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养浩《驿卒佟锁住传》中的元代社会图景
文/朱立河
在中国古代浩如烟海的文献典籍中,关于普通驿卒的记载向来寥若晨星。他们如同历史长河里无声的沙砾,虽肩负着王朝信息传递、物资转运的重任,却始终游离于正史的书写视野之外,鲜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姓名与生命轨迹。
正因如此,元代名臣张养浩所撰《驿卒佟锁住传》更显弥足珍贵。这篇不足千字的传记,以微观叙事的方式,详实记录了普通驿卒佟锁住被拐卖、为奴、逃亡、获救的传奇人生,不仅为后世留存了一段可感可知的底层生命记忆;更如同一扇洞开的窗口,让我们得以穿透宏大的王朝叙事,窥见元代驿站制度(站赤)的运作肌理、社会底层民众的生存困境,以及一位儒家官员对民生疾苦的深切悲悯与对社会治理的深刻反思。作为一篇跨越阶层书写的传记文献,《驿卒佟锁住传》[1]不仅是对一位“小人物”的深情追忆,更是对元代国家治理、民族政策与社会结构的一次精准叩问,其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在七百多年后的今天仍熠熠生辉。
一、 张养浩:心怀苍生的儒臣底色与立传动因
要理解《驿卒佟锁住传》的深层内涵,必先读懂其作者张养浩的精神世界。张养浩(1270—1329),字希孟,号云庄,济南章丘人,是元代少有的集政治家、文学家、儒学大家于一身的名士[2]。他出身贫寒,家徒四壁的成长境遇,让他自幼便对底层百姓的疾苦有着天然的体察与共情,而“年方十岁,读书不辍”的勤学特质,又让他得以浸润儒家经典,将民本思想深深镌刻进价值观体系之中。《元史》列传·卷第六十二·《张养浩传》载,他二十岁便因德才兼备被举为东平学正,由此步入仕途,后凭借卓越才干被荐入京,历任礼部令史、监察御史、礼部尚书、参议中书省事等职,终以陕西行台中丞之职殉职于任上,逝后追封滨国公,谥号“文忠”,这份殊荣既是对其仕途功绩的肯定,更是对其人格品行的推崇[3]。
刚正不阿、直言敢谏是张养浩仕途生涯的鲜明标签。在朝期间,他始终以儒家“士大夫”的担当为准则,不惧权贵、针砭时弊。他曾上书坚决反对设立尚书省,严厉批评变法乱政对民生的扰动;武宗时期,更在祭祀大典上公开指斥“代祀非人,故天示之大变”,直言不讳的态度触怒了当权者,却也彰显了其“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儒者风骨。而这份风骨背后,是他根深蒂固的民本理念。他曾明确提出:“国有饥民,则人主不恤;国有冻民,则人主不哀”,主张恢复古代“五家为比,五比为闾”的基层治理模式,通过完善的基层组织让百姓“相睦相保”,从根源上缓解民生困境。
张养浩的民本思想并非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在实践中得到了极致践行。天历二年(1329年),关中地区爆发特大旱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彼时已辞官归乡的张养浩,接到朝廷征召后即刻“登车就道”,临行前散尽家财,将全部积蓄用于赈济灾民。抵达关中后,他以身作则,“遇饿即赈,遇死即葬”,白天奔波于灾区一线安抚百姓、调配物资,夜晚则焚香祷告、反思吏治,终因积劳成疾,在任上殉职。消息传开后,“关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这份发自底层百姓的哀悼,远比朝堂的追封更能印证其仁政的分量。除了仕途功绩,张养浩的文学成就亦影响深远,其散曲《山坡羊·潼关怀古》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4]”的慨叹,道尽了对底层民众的悲悯,而《三事忠告》[5]则成为后世官箴典范,凝聚着他的治国理念与为官准则。
张养浩为驿卒佟锁住立传,绝非偶然的善举,而是其儒臣理念与人文关怀的必然体现。延祐四年(1317年),时任朝官的张养浩途经驿站时,偶遇了被拐卖多年、刚刚脱困的佟锁住。当听闻这位少年从江南故土被掠至北方边疆,历经为奴、逃亡的种种苦难后,张养浩感同身受——这份对底层生命的尊重,让他不仅安排官府为佟锁住提供衣粮、护送其返乡,更决定将这段经历记录成文,“为传其事,併及古者安民之法”[6]。在等级森严、阶层固化的元代,一位位列朝堂的名臣,主动为身份卑微的驿卒立传,本身就是一种颠覆性的书写。他希望通过这一个案,让“当路者得以上闻,或於治理有裨万一[7]”,将个人善行升华为对社会治理失效的批判与对制度完善的呼吁,这份超越个人悲悯的政治担当,正是其儒臣底色的最佳诠释。
二、 《驿卒佟锁住传》文本解读:一个人的流离与时代的印记
《驿卒佟锁住传》以简洁凝练的文字,构建了一个底层少年的生命轨迹,而这份个体叙事的背后,恰恰折射出元代社会的普遍困境。传记开篇即直击痛点,勾勒出一幅令人心悸的社会图景:“间岁京师编民男女之未年者因事而出,多为奸民所攘匿,或女胁为婢,子压为奴,不然则载之还徼殊域,若辽海,若朔漠,易羊马牛驼以规赢人。”张养浩以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悲悯,指出在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人口贩卖竟如此猖獗,而这类犯罪“幸而败者常少”,多数被拐者最终“死生不相闻”,骨肉离散成为常态。这段描述并非文学夸张,而是元代社会现实的真实投射,为佟锁住的个人遭遇铺垫了宏大的时代背景。
佟锁住的人生遭遇,正是这一猖獗现象的典型缩影。他本是江西泰和人,一个生于江南农耕家庭的普通少年,七岁时在乡间玩耍时,被过路骑兵强行掠走,从此开启了颠沛流离的生涯。传记中“凡渡水三,逾岭不知其几,而至兴和(今河北张北)”的记载,看似简单的地理线索,却暗藏着元代人口贩卖网络的庞大与残酷——从温暖湿润的江南,到寒冷干燥的北方边疆,跨越半个中国的路程,不仅是空间的转换,更是从自由民到奴隶的身份坠落。这段路程中,佟锁住与家人彻底失联,被剥夺了姓名与故土,沦为被贩卖的“商品”,而这种命运,并非他独有。
抵达兴和后,佟锁住被卖给当地一个刘姓人家为奴,主人为他改名为“察罕”——这一蒙古语中“白色”的称谓,看似是身份的赋予,实则是对其汉人身份的强制消解,是元代族群等级制度在个体身上的具体体现。成为奴隶后,佟锁住的生活陷入绝境:主人仅给他一件皮衣、二千余头羊,便命其独自在漠南草原牧放,还严厉告诫,若羊群有任何损失,“必汝挞”。对于一个自幼生长在江南农耕环境的少年而言,漠南草原的一切都是陌生而残酷的:“所过皆赑山,无城郭居民,少阴即风雪不可前。人以群畜多寡为富贫,所衣皆皮毳,所食唯酩及胾,无菽粟币帛,以氊为屋状而居。”张养浩以极简的文字,不仅描绘出游牧经济与农耕文明的鲜明差异,更凸显了佟锁住所处的生存困境——寒冷的气候、匮乏的物资、严苛的责罚,以及远离故土的精神孤寂。
值得注意的是,佟锁住并非个例,传记中“闻同牧者十数辈,皆中国良家子,为奸民所贩至此”的细节,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元代,汉族良家子弟被贩卖到边疆为奴的现象已相当普遍。这些少年来自不同地域,却有着相似的遭遇,他们被迫远离故土、沦为奴隶,在陌生的草原上挣扎求生。也正因如此,佟锁住才能在绝望中找到一丝慰藉,自我宽慰道:“避乡井,去父母亲戚,阴沉殊域,奴庸于人,非我独也。”这份自我慰藉,既是对现实的无奈妥协,更反衬出元代底层民众在强权与恶势力面前的渺小与无助。
十六岁那年,一场意外成为佟锁住命运的转折点。因羊群被牛群踩死,他深知主人的严苛,恐惧之下决定逃亡南归。这场逃亡之路充满艰辛,他“日百里,数日二百或三百,惟南其嚮”,始终以南方为方向,凭借着对故土的执念,在草原与荒野中穿行。途中,他只能以野生植物充饥,偶尔向游牧民求宿,历经无数艰难险阻,终于在途中遇到朝廷使者,被带到驿站安置。正是在这个连接王朝交通网络的驿站里,佟锁住遇到了张养浩,他的命运也由此迎来转机。从被掠、为奴到逃亡、获救,佟锁住的个人轨迹,如同一条丝线,串联起元代人口贩卖、族群关系、边疆生态等多重社会议题,让宏大的时代背景变得具体而可感。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第131册 台湾商务印书馆 1983年版 第532-533页
[2] 《济南名士多——济南历史人物选传》济南市史志办公室编 中州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 第322页
[3] 《二十四史——元史(简字本)》明·宋濂等,中华书局编辑部编 中华书局 2000年版 第2734-2735页
[4]《山坡羊·潼关怀古》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全元散曲选释> 李长路编注 北京 书目文献出版社 1989版 第105页
[5] 《三事忠告 文白对照版》 (元)张养浩著;中共济南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济南市监察委员会组织编写
2022(内部版)
[6] 《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第131册 台湾商务印书馆 1983年版 第532-533页
[7] 同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