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四日,晋北太和岭前线指挥部连夜亮着昏黄油灯,阎锡山坐在地图前,反复端详那条被日军撕开的防线。就在几天前,山西天镇失守的恶耗传来,舆论哗然,愤怒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抵太原,矛头直指第六十一军军长李服膺。阎锡山皱着眉头,心里有数:这一次,必须有人“负责”。

李服膺当年出身行伍,保定军校第六期步科毕业,血战奉系、追随傅作义南征北讨,靠着几次硬仗混出名头。晋北会战前夕,他的六十一军正是阎系“炙手可热”的主力。天镇、阳高一线,是连接晋北与大同的要塞,也是日军北犯最便捷的跳板。七月下旬,南口防线告急,阎锡山一纸电令:“三日固守天镇。”李服膺背上地图,带着一个师风尘北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镇工事并不牢靠。阎锡山年年喊“筑防”,拨出的款项却常年缩水,好钢化作豆腐渣。李服膺抵达时,连像样的掩体都得自己土法开凿。七月三十一日拂晓,日军炮兵对盘山高地倾泻千余发炮弹,三营顷刻伤亡过半。李服膺跑上前沿,拔枪大喊:“再退一步者,军法从事!”硬是扛住了第一轮冲击。

三昼夜过去,伤亡数字攀升。一〇一师的番号在电台里消失,团长阵亡,连部被炸平。阎锡山的电报又飘来:“续守三天,务掩护大同。”李服膺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到第六天,子弹只剩三成,炮弹断供,多数连队缩编成排。夜半时分,报务兵终于收到至关重要的密码:“相机撤退”。电码出自太原军政部专线,落款正是“晋绥军总司令阎”。

八月九日,六十一军弃守天镇,转入白羊墅。日军随后三日血洗天镇,全城血光,二千余民众罹难。舆论汹涌,南京政府军法总监唐生智电令:将李服膺即刻押解南京,查明真相。阎锡山心头一惊——真要让李服膺到南京揭开“缩粮误工、空头工事”之事,后果难料。他迅速下令:“就地收押,待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服膺被带到太和岭。木门落锁那一瞬,他已明白自己不过是替罪羊。闻讯赶来的长女李撷秀隔着铁栅,低声说:“爸爸,我想到延安去,可好?”牢房里灯火昏暗,李服膺看着女儿,沉默片刻,只轻轻点头。那一瞬,父女无言,胜似千言。

临时高等军事法庭在八月二十日开庭。审判长阎锡山居中,傅作义、张培梅列席。开庭伊始,阎锡山语气感慨:“慕颜哪,你从排长升到军长,我待你不薄,你怎可弃守天镇?”李服膺挺直腰板:“无敌可挡终须退,况且有‘相机撤退’之令。”话音刚落,阎锡山冷哼:“不要胡说!”他示意卫兵将电报没收,全场寂然。

谢濂宣读起诉词:擅离职守,致山河失守。罪名一条条,仿佛不容辩驳。李服膺几次试图举证,皆被喝止。夜深散庭,傅作义追出营房,“慕颜,你还有什么申辩?”李服膺低声回一句:“你我尽知真相,奈何天意。”傅作义紧握拳头,却也无可奈何。十六日清晨,李服膺被押赴刑场,三声枪响,尘埃落定。

消息传至六十一军,副军长贾学明摔杯大骂,拔营南撤;参谋长刘全声书生出身,直接甩印走人;许多下级军官甚至换装潜回家乡,誓不再为阎系卖命。更令人震动的,是军事检察厅长张培梅留下一封自白书,服毒而亡,写道:“凤岭退,罪不在李,天镇非墙,何来己固守之说?”这一自戕成了当时晋绥上层的惊雷。

女儿李撷秀在秋风中离开太原,改名“李刚”,辗转抵达延安。她后来回忆,当年踏上黄土高坡的那个清晨,耳边仍回响着父亲最后的叮咛:“革命不在口号,在担当。”在陕北,她先后进入抗大、中央党校学习,1944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并随军南下直至解放南京。父亲冤魂未雪,她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报效祖国”的期望。

值得一提的是,战后对天镇防御的再度调查表明,李服膺确曾多次电请增援,并呈报工事脆弱和弹药短缺,却未获批复。阎锡山遏日心切与保存实力的矛盾,在那几封未送出的电文里昭然若揭。若当年补给到位,雁北战局或许尚有转圜。然而历史从不假设,一纸“相机撤退”成了刀斧,砍掉了晋绥军中最能打的一员猛将。

抗战胜利后,李服膺案多次被提起。南京国防部档案中,有关六十一军在天镇浴血十昼夜的报告才被解封。军史专家傅应川感叹:“若非政治算计,李服膺本可成为山西抗战史上的名将。”然而,写进教科书的,终究是“擅自撤防,法难容”八个冰冷的字。

时间的尘埃落下,留下的却是沉甸甸的教训:战场失灵的,往往不是军人的钢枪,而是决策者心中的那杆秤。当年的天镇硝烟早已飘散,可在黄土地上插下木牌,为父守墓多年的李撷秀,却用一生告诉世人: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应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