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冬夜,长沙市郊黑麋峰的半山腰上,一处老旧农房里,炉子里的柴火烧得通红,炉子旁边的男人正对着手机镜头,有板有眼地讲着“什么是生态农场”。这是1990年出生的祺哥,他已经做了四年的生态农场。
直播间的实时人数稳定在8-10人,观众来来去去,停留超30秒的寥寥无几。
“家人们,998块承包一整年的健康。没有中间商,所有果蔬都是农场直供,成本摆在这,真的没法再降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直播已持续5小时,后台年卡下单量依旧是0。这是他第三周主推年卡。
截至 2024 年底,全国返乡入乡创业人员累计接近 1300 万人,其中青年占比超过 60%。在这群人中,约 484 万人在一年内创业失败。更多的人,则和祺哥一样,停留在一种难以被统计的状态里——项目没有彻底失败,却也看不到成功的可能,只能勉强运转、持续消耗。
在既不甘心放弃,也无法继续向前的“半失败”里。
文|oscar
编辑|oi
蓝海
2018年前,祺哥第一次创业,做的是软件开发公司。公司主打医疗类 APP 和小程序开发,正好赶上互联网行业的黄金阶段,订单稳定、利润可观,业绩漂亮得如同指数函数的曲线图。“做一个小程序,利润至少有 10 万”,短短两年时间,他就攒下了上百万积蓄。
但正是在一切看起来“已经站稳”的时候,祺哥开始觉得不满足。
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多年后,他逐渐对“只为赚钱”的目标感到疲惫。父母催促他成家,身边的同龄人开始按部就班地买房、结婚、晋升,可他心里始终有一股想要跳脱既定轨道的冲动——不想一眼就看到自己几十年后的样子。
选择生态农业,不是一时冲动。2017 年前后,食品安全焦虑在城市中不断放大,“无农药、无化肥”的生态食材成为新的消费关键词;返乡创业被频繁写进政策文件,不少互联网大厂也开始尝试布局农业领域。在多重信号的叠加下,农业被反复描绘成一个仍有空间、值得深耕的“蓝海”。
祺哥觉得,这正是一个适合自己切入的方向。
他是农二代,从小在农村长大,对土地和农事并不陌生;此前开公司的经历,让他具备一定的组织能力和管理经验;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互联网技术和产品思维,自认为可以通过认养平台、线上推广和内容引流,绕开传统农业最困难的销售环节。
给他最后一把推动力的,是一次看似偶然的对话。
在给客户开发慢性病管理 APP 的过程中,一位合作的中医叹气说:“现在的病人越来越年轻,吃的东西不安心,是病根。”这句话在祺哥心里反复回响。2020 年,他做出决定:关停原有的发展势头,把农业作为新的主业。
那一年,他召集了软件公司的 7 名同事,一起承包下长沙市郊黑麋峰 60 亩地。
这些人原本在城市里拿着两万左右的月薪,如今来到农场,只能拿 3500 元的基本工资。支撑他们做出选择的,一方面是对祺哥的信任——他设想,等农场盈利,利润全员平分;另一方面,则是对田园生活和“做一件有意义的事”的向往。
彼时的祺哥意气风发,对未来有着清晰而理想化的规划:两年回本,第三年开始盈利;以“鸭稻共生、鱼稻共生”的生态模式降低农药使用;用火龙果作为引流品,带动水稻、黑米、水鸭、草鱼等产品销售。
(祺哥的引流品,火龙果)
在他的设想中,生态只是起点,系统化运营才是核心。但现实并没有按照规划展开。
生态系统的建立本就需要时间,但市场反馈却来得很快也很直接。火龙果在当地气候条件下生长良好,销量也还不错,可其他农产品几乎卖不动。在当时祺哥的眼里,原因无它,就是贵。
既然火龙果受到大家的认可,祺哥设计了9.9元可以认领一根火龙果枝条,一年可结8-10颗火龙果。他打算以这个方式开启稻田认养、水鸭认养等,可惜事与愿违,上百根火龙果枝条被认领的差不多二三十枝。尝试再次碰壁后,祺哥做短视频、开直播。
“快来帮忙!”祺哥对着镜头大喊,手按着一个不锈钢盆的边缘。那盆里似乎有什么在挣扎。另外两个伙伴急忙跑过去。哪里想到,祺哥从盆下面拿出一颗火龙果——这是祺哥拍摄的短视频。他常拍伙伴们跑到田里“大惊小怪”捧出火龙果的场景,只是流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点赞七八十,差的时候只有二三十个赞。
“这些城里人都看不上”
祺哥把全部精力投入生态农场,觉得自己并非毫无底气。
一方面,他和伙伴们原本是程序员,还能通过接外包、做小程序,为农场提供一定的现金流支撑;另一方面,他自认为对当下的消费环境并不陌生——流量、转化、用户心智,这些概念并不陌生。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能把人“引进来”,问题就有解法。
市场,是祺哥还算熟悉的环境。既然单品销路不好,祺哥和伙伴们推出了998元的生态年卡,包含每月果蔬配送、全年农场采摘、物联网实时监控权限。这一套组合拳在两年多前并不新鲜,甚至一度被视为生态农场的“标准解法”。
如今,连续三周推广,每天长达七八个小时的直播,后台下单量始终为0。
程序员出身的祺哥眼中,直播是如今成本最低、效率最高的方式。他在直播间里,从一开始对着镜头照本宣科,到后来边做饭、边散步、边展示农场环境,努力让直播“更像生活”。实时粉丝数稳定在七八人到十三四个人。
生态种植的蔬菜并不好看。火龙果上有虫咬痕迹,蔬菜叶片上留着被虫子啃过的洞。祺哥反复解释这是“纯生态”的证明,却也清楚,和超市里溜光水滑的蔬果相比,这些东西很难在第一眼赢得信任。
“这些城里人都看不上。”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反讽。
价格是绕不开的另一道坎。市面上普通鸭子49.9元能买三只,祺哥用生态方法饲养的鸭子不吃人工饲料、散养到处跑、长肉周期要六个月以上,按成本算下来最少也要99元一只。多数消费者是不太愿意承受的。祺哥的农场里销量最好的是生态米,无论梗米还是糯米,30元一竹筒,很快就销售一空。
祺哥也清楚其中的矛盾:生态意味着更高成本,而市场却早已习惯用最低价筛选一切。
“我可以带着大家看我们的鸭子。你挑中哪一只,我们可以宰杀处理好后冷链运输到你的手上。”祺哥很真诚,但真诚难以换来销量。村里的其他农民凭借多年的农耕经验,猜得出来祺哥的60亩“鸭稻共生”的收成比不过用了农药的田地、用了人工饲料的鸭子,又因为价格贵卖不出去,反而形成恶性循环。有人偶尔会劝他,“别那么较真,多喷点农药没人知道,品相好了才能卖上价。”
除了经营压力,乡村的琐碎与人际的壁垒,也在消耗着他的力气。祺哥是湖南本地人,哪里想到融入湖南当地的农村,难度也不小。
村里当初承诺的“一亩地400元补贴”“免费办公场地”,他跑了六趟镇政府都未兑现,从最初的“等待批复”,到后来的“没那么多经费”,最后只能租村里的闲置农房当办公室,房子简陋,他却别无选择。
(祺哥最终租下用来做仓库和办公场所的农房)
田间的琐碎麻烦也接踵而至:挖排水沟时,挖机需从村民家门口经过,被索要数千元“压路费”;拓宽田埂方便运输,隔壁村村民张口就要占地费。村民都觉得,能来村里创业的,都是大老板,哪里还差这么点钱?
虽然祺哥是农二代,可一开始也都不懂种植,草籽和稻种分不清,挖的水渠没下雨就塌了一半……这些在写字楼里从未遇到过的难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祺哥只能请当地的农民来帮忙。一个人一个月要3600元,祺哥请来三个农民,又是一笔持续且不算小的人力开销。
祺哥返乡后,还有一个身份,是村里授予的“驻村书记”。村书记组织的乡村振兴推进会、返乡创业对接会、安全培训会,每次都叫上他。有一次,他要赶一个小程序订单,那是农场不多的额外收入,想请假不参加会议,村里却说“这是对你的器重”,他只能放下手里的活,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台上的人滔滔不绝,心里想着直播间里寥寥无几的观众,以及好不容易抢到手的APP订单。
祺哥像个被琐事缠住的陀螺,明明想朝着“盈利”的方向转动,却总被各种阻碍拽着后退,连静下心来优化种植技术、打磨推广方式的时间也所剩无几。更让他孤立的是,即便在村里生活了快五年,即便也是湖南人,他依旧是个“外来者”。村民们对他的态度很复杂,有人羡慕他“有本事,敢回来创业”,有人觉得他“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来农村受苦”,还有人觉得他“有钱,该多帮衬村里”。
祺哥坚持尝试着和村民搞好关系,努力带动大家一起做生态种植。“大家一起好,才能有未来,抖音上有很多村书记帮忙带货,其实做起来挺难的”。祺哥用程序员的思维和打法,设计农产品平台,把村民自己做的腊肉、咸菜放到线上平台卖。可村民觉得“卖那么贵没人买”,而且自己家里做的农产品也缺少相应的检验检测。
生态农场和软件公司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业态,让祺哥不愿向父母谈自己的生活。祺哥的手机里,存着一些和父母的照片,照片上父母笑得灿烂,他站在中间,意气风发,那是2020年春节刚转型做农场时拍的,彼时他还有两百万身家,让父母满面红光。可现在每次和父母通话,祺哥都控制在五分钟以内,怕多说多错,让父母担心。母亲总在电话里催他结婚:“你都三十五了,该成家了,别总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她不知道农场已濒临绝境,还以为他是那个“开公司、赚大钱”的大老板。父亲则一直支持祺哥闯一闯。祺哥说,这是由于父亲年轻时想过做生意却被母亲反对,所以更加理解儿子。
祺哥的苦闷也没办法和同学倾述。微信里的同学群,他鲜少发言,看着同学们聊日常生活、光鲜工作,他不参与。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没人知道他在农村的困境,还以为他的软件公司一帆风顺。
经济压力的爆发,让日常愈发难熬。原本支撑农场运营的软件外包业务,受AI技术冲击,以及行业的内卷,报价跌到五年前的五分之一,甚至十分之一,利润骤减,再也无力给农场“输血”。而一个小程序开发周期长达两三个月,很多时间都耗在调整代码上,耗时费力却赚不到钱。
2024年10月,祺哥像往常一样来到办公室,发现两张办公桌空了,桌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马克杯,那两个员工发来简短的信息:“要回城市找工作了,3500块的月收入实在撑不下去。”那一刻,祺哥像被当头一棒,却没有太多意外。祺哥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两个员工的离开,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又有3人陆续离职,有人回城市重拾老本行,有人转做电商。他们临走时说得最多的是“落差太大”:以前在城里坐办公室,月薪过万,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现在在田里风吹日晒,工资只有零头,还看不到希望。最终只剩祺哥和另外两个合伙人,也是最不甘心的三个人,他们投了全部积蓄,如今积蓄几乎耗尽。
长期的劳累与压抑,让祺哥在凌晨一点多直播结束后,忽然头晕目眩,当晚就发起了39度的高烧。祺哥没去医院,毕竟从村里到市里的医院开车还要一个小时。他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望着农村老房子高高的房顶发呆,压抑已久的情绪翻涌而来。他想起自己当初的雄心壮志,想起兄弟们跟着他放弃高薪来创业,想起两百万积蓄几乎打了水漂,想起直播间里始终冷清的人气,自己却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他还要撑下去。
与失败胶着的状态,让曾经开朗健谈的祺哥,慢慢变得沉默寡言,偶尔在直播间里开个玩笑,还能依稀看到曾经的影子。以前在写字楼里敲代码的手,如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的泥渍不仔细洗就洗不干净。
就算如此,祺哥还是不甘心,他每天的安排固定而紧凑:早上七点起床,先去农场转一圈,看看鸭子有没有生病,蔬菜有没有被虫子啃,鱼塘的水位够不够,跟着雇来的农民大叔一起除草、浇水;上午十点前,和合伙人忙着做兼职、写程序;十点开始直播,试着用不同风格吸引观众,讲解生态种植、展示农场环境;晚上的直播以室内为主,聊聊农场,聊聊未来,也适时地介绍一下产品。
(鱼稻共生鸭稻共生的鱼塘)
不敢停也很难进
2025年的春季,祺哥开展了一次亲子活动。他和两个合伙人商量,亲子家庭群体相比其他年龄段的消费者应该更加在意农产品的健康情况。“折腾就是希望。”祺哥半开玩笑。而这一次的活动,和他设想的差别挺大的。不仅孩子们更喜欢的是火龙果采摘,就连大人们也更在意拍照打卡。祺哥三个人前后忙活了五天,一共赚了不到两千块钱。祺哥心里不是滋味。
生态农场陷入的“不前不后”的状态,是无数个具体的困境层层叠加,缠成了解不开的结。也把祺哥困在这份失败里,既不敢彻底放弃,也无法向前突破,只能反复拉扯。
生态农业的“慢”与他急于破局的“急”,从一开始就拧成了死结,更放大了这份失败日常的煎熬。祺哥要化解的,开始不再是单纯的经营困难,也包括了“拼命付出却毫无回响”的心力。
为了活下去,祺哥开始极力缩减成本:把工人从按月发工资改成按天结算,从三个工人减到一个;取消了所有非必要的开支,办公室的灯只开一盏,打印纸正反面都用,宣传不用海报用白板,能省则省;他和两个合伙人靠着以前的积蓄和兼职开发小程序的零星收入过日子。祺哥喜欢说,“再撑撑,总会好起来的。”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好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这句话更像是一句自我安慰。
心情低落的日子里,祺哥拍了两三个很抒情的短视频。正好那几天湖南降温,下了冻雨。他摘下一片叶子上的冰壳,感慨着曾经的梦想。但也只有短短的两天,随后祺哥又恢复了自己的搞怪风格:时而蹲藏在枯黄的冬田里,叫伙伴们看看他抓住了什么,结果是一只火龙果;时而对着镜头说话,却用表情包提醒大家注意身后那只生态养殖的鸭子;时而假装有老板叫他抒发情怀,实际上却是对农场的热爱……或许只有祺哥自己知道,这些视频里藏着带点心酸的努力。
2026年春节将至,年味越来越浓,祺哥看到隔壁村的博主举办了杀猪宴,竟然有几千人报名。他不服气。在和伙伴们绞尽脑汁后,祺哥在直播中发起打糍粑活动。他说,杀猪只有片刻热闹,来的人也不一定能分上猪肉,还不能亲自参与,可打糍粑不一样,人人都能上手,还能尝到小时候的味道、唤起小时候的回忆。
这场活动意外火爆,报名近千人,来现场的也有近百人,即便那两天正好是寒潮降温,山里雾气弥漫,祺哥也穿着整齐的衣服,在人群中开心地穿梭、笑着、大声说话,久违地找回了当初创业的热情,那是农场为数不多的热闹时刻,也是他压抑许久后的一次短暂释放。
等到参加活动的人群散去,生活依旧被农场的琐碎、无休止的会议、兼职程序员的细碎工作填满。祺哥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并不能真的让一切损失停止,反而让自己重新回到原点,那么多的付出就白白打了水漂。而且一旦停下,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辜负了所有人,也辜负了曾经满怀期待的自己。
再坚持半年
让祺哥没想到的是,生态农场让来过的七八个家庭很喜欢。在打糍粑活动结束后,大家商量着,隔几天还要再来一次。这一次,大家决定要来山里包饺子。于是在这个周末,生态农场又开始变得热闹,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开始边干活边聊天。
(祺哥的生态农场里,吸引一些人来休闲)
这样的热闹里透着希望,但祺哥也清楚,这样的喜欢,并不足以支撑一个生态农场长期运转。它并没能从根源上解决生态农场的发展问题,也没有让祺哥脱离创业的险境。
祺哥已下定决心:再坚持半年。他不知道半年后会迎来转机,还是彻底走向失败,可日常和失败相处的状态,让祺哥不知道除了坚持,自己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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