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3月的南昌火车站,人群喧哗,站台尽头却格外静。身着粗布中山装的甘祖昌扶着栏杆,额头还有尚未痊愈的旧伤。他轻声告诉随行的卫生员:“回家种田,也算给自己放个长假。”那一年,他五十岁,头顶刚刚摘下象征荣誉的少将肩章,不过两年。
辞职报告递上去时,军委医务部门很意外:脑震荡后遗症可以静养,为何非得走?甘祖昌回答得直白——长期眩晕使他无法再带兵,留下来只会拖累工作。他在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连续摸爬滚打三十年,受的伤不计其数,能活着已属幸运。既然身体不允许,不如回到江西莲花老家,和乡亲一起跟泥巴打交道。
到家第一件事,是把行军背囊锁进小木柜。家里人劝他把勋章挂出来,他摇头:“这些闪光的东西在战场上有用,在稻田里只会招蚊子。”于是,八一勋章、独立自由勋章、解放勋章和几张井冈山纸币,就静静躺在铁盒里近三十年,直到他去世之后,家人才得以见到。
莲花县当时水利设施简陋,十年九旱。甘祖昌扛锄头下田,从量坡度到挑石块一样不落。很多人不相信那是“开国少将”,可他挽起裤腿插秧、挑担,上手比谁都麻利。1960年修沿背渠时,石方量大、资金不足,他把自己全部积蓄掏了出来。县档案馆留下的数字是八万五千多元,占他二十多年工资的七成。有人嘀咕:“傻不傻?”他笑:“治一亩地,乡亲们能多打几十斤稻,这买卖划算。”
多年后,多位水利专家考察莲花,惊讶于山地小县拥有上百公里灌渠。“哪位设计师主导?”他们问。村干部答:“甘祖昌将军,半张旧报纸画的草图。”专家们面面相觑——草图与实景误差不到半米。
时间来到1985年10月。秋雨连绵,甘祖昌咳嗽不断,浮肿明显。为了不惊动组织,他只让女儿去镇卫生所抓点草药。龚全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偷拨电话给县里。电话那端,县委副书记刘汉恩应声赶来,顺带把医院院长柯德刚带上。
“祖昌还是老脾气,生怕花国家一分钱。”刘汉恩一路上对柯院长说。果不其然,甘祖昌见到他们,只要求开几片利尿药就出院。柯院长无法,只得以“组织命令”作保,才让他住下。住院期间,省里主动调拨进口静脉药物,他得知后盯着医嘱直皱眉:“国家还没完全富起来,别让我当铺张的典型。”
医生调整方案,将可替代的国产药全部顶上。有意思的是,甘祖昌每天清点药盒,记录价格,最后竟算出“比原计划省下两百一十六元三角五分”。他拍了拍本子,半开玩笑:“留着修那条机耕路。”
病情并未好转。11月初,县里有人建议送他到上海专科医院疗养,他摆手:“海边风景确实好,可咱家乡四季有花,冬天也有茶花。”他心里清楚,转院意味着上万元的差旅和医药费用,他不愿意。
病房门外时常排起队。探望的多是农民,或提一篮红薯,或捧几把花生。门卫怕打扰休息,专门守着,但有些场景仍然让人动容。12月中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十个土鸡蛋,被拦住后落泪:“我没沾过甘将军的光,只想来看看好人。”甘祖昌得知后,硬撑着坐起,让老太太进门,说了八个字:“鸡蛋好,家里娃娃多。”
1986年3月28日凌晨,呼吸渐弱的甘祖昌让龚全珍俯身过来:“下次领工资,再买些化肥,挑给贫困户。”声音低,却清晰。龚全珍含泪点头。这句话成了他在世留下的最后嘱托。
七天后,他安葬在沿背村的一座小山坡上,周围是几十亩由他亲自设计灌溉的梯田。葬礼当天下着小雨,水渠里哗哗作响,仿佛在替主人送行。村民们自发站成两排,没有奏乐,没有礼炮,只有雨声。
有人统计,甘祖昌回乡二十九年,主持修渠15条、桥梁9座、机耕路18公里,捐款八万余元,自掏药费五千多。他一直是农民,也一直是将军。辞去军衔,他守护的是家乡的稻谷;离世之前,他惦记的还是那些还没等到化肥的贫困户。握枪时保家卫国,执锄时滋养乡土,角色在变,初心未改,这便是甘祖昌一生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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