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3月下旬,北京饭店宴会厅灯火通明。名单上的八位特赦战犯依次落座,轮到黄维端起酒杯,他先环顾四周,忽见不远处的李仙洲,便半真半戏地晃着手里的杯子:“哎,你这老头子真能活啊!”一句轻松的玩笑,把旁边的工作人员都逗乐了。谁能想到,这位当年在阵地上拼命突围的国民党少将兵团司令,竟会以这样平静的心态走出功德林。
镜头往前推,1948年11月24日凌晨,淮海战役双堆集总攻打响。黄维第十二兵团被围三重钢环,炮火连天。奋战三昼夜后,参谋长杨光泩战死,兵团司令部失守。黄维被生俘时,帽檐上还沾着焦土。这一幕,彻底宣告蒋介石寄予厚望的“黄百韬、黄维夹击”计划破产。翌年5月,经押送到井陉看守所,他才真正意识到再无翻盘余地。
井陉的日子说不上残酷,却让骄傲的黄维难受。政治干部请他读《共同纲领》,他翻两页就搁下;让他写认罪笔记,他只写八个字:失策被俘,士可杀不可辱。对比同批押来的胡琏部营长们,他像孤岛一样兀自硬撑。
1949年6月,公安部决定将重点战犯转移至北京功德林管理所。黄维一上火车就咳血,年仅45岁却满脸蜡黄。抵京不久,所里医生给出诊断:陈年痔瘘并发心脏负荷过高。所长张维周找来李润庭教授,交代得很直:“救人是为了救心,只要他能站得起来,思想才可能松动。”
手术做了三次。耗时半年。麻醉醒来的清晨,护士把一碗热粥递到黄维手上,他愣了几秒才开口:“真给我治啊?”那一句自言自语,落在病房走廊的警卫耳朵里,像裂缝里冒出的新芽。治疗期间,他第一次主动借阅《新华日报》,随后又报了识字学习组。
有意思的是,功德林里的“小课堂”并不灌输空洞口号。针对黄维的经历,教员挑了《三国志·蜀书·法正传》,让他谈“临阵不顾大局的下场”。黄维辩解:“我是被围,不是弃城。”但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战役示意图——包围圈清晰得像钢笔画,沉默良久之后,转身去补写自己的检讨。
1963年,黄维病情复发,胸闷、血压飙升。医护组连夜送他去协和医院。住院那晚,他对值班军医说了句:“如果我走了,请把遗书交给家人,谢谢。”军医回他:“活着把信亲手递出去,比什么都好。”这一小段对话,只占病历两行,却成了黄维此后彻底转变的分水岭。
时间快进到1975年1月。第四届全国人大召开前夕,中央研究对战犯实施最后一次特赦。名单中有黄维、李仙洲、杜聿明等29人。批准文件递到功德林,他正在读《中国通史简编》。管理员告诉消息,他放下书,长长呼了一口气,只说了一个“懂”字。随后按规定签署《悔改志愿书》,笔迹刚劲,与二十多年前战场上签命令时别无二致。
3月19日,特赦命令在人民大会堂宣读,黄维戴着花环走下台阶,身畔记者闪光灯连续跳闪。现场简短寒暄后,中央统战部工作人员安排在北京饭店设宴。正是在这桌酒席,才有了文首那句俏皮的“老头子真能活”。坐对面的李仙洲笑得合不拢嘴:“我才81呢,早着哩!”一句话拉近了昔日对手的距离,也让旁人见识到教育改造的成效。
宴会结束,黄维被安置在北京西郊的一处寓所。后来,他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参与台港澳和海外侨胞的联络工作。凡是涉及和平统一的研讨会,只要身体允许,他都会到场发言。1989年3月的最后一次会议,他特意把当年写下的检讨带去,会后留下两页批注,交给工作人员存档。
李仙洲则回到济南小住,偶尔探望部队旧友。两位昔日国军将领双双步入耄耋,却都没再踏进功德林半步。战火硝烟早就散了,能留下的,只是各奔前程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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