子被退回来的珍奇异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预料到沈家不会轻易原谅他,却没想到,沈毅的态度会如此决绝。连一个台阶,都不肯给他下。

“王爷,您消消气。”苏怜儿端着一碗参茶,款款走来,柔声劝道,“沈大将军戎马一生,性子刚烈,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您已经放下身段,做了该做的,是他沈家不识抬举,怨不得您。”

她见萧承嗣不语,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再说了,姐姐她……或许也并不想回来呢。我听说,她回府之后,便潜心礼佛,大有看破红尘的意思。”

萧承嗣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直射向她。

苏怜儿心中一惊,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参茶都险些洒了出来。她从未见过萧承嗣用这样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宠溺与温情,只剩下审视与冰冷。

“你……听谁说的?”萧承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是……是外面都在传……”苏怜儿结结巴巴地回答,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

“外面?”萧承嗣冷笑,“本王怎么不知道,你一个深居内院的侧妃,对外面的事情竟如此了如指掌?”

苏怜儿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她平日里与皇后宫中的人暗中联络,对外界的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可这件事,是万万不能让萧承嗣知道的。

“妾身……妾身也是听府里的下人嚼舌根,胡乱听来的……”她连忙跪下,泫然欲泣,“王爷明鉴,妾身对您一片真心,绝无二意啊!”

看着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萧承嗣心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这条线,他还得留着,看看能钓出多大的鱼。

他走上前,亲手将苏怜儿扶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是本王心情不好,迁怒于你了。起来吧。”

苏怜儿受宠若惊,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萧承嗣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本王知道你受了委屈。放心,本王不会让你白白受过的。沈家既然不给本王面子,本王……也自有办法。”

他的话,让苏怜儿安下心来。她以为,萧承嗣这是彻底对沈家死了心,要与她一心一意了。她哪里知道,男人眼中那片刻的温柔背后,藏着的是足以将她吞噬的深渊。

安抚了苏怜儿,萧承嗣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既然沈家这条路走不通,他就必须另寻出路。他想起了萧承明。

那个看似病弱的六弟,或许能成为他破局的关键。至少,他能从萧承明那里,探听到一些宫中的风声。

打定主意,萧承嗣便换了一身常服,悄悄从王府后门离开,策马直奔六皇子府。

六皇子府邸偏僻而简陋,与他靖王府的富丽堂皇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府门前的石狮子,都因为年久失修而生出了青苔。

通报之后,萧承嗣被引至一间暖阁。阁内燃着浓重的药香,萧承明正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虚弱地笑了笑:“四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冷清地方?”

“来看看你。”萧承嗣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问,“上次你说的西北督军一事,父皇……可有定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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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明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他缓了半晌,才道:“父皇的意思,是想在年轻一辈中选拔。太子哥哥举荐了禁军副统领赵无忌,三哥举荐了兵部侍郎的公子林威。他们两家,为了这个位子,最近可没少在父皇面前下功夫。”

赵无忌是皇后母家的侄子,林威是贵妃的表亲。果然,所有人都盯上了这块肥肉。

“那你呢?”萧承嗣看着他,“你难道就没点想法?”

萧承明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自己孱弱的胸口:“四哥说笑了。我这副身子骨,去了西北,怕是连那里的风都扛不住。我啊,只求能安安稳稳地活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让萧承嗣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一些。或许,上次在宫里,他真的只是无心之言。

“四哥,”萧承明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和沈家……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萧承嗣沉默了。

“我听说,你送去的礼,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萧承明叹了口气,“沈大将军的脾气,还真是……刚硬啊。不过,我倒是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的关键,不在沈大将军,而在沈小姐身上。”

“知鸢?”

“是啊。”萧承明点了点头,“我听闻,沈小姐才貌双全,心思玲珑,绝非寻常女子。她若肯开口,沈大将军那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四哥为何不亲自去见她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呢?”

萧承嗣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触动了。

是啊,他为什么不亲自去见她?他送礼,他赔罪,他做了种种姿态,却唯独忘了,那个最应该被他安抚、被他道歉的人,是沈知鸢。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仍然认为,只要他回头,那个女人就应该在原地等他。他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也会……不再回头。

“她不会见我的。”萧承嗣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萧承明温和地劝道,“我听说,沈小姐最近常去城外的青云寺上香。四哥若是有心,不妨……去那里碰碰运气。”

从六皇子府出来,萧承嗣的心情愈发沉重。他不知道萧承明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另一个圈套。但他别无选择。

他必须去见沈知鸢。

这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挽回沈家的支持,更是为了……给自己心中的那份不安,找一个答案。他想亲眼看看,那个离开他之后,潜心礼佛的女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他想亲口问问她,当初离开时,那抹无人能解的笑容,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答案,对他至关重要。

第五章 昔日王妃今日妆

青云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半山腰上,是京中女眷们最常去的礼佛之所。寺庙香火鼎盛,环境清幽。

三日后,萧承嗣算准了时日,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色便服,只带了王福一人,悄然来到了青云寺。

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山,寻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寺庙的僻静角落,静静等待。

山风清冽,吹得人衣袂翻飞。萧承嗣负手而立,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寺庙门口。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揪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终于,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呢马车,在寺庙门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侍女青禾。随后,一只素白的手搭在青禾的手臂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下马车。

是沈知鸢。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对襟长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头上未戴任何珠钗,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地挽着长发。脂粉未施,却更显得她眉目如画,清丽出尘。

与在王府时相比,她似乎清减了一些,但眉宇间那股清冷的气质,却丝毫未变。不,或许是变了。那份清冷之中,似乎多了一丝……释然。

萧承嗣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沈知鸢在寺庙知客僧的引领下,缓步走入大殿。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继续在原地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知鸢才从大殿中出来。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寺中庭院里信步闲逛。青禾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萧承嗣看准时机,从后山绕了下来,装作不经意地,迎面走向她。

“王妃。”

当他终于站在她面前,唤出这个称呼时,声音竟有些沙哑。

沈知鸢的脚步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的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出现。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平淡如水:“民女沈氏,见过靖王殿下。王爷还是称呼民女闺名,或是沈氏便可。‘王妃’二字,民女已当不起。”

这一句“当不起”,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软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萧承嗣的心里。

他看着她疏离而客气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他宁愿她像从前一样对他冷漠,也比现在这般客气得仿佛陌生人要好。

“知鸢,”他上前一步,试图拉近两人的距离,“我们……能谈谈吗?”

“王爷与民女之间,还有什么可谈的?”沈知鸢后退一步,巧妙地避开了他的靠近,“放妻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从此,恩断义绝。”

“那不是我的本意!”萧承嗣急切地解释道,“当日……当日是我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知鸢,你相信我,我……”

“我相信。”

沈知鸢打断了他的话。

萧承嗣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你相信我?”

“是。”沈知鸢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相信王爷是一时糊涂。但,这重要吗?”

“什么?”

“王爷是一时糊涂,可写下那封放妻书的手,是王爷的。将它掷于我面前的人,也是王爷。”沈知鸢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覆水难收,破镜难圆。王爷是做大事的人,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懂。”

萧承嗣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借口,在她这句“覆水难收”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你……就这么恨我?”他艰难地问道。

沈知鸢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与那日风雪中一般无二,极淡,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王爷,您错了。”她轻轻摇头,“我不恨你。因为,从来就没有过爱,又何来恨呢?”

轰!

萧承嗣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从来就没有过爱……

他一直以为,她对他,是有情的。只是她性子冷,不善表达。他以为,她嫁给他,是心甘情愿的。他以为,这三年的夫妻,总归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原来,都只是他以为。

“那你……为何要嫁给我?”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沈知鸢看着他,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决绝。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看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轻声道:“王爷,向前看吧。你我缘分已尽,强求无益。往后,各自安好,互不相扰,便是最好的结局。”

说完,她再次向他行了一礼,便带着青禾,头也不回地向寺庙门口走去。

萧承src嗣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她决绝的背影,那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再次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从头到尾,他才是那枚被弃掉的棋子。

这场婚姻,对他而言,是获取沈家支持的政治筹码。那么对她而言,又是什么?

他猛然想起,三年前,他与她大婚前夕,父皇曾单独召见过沈毅。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那次召见之后,沈家便以雷霆之势,肃清了军中一批不稳的将领,彻底巩固了他在朝中的地位。

难道……

一个令他遍体生寒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他不能接受!他必须搞清楚!

萧承嗣猛地回过神,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他必须拦住她,问个清楚!

他冲出寺庙,看到沈知鸢的马车正准备启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车前,一把抓住了车辕。

“沈知鸢!你给我说清楚!”

就在这时,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从山道上缓缓驶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沈知鸢的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掀开,露出了六皇子萧承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

萧承明看了一眼拉着车辕、状若疯狂的萧承嗣,又看了一眼车内端坐不动、面色平静的沈知鸢,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哥,好巧啊。”他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清,“你也是……来接知鸢的吗?”

知鸢?

萧承嗣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萧承嗣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萧承明,又猛地转向那辆青呢马车。他看到,车帘的缝隙里,沈知鸢正静静地看着萧承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默契的平静。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比真实的猜测,在他心中轰然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萧承明,又指着沈知鸢,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而扭曲变形:“你们……你们……”

萧承明却只是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展开。那上面,朱砂御印,赫然在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承明的语调平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承嗣的心上,“兹闻定国公之女沈氏知鸢,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特赐婚于六皇子萧承明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

萧承嗣手里的九转玲珑匣‘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珠玉碎裂,一如他此刻分崩离析的帝王梦。他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喧天的鼓乐,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从头到尾,他才是那枚被弃掉的棋子?

第六章 洞房花烛非昨夜

一个月后,京城。

长街十里,红妆铺地。鼓乐喧天,喜气盈门。

六皇子府邸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今日,是病弱的六皇子萧承明,迎娶前靖王妃、定国公嫡女沈知鸢的大喜之日。

这桩婚事,在京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一道赐婚圣旨,彻底断绝了靖王与沈家复合的所有可能,也将原本最不起眼的六皇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靖王府内,一片死寂。

萧承嗣一身酒气,颓然坐在冰冷的地上。他面前,散落着十几个空酒坛。一个月了,他将自己关在漱玉院,终日与酒为伴。那道圣旨,像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他所有的骄傲与希望。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父皇,为何会下这道旨意?他明明最看好自己,为何要亲手斩断自己的臂膀,转而扶持一个无权无势的病秧子?

还有沈知鸢……那个女人,从始至终,都在骗他!

“王爷,您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没进食了。”王福端着一碗热粥,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

萧承嗣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一封信。那是一封他派人从沈府旧人那里,花重金买来的密信。信,是三年前,沈知鸢写给她父亲沈毅的。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却字字如刀。

“……女儿知晓,嫁与靖王,乃是陛下与父亲为安抚其心,助其立势之策。然靖王此人,志大才疏,骄矜自负,可为刀,不可为主。女儿愿以此身为棋,入靖王府,为父亲,为沈家,看守此刀。待时机成熟,另择明主,方为万全之策……”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婚姻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沈家从未真正地效忠于他。在他眼中,沈知鸢是他的助力,是他的垫脚石。而在沈家父女眼中,他萧承嗣,不过是一把暂时可用的刀!

而那个他们选中的“明主”,就是萧承明!

“哈哈……哈哈哈哈……”萧承嗣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而疯狂,眼角甚至笑出了泪水。

他笑自己愚蠢,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亲手将那把刺向自己的刀,磨得锋利无比!

“备礼!”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毁灭性的光芒,“备上本王库中最好的贺礼!本王……要去给六弟和六弟妹,贺喜!”

王福大惊失色:“王爷,万万不可啊!您现在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辱?”萧承嗣一把推开他,眼神阴鸷,“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这对‘明主贤妃’,敢不敢受本王这份大礼!”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毁灭吧!

他亲自挑选了贺礼,一份份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萧承嗣即便败了,也依然是那个尊贵的靖王。他要去搅乱那场婚礼,他要让沈知鸢和萧承明,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靖王备下重礼,亲赴六皇子府贺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婚宴。

当萧承嗣带着人,抬着一箱箱贺礼出现在六皇子府门口时,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为之一滞。所有宾客都停下了交谈,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门口的小厮慌了神,连忙上前阻拦,结结巴巴地道:“王……王爷……您……您怎么来了?”

萧承嗣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本王来为六弟贺喜,怎么,本王来不得?”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府内传来:“四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萧承明一身大红喜服,缓步走出。他今日看起来精神好了许多,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血色。他身旁,站着同样身着凤冠霞帔的沈知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承嗣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沈知鸢身上。她今日的妆容,是他从未见过的明艳动人。凤冠上的珠翠,映着烛光,流光溢彩,刺得他眼睛生疼。

“我来,为你们贺喜。”萧承嗣一字一顿地说道,将手中的礼单,递了过去。

萧承明看了一眼那长长的礼单,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四哥真是太客气了。只是,今日是小弟的大喜之日,四哥空手前来即可,何必如此破费?”

“什么意思?”萧承嗣眉头一皱。

“意思就是,”萧承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萧承嗣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你的这些东西,我们看不上。来人!”

他一声令下,数名侍卫从两侧涌出。

“将靖王殿下……‘请’出去。”

萧承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萧承明,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萧承明上前一步,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四哥,别再自欺欺人了。你以为父皇为何会下这道旨意?因为他早就看穿了你的无能。你连自己的王妃都守不住,又如何守得住这万里江山?你手里的那些兵权,那些势力,有多少是沈家给你的,你心里没数吗?没了沈家,你什么都不是。”

“至于知鸢,”萧承明直起身,看了一眼身旁的沈知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她从来都不是你的。她是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

说完,他不再看萧承嗣一眼,牵起沈知鸢的手,转身走入府内。

沈知鸢从始至终,没有看萧承嗣一眼。

“不……不可能……”萧承嗣失魂落魄地后退,喃喃自语。他想冲进去,却被侍卫死死拦住。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拦他的小厮,或许是得了主子的授意,壮着胆子,用一种夹杂着怜悯与嘲讽的语气,对他说道:

“王爷,您请回吧。我们王妃说了,她与您,早已是云泥之别。您送的这些东西,只会脏了我们王府的地。”

云泥之别。

这四个字,像四把最锋利的刀,将萧承嗣最后一点尊严,割得粉碎。

他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朱漆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欢声笑语,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第七章 棋盘翻覆见真龙

洞房之内,红烛高照。

沈知鸢端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已被取下,一头青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她看着镜中一身红妆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门被推开,萧承明缓步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繁复的喜服,只着一件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温润。

“外面都安顿好了?”沈知鸢开口问道。

“嗯。”萧承明在她身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一杯合卺酒,“辛苦你了。”

沈知鸢接过酒杯,与他交臂而饮。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暖意。

“他……怎么样了?”她问。

萧承明知道她问的是谁。

“被我气得吐血,让下人抬回去了。”萧承明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经此一役,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了。”

沈知鸢沉默了片刻,道:“是我欠他的。”

“你什么都不欠他。”萧承明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你嫁给他三年,为他稳固朝堂,为他笼络人心,为他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若不是你,他早就被太子和三哥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是他自己愚蠢,亲手将你推开。这不叫你欠他,这叫他咎由自取。”

沈知鸢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萧承明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要你对着那样一个男人,虚与委蛇。”

“谈不上委屈。”沈知鸢摇了摇头,“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沈家的使命。”

三年前,皇帝密召沈毅入宫。那时,太子与三皇子斗得如火如荼,朝堂乌烟瘴气。而靖王萧承嗣虽有野心,却根基尚浅。皇帝需要一颗棋子,来平衡朝局。

沈家,就是这颗棋子。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让沈家扶持靖王,与太子和三皇子形成三足鼎立之势。但他又深知靖王此人难成大器,所以,这扶持,只是暂时的。

而沈知鸢,就是这颗棋子中最关键的一环。她嫁入靖王府,名为王妃,实为监军。她要做的,就是利用沈家的势力,将靖王这把刀磨得足够快,足够利,在关键时刻,能给太子和三皇子致命一击。

同时,她也要保证,这把刀,永远不会反过来伤到自己人。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她不仅要周旋于靖王府的内院,还要时刻关注朝堂的风云变幻。她不能对萧承嗣太好,否则会让他产生不该有的幻想。也不能对他太差,否则会让他心生警惕。

她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萧承明,则是皇帝和沈家,共同选定的,真正的“明主”。

他自幼便展露出过人的智慧与谋略,但为了不引起兄长们的忌惮,他只能用“病弱”来伪装自己,暗中积蓄力量。

沈知鸢与他,很早便通过密信联络。他们是盟友,是知己,更是这盘大棋上,配合最默契的棋手。

从苏怜儿进入靖王府的那一刻起,他们便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他们将计就计,故意让皇后的阴谋得逞,借萧承嗣自己的手,完成了沈家与靖王府的切割。

然后,再由皇帝下一道赐婚圣旨,顺理成章地,将沈家的势力,转移到萧承明的手中。

至此,大局已定。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沈知鸢问。

“太子和三哥,已经不足为惧。”萧承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们最大的依仗,就是母族。如今我有了沈家的支持,此消彼长,他们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不可掉以轻心。”沈知鸢提醒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皇后和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不得不防。”

“我明白。”萧承明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知鸢,过了今晚,我们就再也不用如此步步为营了。我会给你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再也无人敢欺负你的家。”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沈知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温暖的笑意。

“好。”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而在这座府邸之内,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八章 败犬哀鸣无人闻

萧承嗣病了。

自大婚那日吐血昏迷之后,他便一病不起。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都只说是心病难医,药石无用。

他整日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床顶的流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靖王,如今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废人。

苏怜儿日日在床前侍奉,端茶送药,衣不解带。可萧承嗣对她,却视若无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他现在,连恨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他汲汲营营,争斗半生,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最可笑的是,他连自己的对手是谁,都一直没搞清楚。

朝堂上的风向,变得越来越快。

六皇子萧承明,自大婚之后,便一改往日病弱的形象,开始频繁地参与政事。他联合沈家一系的武将,以及一批素来中立的文臣,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新势力。

他先是借西北战事,以雷霆手段,拔除了太子安插在兵部的亲信。而后又以整顿漕运为名,彻查了三皇子名下的几处产业,搜罗出大量贪腐的证据。

太子和三皇子被打得措手不及,节节败退。他们这才惊觉,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作无害的弟弟,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可当他们反应过来,想要联手反击时,却为时已晚。

萧承明早已在暗中,将他们的势力渗透得千疮百孔。他们每一次的计划,每一个举动,都仿佛在萧承明的预料之中,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

皇帝对这一切,乐见其成。他冷眼旁观着儿子们的争斗,仿佛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欣赏着自己布下的棋局。

终于,在一次早朝上,御史当朝弹劾太子,列举其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等十大罪状。证据确凿,太子百口莫辩。

龙椅上的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废黜太子,将其圈禁于宗人府。

树倒猢狲散。太子一倒,皇后一系也随之覆灭。皇后被打入冷宫,其母家亦被抄家问罪。

三皇子见势不妙,想要孤注一掷,发动宫变。然而,他的人马还没冲到宫门口,便被早已埋伏好的京畿大营的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将领,正是沈知鸢的兄长,沈家大公子沈言。

三皇子兵败被俘,被赐一杯毒酒,了结了性命。贵妃一族,也受到了牵连,从此一蹶不振。

短短三个月,京城的政治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最热门的两位储君人选,一个被废,一个身死。

而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六皇子萧承明,则成了最大的赢家。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被立为储君,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消息,像一把把尖刀,不断地刺穿着萧承嗣的心。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王福每日的禀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却早已麻木。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出局了。

这一日,苏怜儿端着药进来,见他又在发呆,忍不住开口道:“王爷,事已至此,您……也该为自己想想出路了。”

萧承嗣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怜儿被他看得心中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如今六皇子……不,太子殿下大势已成。我们……我们若再不有所行动,只怕……只怕连个安身立命之地都没有了。”

她口中的“太子殿下”,自然指的是萧承明。皇帝已经下旨,册封萧承明为太子,择日便将入住东宫。

“你想说什么?”萧承嗣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妾身……妾身斗胆,想请王爷……写一封降表。”苏怜儿跪了下来,“我们去向太子殿下请罪。只要我们姿态放得够低,念在兄弟一场的份上,他……他或许会饶我们一命。”

萧承嗣看着她,忽然笑了。

“饶我们一命?”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苏怜儿啊苏怜儿,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们,早就没有活路了。”

他萧承嗣,曾经是萧承明最大的对手之一。如今萧承明得势,又岂会留下他这个祸患?

至于苏怜儿,她曾经是皇后用来对付他的棋子。如今皇后倒台,她这个“叛徒”,新太子又岂会容她?

他们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不……不会的……”苏怜儿脸色惨白,拼命摇头,“王爷,您是天潢贵胄,他不敢……”

“你看他敢不敢。”萧承嗣打断了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我们的死期,不远了。”

第九章 尘埃落定无声处

新太子萧承明,入主东宫。

沈知鸢也以太子妃的身份,随之迁居。曾经冷清的六皇子府,如今成了炙手可热的太子府。

册封大典过后,萧承明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沈知鸢一人。

“都处理干净了?”沈知鸢为他换下繁重的礼服,轻声问道。

“嗯。”萧承明点了点头,“三哥的党羽,已经全部肃清。大哥那边,父皇的意思是,留他一命,终身圈禁。”

“那……靖王府呢?”沈知鸢的手,微微一顿。

萧承明沉默了片刻,道:“父皇的意思,也是留他一命。毕竟,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沈知鸢没有说话。

萧承明看着她,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若觉得不忍,我可以……”

“不。”沈知鸢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殿下,我不是在为他求情。我只是在想,苏怜儿,该如何处置。”

提及这个名字,萧承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一个背主求荣的女人,留着也是祸害。我已经下令,赐她白绫,让她走得体面些。”

“让她活着吧。”沈知鸢忽然道。

萧承明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沈知鸢平静地解释道:“让她活着,送到靖王身边去。他们二人,一个出卖了身体,一个出卖了信任,最终却都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让他们互相折磨,日日相对,或许……比杀了他们,是更好的惩罚。”

萧承明凝视着她,良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都依你。”

他知道,沈知鸢这么做,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她要让萧承嗣,永远活在悔恨与痛苦之中。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报复。

几天后,一队东宫的侍卫,来到了靖王府。

他们没有带毒酒,也没有带白绫,只带来了一道太子的手谕。

手谕的内容很简单:保留萧承嗣的王爵,但收回所有封地和实权,令其迁出京城,前往封地就藩,终身不得回京。

至于苏怜儿,则被“恩准”,随靖王一同前往封地,继续侍奉。

当萧承嗣接到这道手谕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没死?

他不仅没死,萧承明还保留了他的王位。

这……是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以萧承明的手段,要杀他,易如反掌。为何要留下他这个活口?

直到他看到苏怜儿那张因为“劫后余生”而欣喜若狂的脸时,他才瞬间明白了。

这是沈知鸢的意思。

那个女人,连死,都不肯给他一个痛快。她要让他活着,带着这个背叛他的女人,去一个荒凉的封地,了此残生。她要让他每一天,都活在对自己愚蠢的懊悔之中。她要让他每一天,都看着苏怜儿这张脸,想起自己当初是何等地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萧承嗣再次大笑起来,笑声比上一次更加凄凉。

原来,这才是最狠的惩罚。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是残忍。

沈知鸢,你好狠的心。

三日后,一辆简陋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车上,坐着面如死灰的萧承嗣,和惶恐不安的苏怜儿。

没有人来送行。

曾经门庭若市的靖王府,如今只剩下说不尽的萧瑟与凄凉。

马车行至城门口,萧承嗣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高高的城楼之上,两道身影,正凭栏而立,俯瞰着他。

是萧承明和沈知鸢。

他们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隔得太远,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看他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是如何狼狈地,被驱逐出这座他曾经想要征服的城市。

他缓缓地放下车帘,隔绝了那道令他窒息的视线。

马车,继续向前。

前路漫漫,是他永无止境的,活地狱。

第十章 江山万里一局棋

大业五年,春。

太子萧承明监国理政,朝野上下,一片清明。在他的治理下,大业王朝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兴盛之象。

沈知鸢身为太子妃,母仪天下,她协助萧承明,在后宫推行改革,裁撤冗余,开办女学,其贤名远播。

帝后二人,琴瑟和鸣,成为一段佳话。

这日,沈知鸢正在御花园中赏花,一名宫女匆匆前来禀报。

“娘娘,边关急报。”

沈知鸢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信是她父亲沈毅从西北边关发来的。信中说,北边的蛮族部落,最近异动频繁,似乎有集结南下之势。而他们的首领,是一个自称“大可汗”的神秘人物,此人用兵诡谲,手段狠辣,在短短半年内,就统一了草原上数十个部落。

最关键的是,信的末尾,沈毅用暗语写道:据探子回报,那大可汗的身边,有一位汉人谋士,出谋划策,此人……似乎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

沈知鸢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在大婚之日,被她和萧承明联手击垮的前靖王,萧承嗣。

当初,他们将他贬往封地,本以为他会就此沉寂。可如今看来,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只温暖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在想什么?”萧承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沈知鸢转过身,将边关之事,与他细细说了一遍。

萧承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看来,有人不甘心就此失败啊。”

“他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沈知鸢道,“我担心的是,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当年的储位之争,看似已经尘埃落定。但那些被他们打压下去的势力,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残党,是否会借此机会,死灰复燃?

“无妨。”萧承明握住她的手,眼中是运筹帷幄的自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天下,既然到了我们手中,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了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父亲在信中提到的那位‘大可汗’,倒是个有趣的人物。我倒是很想会一会他。”

沈知ዮ鸢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您是不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平淡了?”

萧承明也笑了,他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知我者,知鸢也。”

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这万里江山,如同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他们赢了一局,但新的对手,已经出现。

不过,那又如何?

只要有她在他身边,这天下,便没有什么风浪,是他们携手闯不过去的。

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北风卷地白草折

大业五年,深秋。

西北的风,已带着刀子般的寒意,刮过枯黄的草原,卷起漫天沙尘。黑山大营,作为抵御北蛮的第一道防线,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营帐连绵,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巡逻的甲士脚步沉重,铠甲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声。

帅帐之内,定国公沈毅一身玄铁甲胄,未曾卸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正死死盯着面前的沙盘。沙盘上,用红蓝两色小旗标注着敌我双方的态势,红色的旗帜如同一片燎原的野火,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逼近。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夹杂着草屑与寒气的烈风。沈毅的长子,如今已是军中大将的沈言,快步入内,甲胄上还带着未散的寒霜。

“父亲,”沈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沈毅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年轻刚毅的脸,“斥候回来了。狼居胥山以北,所有部落都已臣服于那位大可汗。他麾下控弦之士,已不下二十万。而且……他们正在集结,看方向,直指我黑山大营。”

沈毅没有立刻回头,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的一处隘口上重重地按了一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粮草呢?”他沉声问道。

“粮草已经不多了。”沈言的眉宇间拧成一个川字,“那狗娘养的汉人谋士,教了蛮子一手釜底抽薪。他们派小股骑兵,四处骚扰我们的补给线。上个月朝廷运来的粮草,在燕山道被劫了七成。如今营中将士,已开始减半食了。”

“砰!”

沈毅一拳砸在沙盘的边缘,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自己的儿子:“朝廷呢?太子殿下怎么说?”

“太子殿下的密信三日前已到。”沈言从怀中取出一份蜡封的信件,递了过去,“殿下说,朝中有人暗中作梗,阻挠粮草调拨。他正在彻查,让我们……固守待援。”

“固守待援?”沈毅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铁血的杀伐之气,“二十万对五万,粮草断绝,怎么守?等到京城里的那些文官老爷们查清楚了,我这黑山大营的五万兄弟,怕是连骨头都烂成泥了!”

他一把扯过那封密信,凑到油灯前。火光跳跃,映着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信是萧承明的笔迹,字迹沉稳有力,安抚之余,也点明了京中局势的复杂。如今萧承明虽为太子,但根基尚浅,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肃清。有人阳奉阴违,故意拖延军需,就是想看他这个新太子,以及他背后的沈家,在西北栽一个大跟头。

“父亲,殿下的意思是……”沈言试图解释。

“我懂他的意思。”沈毅将信纸揉成一团,掷入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他有他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死法。身为臣子,不能让他为难。但身为将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五万兄弟饿死、冻死在这里!”

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在帅帐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如同擂响的战鼓,在帐内回荡,“命王副将率一万轻骑,今夜子时,出营绕道,奔袭敌军后方粮仓‘火牛坡’。命李将军率两万步卒,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我亲率一万精锐,埋伏于黑风口,截断他们的援军!”

沈言大惊失色,猛地上前一步:“父亲!不可!这是孤注一掷!敌众我寡,分兵三路,乃是兵家大忌!一旦任何一路被围,我军将全线崩溃!”

“不如此,难道坐以待毙吗?”沈毅厉声反问,他一把抓住沈言的肩膀,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为将者,当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一仗,我们没有退路!要么,烧了他们的粮草,逼他们退兵。要么,我们父子,就一起战死在这黑山之下,也算对得起这身戎装,对得起大业的百姓!”

他的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那是一种属于沙场宿将的,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与豪情。

沈言看着父亲的眼睛,心中所有的劝阻都被那股灼热的意志融化了。他知道,父亲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能做的,唯有追随。

他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孩儿……遵命!”

夜,深沉如墨。

朔风刮过营地,卷起呜咽的悲鸣,如同鬼哭。

萧承嗣站在一座高高的沙丘上,遥望着远处灯火稀疏的黑山大营。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狐裘,与这暗夜几乎融为一体。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容,如今消瘦而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饿狼。

他的身后,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蛮族大汉,恭敬地垂手而立。他便是那位统一了草原的“大可汗”,阿史那雄。

“军师,沈毅那老狗,会有动作吗?”阿史那雄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

萧承嗣没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寒风吹动他的裘领,露出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被贬离京时,绝望之下自戕未遂留下的印记。

“他会的。”萧承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沈毅用兵,最擅出奇制胜。他如今被我们困死在这里,粮草断绝,唯一的生路,就是偷袭我们的粮仓。他以为,我们想不到。”

“那我们……”

“我已经布好了口袋。”萧承嗣缓缓转身,看向阿史那雄,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快意,“火牛坡,是假的粮仓,里面装的都是浸了油的干草。黑风口,我埋伏了五万精锐。只要沈毅的兵马一进谷,我便立刻封死谷口,放火焚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经百战的阿史那雄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军师妙计!”阿史那雄兴奋地搓着手,“届时,沈毅老狗和他那一万精锐,都将葬身火海!黑山大营群龙无首,必将不攻自破!”

“不。”萧承嗣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我要抓活的。”

“活的?”阿史那雄不解。

“我要活的沈毅,还有活的沈言。”萧承嗣的声音,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踏破黑山大营,如何挥师南下,如何……将萧承明和沈知鸢那对狗男女,从他们的龙椅凤座上,狠狠地拽下来!”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失去的一切。他仿佛能看到,沈知鸢那张清冷的脸,看到萧承明那副胜利者的姿态。

一股灼热的恨意,从他的胸膛中喷薄而出,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燃烧殆尽。

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什么都不怕。他要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他要让所有背叛他、嘲笑他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子时,到了。

远处,黑山大营的寨门悄然打开,一队骑兵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萧承嗣看着那支奔向死亡陷阱的军队,嘴角的笑容,愈发狰狞。

“沈知鸢,你的父亲和兄长,马上就要来陪我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十二章 烽火连天惊魂梦

东宫,承乾殿。

夜已三更,殿内依旧灯火通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奏折,像一座座小山。萧承明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后,手持朱笔,凝神批阅。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

沈知鸢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角,柔声道:“殿下,歇会儿吧。龙体要紧。”

萧承明抬起头,看到是她,眉宇间的疲惫顿时化开几分,化作一片温情。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你怎么还没睡?”他握住她的手,触手微凉,便将她的手裹入自己的掌心。

“殿下未眠,妾身如何能安睡。”沈知鸢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到他嘴边,“西北……还是没有消息吗?”

萧承明将温润的莲子羹咽下,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许多。他摇了摇头,神色复又凝重起来:“没有。按理说,我派去的信使,三日前就该到了。可至今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

沈知鸢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信使失联,意味着通往黑山大营的道路,已经被北蛮彻底封锁。她的父亲和兄长,此刻正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粮草的事,查得如何了?”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问道。

“有眉目了。”萧承明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户部侍郎周显,兵部职方司主事王正,还有漕运总督的小舅子……这些人,暗中勾结,以次充好,克扣军粮,又故意制造事端,拖延运送。他们的背后,指向了同一个人。”

“谁?”

“安王,萧承礼。”

沈知鸢的瞳孔微微一缩。安王萧承礼,是皇帝的五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此人素来以闲散王爷的面目示人,不问政事,只爱风花雪月,是皇室宗亲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谁能想到,他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为何要这么做?”沈知鸢不解。

“因为不甘心。”萧承明冷笑一声,“先帝在世时,他也是储君的热门人选,文韬武略,皆不输于父皇。只可惜,他行事太过狠厉,不为先帝所喜,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这些年,他看似闲云野鹤,实则……一直在等待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当年我与太子、三哥相争,他一直冷眼旁观。如今我大局已定,他知道再不出手,就永无机会了。他故意在西北制造事端,就是想让我自乱阵脚。只要黑山大营一破,沈家军元气大伤,我这个太子,便会威信扫地。届时,他再以宗亲之名,联合朝中那些对我不满的旧臣,便可名正言顺地向父皇发难,逼我退位。”

一番话,说得沈知鸢手脚冰凉。她没想到,这平静的朝局之下,竟还隐藏着如此险恶的暗流。

“那……萧承嗣呢?”她忽然想到了那个关键人物,“安王和萧承嗣之间,会不会……”

“一定有关联。”萧承明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萧承嗣被贬斥离京,身边守卫森严,若无人接应,他绝不可能在短短一年之内,逃到北蛮,还成了那什么大可汗的军师。安王,就是他背后的人。他们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遥相呼应,是想给我来一招内外夹击。”

沈知鸢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地思考着对策。如今,西北局势危如累卵,京城之内又暗藏杀机,他们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困住了。

“殿下,不能再等了。”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萧承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们必须立刻发兵,驰援西北。京城这边,也必须快刀斩乱麻,在安王发难之前,先下手为强!”

“我也正有此意。”萧承明点了点头,他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枚虎符,“这是父皇登基前,密旨交给我的。可调动京郊三大营的兵马。只是,一旦动用虎符,便是兵行险着。京城空虚,安王若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的。”沈知鸢毫不犹豫地说道,“所以,我们必须分头行事。殿下,您立刻点兵,星夜驰援西北。京城,交给我。”

“什么?”萧承明猛地站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太危险了!安王老谋深算,你一个女子,如何是他的对手?”

“殿下忘了,我姓沈。”沈知鸢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父亲和兄长,在西北为国死战。我身为沈家的女儿,岂能安坐后宫?安王以为,扳倒了沈家军,就能扳倒您。他却忘了,我沈知鸢,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只要我还在,沈家,就倒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骨与坚韧。

萧承明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她说的对。此刻,他必须去西北,稳住军心,那是他的责任。而京城,也必须有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冷静的人来坐镇。这个人,非沈知鸢莫属。

他缓缓松开手,从腰间解下一块龙形玉佩,郑重地放到她的掌心。

“这是我的私印。见此印,如见我亲临。东宫所有卫士,皆听你调遣。”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知鸢,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沈知鸢紧紧攥着那块尚有他体温的玉佩,用力地点了点头。

“殿下,也请千万保重。”

四目相对,再无多言。所有的情意与嘱托,都已在彼此的眼神之中。

天,快亮了。

萧承明换上戎装,在沈知鸢的注视下,快步走出承乾殿。殿外,早已集结好的东宫卫士,无声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行人,如同一道黑色的利剑,划破黎明前的黑暗,向着城外大营疾驰而去。

沈知鸢一直站在殿门口,直到那队身影彻底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之中。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身,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已覆上了一层冰霜。她对着候在一旁的侍女青禾,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的令,召羽林卫指挥使,入宫见我。另外,备车,我要去一趟天牢。”

青禾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

沈知鸢抬起头,望向安王府的方向,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萧承礼,你以为抽走了殿下的兵力,这京城就是你的天下了吗?你错了。

这盘棋,现在,轮到我来下了。

第十三章 闲敲棋子落灯花

天牢,位于皇城的最北角,是整个京城最阴暗潮湿的地方。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霉味,能侵入人的骨髓。

沈知鸢一身素色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斗篷,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入这条人间地狱。火把的光亮,将她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忽明忽暗。狱卒们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她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深处,一个穿着囚服的妇人,正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她的头发枯黄散乱,面容憔悴,早已不复当年的雍容华贵。正是被打入冷宫、后又因牵涉太子旧案而被移交天牢的前皇后,周氏。

听到动静,周氏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后,迸发出一丝怨毒的光芒。

“沈知鸢?”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夜枭,“你来看我笑话了?”

沈知 οι鸢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开口:“周显,是你兄长吧?”

周氏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怨毒,化为了一丝惊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矢口否认。

“不知道?”沈知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隔着牢门,扔到周氏面前,“这是半个月前,你托人从天牢里送出去的信。收信人,是安王府的管家。信上说,你愿意将你周家暗中培养多年的最后一批死士,交给安王调遣。条件是,事成之后,安王要保你儿子萧承启一命。”

周氏看着那封熟悉的信,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沈知鸢替她说了下去,“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那批死士,就藏在城西的广济寺里,扮作了僧人。安王,准备在三日后,太子殿下离京的消息传开时,利用他们,控制皇城司,封锁宫门。”

周氏彻底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绝望。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你想怎么样?”她颤声问道。

“给你一个机会。”沈知 οι鸢的声音,如同这天牢里的寒气,没有一丝温度,“一个让你儿子活命的机会。”

周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知鸢缓缓蹲下身,隔着栅栏,与她平视,“我要你,再给安王写一封信。告诉他,计划有变,提前到今晚动手。就说……太子已经察觉了什么,你怕夜长梦多。”

周氏愣住了。她不明白,沈知鸢为何要让安王提前动手。这……岂不是在帮安王?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沈知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只需要选择。是写,还是不写。你若写,我保证萧承启能在宗人府里,安安稳稳地活到老。你若不写,今晚,宗人府就会‘不慎’走水。我想,废太子‘不慎’葬身火海,应该不会有人怀疑什么吧?”

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缠住了周氏的心脏。萧承启是她唯一的软肋。

“我写……我写!”她几乎是嘶吼着答应。

沈知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羽林卫指挥使使了个眼色。指挥使立刻命人取来笔墨纸砚,送入牢中。

看着周氏颤抖着写下那封信,沈知 οι鸢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安王萧承礼,老谋深算,行事谨慎。他原定的计划,是在萧承明离京三日后动手,那时,京中人心惶惶,是他最好的时机。

但沈知鸢,偏偏不给他这个从容布局的机会。她要利用周氏这封信,打乱他的节奏,逼他提前仓促动手。

仓促,就意味着会出错。

而她要的,就是他出错。

从天牢出来,天色已经大亮。沈知鸢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皇后的凤仪宫。

当今皇后,是继后,出身不高,性格温婉,并无子嗣,在宫中向来与世无争。但沈知鸢知道,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后,才是父皇最信任的人。

“太子妃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皇后见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沈知 οι鸢屏退左右,直接将萧承明的私印和盘托出。

皇后听完她的计划,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 F之的是一片凝重。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有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与决断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你这孩子,胆子可真大。”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可知,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臣妾知道。”沈知 οι鸢躬身道,“但国事危急,殿下身在边关,臣妾身为太子妃,责无旁贷。还请皇后娘娘,助臣妾一臂之力。”

“我能帮你什么?”

“臣妾需要娘娘,帮我拖住父皇。”沈知鸢抬起头,目光灼灼,“今晚,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请娘娘务必将父皇留在寝宫,不要让他出面。安王谋逆,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要拿到父皇的圣旨,挟天子以令诸侯。只要他拿不到圣旨,他就是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

皇后沉默了。这个要求,等于是让她欺君。

“你就不怕,事后陛下怪罪下来,本宫也担待不起?”

“父皇是明君。”沈知 οι鸢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他会明白,娘娘和臣妾,都是为了保全他的江山。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或许,这一切,本就在父皇的意料之中呢?”

皇后闻言,心中剧震。她猛地看向沈知鸢,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媳。

是啊,陛下是何等人物。安王的那些小动作,他会毫无察觉吗?太子离京,他会不做任何防备吗?

或许,陛下从一开始,就在等着看。看他选中的这位太子,和他为太子选中的这位太子妃,究竟有没有能力,处理好这场危机。

这,是帝王对继承人的,最后一场考验。

想通了这一点,皇后原本凝重的神色,彻底放松下来。她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握住沈知鸢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孩子,放手去做吧。”她说道,“今晚,本宫会陪着陛下,品茶,赏月,下棋。天,塌不下来。”

得到了皇后的承诺,沈知鸢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夜幕,很快降临。

整个皇城,表面上依旧一片平静,暗地里,却已是杀机四伏。

安王府,萧承礼收到了来自天牢的密信。他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和暗号,眉头紧锁。

“提前动手?”他喃喃自语,心中升起一丝不安。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王爷,周皇后怕是等不及了。太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催我们动手,定是怕夜长梦多。”身边的谋士劝道。

萧承礼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权衡着利弊。虽然仓促,但机会也确实难得。太子新走,京城人心不稳,此刻动手,成功的几率也最大。

“富贵险中求!”他最终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传令下去,计划不变,按信中所言,今夜子时,动手!”

“是!”

子时,三声梆子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十个身着黑衣的矫健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广济寺的禅房中窜出,直扑皇城司。

然而,他们刚刚冲入皇城司的大门,迎接他们的,却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卫,而是一排排冰冷的、早已上弦的弓弩。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那些武功高强的死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射成了刺猬。

黑暗中,羽林卫指挥使缓缓走出,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一群蠢货。真以为,太子妃娘娘会算不到你们这一步?”

与此同时,安王萧承礼,正带着一队亲兵,以“京城防务空虚,为陛下安危着想,特来护驾”为名,气势汹汹地杀向皇帝的寝宫。

他一路畅通无阻,心中暗自得意。看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然而,当他马上就要冲到寝宫门口时,前方,一支军队,早已严阵以待,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名身着银甲的女将。她手持长枪,端坐于马上,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盔甲上,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那张绝美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正是沈知鸢。

萧承礼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知鸢?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厉声喝道。

沈知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他的咽喉。

“安王萧承礼,”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传遍了整个宫道,“深夜带兵,擅闯宫禁,意图谋反。奉太子令,格杀勿论!”

第十四章 金戈铁马破重门

夜风呼啸,卷起宫道上的落叶,萧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萧承礼勒住马缰,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该在东宫坐镇的沈知鸢,竟会一身戎装,手持长枪,带着东宫卫队,如同一尊不可逾越的杀神,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精心策划的雷霆一击,仿佛一拳打在了铜墙铁壁上。

“沈知鸢,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萧承礼强压下心中的震惊,厉声喝道,“本王是奉了密旨,前来护驾!倒是你,太子前脚刚走,你后脚便调动东宫卫队,还穿上这身甲胄,我看,意图谋反的人,是你!”

他企图颠倒黑白,扰乱军心。毕竟,他身后跟着的,大多是京中一些被他煽动拉拢的将领和他们的私兵,这些人本就是墙头草,若见情势不对,极易倒戈。

沈知鸢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她甚至懒得与他辩驳,只是将手中的龙形玉佩,高高举起。

“太子私印在此!”她的声音清越而响亮,穿透了夜风的呼号,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见印如见太子亲临!安王萧承礼,勾结北蛮,意图颠覆社稷,罪证确凿!尔等若执迷不悟,助纣为虐,便是谋逆同党,株连九族!”

那块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玉佩,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安王党羽的心上。太子的私印,无人不识。他们可以质疑沈知鸢,却不能质疑这枚代表着储君意志的印信。

人群开始骚动,一些人握着兵器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眼神闪烁,显然是动摇了。

萧承礼见状,心知不能再拖延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沈知鸢。

“一派胡言!她一个妇道人家,定是偷了太子的印信,在此矫诏乱命!将士们,不要被她蒙骗!给我冲过去,拿下此女,清君侧,保圣安!”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向沈知 οι鸢冲了过去。他很清楚,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沈知鸢,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卫队,便会不攻自破。

“保护娘娘!”

东宫卫士训练有素,立刻举起盾牌,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沈知鸢却是毫无惧色。她看着疾冲而来的萧承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战意。她从小在军营长大,一身马术和枪法,尽得沈毅真传。此刻,流淌在她血液里的武将之魂,彻底苏醒了。

“开阵!”她娇喝一声。

盾阵瞬间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沈知鸢策马而出,手中长枪如同一条出洞的银龙,带着破风的厉啸,直刺萧承礼的面门!

萧承礼大惊,他没想到沈知鸢竟敢与他正面交锋。他仓促间挥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宫道上刺耳地响起,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萧承礼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他这才骇然发现,沈知鸢的力量,竟丝毫不输于男子!

一击不成,沈知 οι鸢手腕一抖,枪杆顺着他的剑身滑下,枪头一转,变刺为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横扫他的腰腹。

这一招变幻莫测,快如闪电。萧承礼躲闪不及,只得狼狈地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头上的王冠却被枪风扫落在地。

一时间,安王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身后的叛军,看到主帅一交手便落了下风,军心愈发涣散。

“杀!”

沈知鸢身后的东宫卫士,见主帅神勇,士气大振,齐声呐喊,如同猛虎下山,向着叛军冲杀而去。

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宫道。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

沈知 οι鸢一招逼退萧承礼,并未追击,而是调转马头,长枪挥舞,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叛军人仰马翻。她的存在,就像一杆旗帜,一面战鼓,极大地鼓舞了己方的士气。

萧承礼又惊又怒。他意识到,自己彻底小看了这个女人。她不仅有谋略,更有万夫不当之勇。

眼看自己的军队节节败退,他心知大势已去。再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撤!撤退!”他嘶吼着,拨转马头,便想逃离。

“想走?”沈知 οι鸢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在他身后响起,“晚了!”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她手中的弓上射出,精准地射中了萧承礼的坐骑。

战马一声悲鸣,轰然倒地。萧承礼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一杆冰冷的长枪,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沈知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色的面甲下,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安王殿下,你,输了。”

随着主帅被擒,叛军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跪地投降。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在沈知鸢的运筹帷幄和果决出击之下,甚至没能惊动到皇帝,便被迅速平息。

沈知 οι鸢下令将萧承礼捆绑起来,押入天牢。她自己,则带着一身的血腥与煞气,来到了皇帝的寝宫之外。

宫门缓缓打开,皇后亲自迎了出来。她看着沈知鸢甲胄上沾染的血迹,眼中满是心疼与赞叹。

“都结束了?”

“是,娘娘。”沈知 οι鸢躬身道,“叛逆萧承礼,已被生擒。”

“好,好孩子。”皇后拉着她的手,走入殿内,“陛下,等你们很久了。”

寝宫之内,灯火通明。皇帝正坐在棋盘前,自己与自己对弈。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知鸢身上,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

“知鸢,你可知罪?”皇帝开口了,声音威严,不带一丝感情。

沈知 οι鸢毫不犹豫地跪下,却是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臣媳知罪。”她朗声道,“臣媳之罪,在于未曾请示陛下,便擅自调动东宫卫队,平定叛乱,此为擅权之罪。但,臣媳不悔。”

“哦?为何不悔?”皇帝的眉毛微微一挑。

“因为臣媳身为太子妃,当为太子分忧,为陛下守好这江山。安王谋逆,事发突然,若事事请示,只怕错失良机,酿成大祸。臣媳斗胆,以雷霆手段,先行平叛,再来向陛下一人请罪。若能保得陛下与江山无恙,臣媳一人之罪,何足道哉!”

她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良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一丝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

“好一个‘一人之罪,何足道哉’。”他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赞赏,“朕的太子,没有选错人。你,也没有让朕失望。”

他转身,看向那盘棋,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吃掉了代表着困局的一大片白子。

“承明在外,你在内。夫妻同心,朕的江山,可安稳矣。”

这一夜,京城的风波,在黎明到来之前,便已尘埃落定。

而千里之外的西北,另一场更为惨烈的血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十五章 血染黄沙黑风口

黑风口,名副其实。

狭长的山谷,如同被巨斧劈开的一道伤疤,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