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这个人啊,很难一句话说清。说他雄才大略,开创永乐局面,一点儿没错;可要说他是个被自己吓破了胆、后半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的人,也挺在理。他的人生轨迹,在42岁带兵踏进南京城门那一刻,就彻底拐进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窄路。
一块永远落不下的石头
1402年,那把火在南京烧起来的时候,朱棣恐怕没想到,它会在他心里一直冒着烟。
龙椅是抢到手了,可原来坐在上头的人,却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成了他皇位上永远拔不掉的一根刺。一个靠刀剑闯进皇宫的人,最怕的是什么?就是某天夜里,那个本该消失的影子忽然又站在光下,对天下人说:我回来了。
所以,朱棣几乎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手段,上天入地地找。让胡濙在国内“寻仙访道”,一找就是十六年,这哪是找仙人张三丰,分明是织了一张覆盖全国的监控大网。
让郑和带着几万人的庞大舰队下西洋,说是“扬我国威”,背后难道没有“看看他是不是跑到海外去了”的盘算?这心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棣这皇位,坐得从来就不踏实。天下是抢来了,可心里那关始终过不去。龙椅越是冰凉,他越觉得暗处有双眼睛盯着,这根刺扎得太深,以至于他往后二十年的每一个决定,都带着这股子驱不散的惊惶。
用恐惧来统治,真的有用吗?
为了坐稳这个抢来的位置,朱棣的选择是:让所有人都怕他。他父亲朱元璋的狠,是制度性的、带着底层复仇意味的清算;而朱棣的狠,更多是带着个人情绪的、针对性的羞辱与毁灭。
朱棣最先想错了。他以为拿下方孝孺,这个天下读书人的脸面,就能让所有的议论和眼光都老实下来。可偏偏这位老先生,骨头硬得超出了他的算计。笔递过去了,话也说尽了,换来的却是一句比一句更直、更冷的顶撞。朱棣这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压不弯的。
“诛十族”这种旷古罕见的刑罚,不止是残忍,更是一种宣言:谁敢质疑我,我就毁灭谁的一切,连你的朋友、学生都不放过。这不是司法,这是恐怖。
铁铉、陈迪、暴昭……那些建文旧臣的死法,读来让人脊背发凉。割耳鼻强塞入口,当着父亲的面杀子凌迟,对女眷进行有组织的侮辱……
这已经超出了政治清洗的范畴,变成了施暴者通过极致羞辱来寻求心理优势的病态行为。他好像在对着所有不服的人呐喊:看,你们的忠义,你们的骨气,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恢复了父亲晚年都已后悔的锦衣卫狱,还添了个东厂。朝廷之上,大臣们奏事时,可能角落里就有个宦官在默默记录。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整个官场噤若寒蝉。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表面上的绝对服从。但恐惧浇灌不出忠诚,只培养得出谄媚与投机。
后来李自成进北京时,满朝文武争先投降的场面,或许在朱棣用恐怖扼杀士大夫气节的那一刻,就已埋下了种子。
伟大的事业,是功绩还是药方?
但朱棣又不仅仅是暴君。他的焦虑,还有另一个出口:那就是拼命地做事,做大事,做那种能青史留名、让所有人闭嘴的“伟业”。
于是他五次御驾亲征,深入漠北,想要彻底解决蒙古问题。他把京城从南京迁到自己的“龙兴之地”北京,天子守国门,气魄非凡。
他派郑和六下西洋,船队旌旗招展,宣告着一个东方帝国的存在。他下令编纂《永乐大典》,要将古今知识尽收其中,打造文治的巅峰。
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一个皇帝吹一辈子。朱棣把它们全做了。他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用无尽的忙碌和扩张,来掩盖内心的空洞和不安。
他似乎在向天下,也向自己证明:“就算我的皇位来得不那么光彩,但我做的比谁都好!我的功业,足以盖过一切瑕疵!”
这有点像他的“偶像”唐太宗李世民。都是靠流血政变上台,都拼命想用治国功绩来重新定义自己。
但朱棣似乎更用力,更焦虑,他的行动里总带着一股“赌气”和“证明”的劲儿。
他一次次带兵深入漠北,其实常常找不到像样的对手。茫茫草原上,那支庞大的帝国军队,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耗费巨大的武力展示,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个皇位上的人,不仅坐得稳,而且依然握得紧刀剑。为了彰显“我还在,我很强”。
晚年:盔甲下的裂痕
人老了,很多伪装就撑不住了。晚年的朱棣,暴戾和多疑并未减轻,但生命的虚弱让他显现出更复杂的一面。
他沉迷方士的丹药,渴望长生,这是权力顶峰者的通病,也是他对抗死亡焦虑的最后挣扎。
他变得怕寂寞,吃饭都要人陪。他还在向朝鲜索要美女,试图抓住青春和活力的尾巴,却只印证了身体的衰败。
有意思的是,那个半夜赶来向他汇报的胡濙。十六年的秘密寻访,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消息,史书没写。
胡濙那晚带回来的话,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能让皇帝在深夜里立刻召见,说完后又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无非就是那句话:“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压在心头二十多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讽刺的是,这块石头落地之时,他自己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他一生都在追逐一个让他安宁的答案,而答案来时,他已无福消受。
他最后一次北征,看到古道旁历年战死的将士白骨,会心生恻隐,命人收殓祭奠。
临死前,他也会梦见神人,说出“上帝好生”这样的话。这些瞬间的柔软和疑惧,与他平日的杀伐决断形成了微妙对比。也许在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对那条用鲜血铺就的道路,感到了一丝疲惫和不确定。
盛世的另一张面孔
历史课本里描画的“永乐盛世”,万国来朝,疆域辽阔,这景象确实不假。可这盛世的底子,早在他一次次北伐、一遍遍下西洋的过程中,被渐渐掏空了。
六下西洋,耗费巨万;五次北伐,粮草运输掏空了国库;修建北京城和紫禁城,更是动员了百万民力。到朱棣统治末期,国家财政已经非常吃紧,连江南富庶之地都出现了流民和盗匪。
所谓“人民流离,饿殍盈路”的描述,与“盛世”的光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像是一个才华横溢又极度渴望证明自己的创业者,把公司的所有资源都投入到几个惊天动地的大项目上,场面做得极大,名声喊得极响,却严重透支了公司的现金流和员工(百姓)的承受力。
幸亏继位的朱高炽、朱瞻基父子心里有数。老爷子折腾完,轮到他们当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摊子收拢,停了宝船,减了徭役,让这个被先帝折腾得筋疲力尽的天下,终于能趴在田埂边好好喘上几年。
他们踩了刹车,安抚民生,清理财务,才把这个被朱棣开到快散架的国家机器又稳了下来。
朱棣把家底折腾得快见底了,要不是他儿子孙子在后面省吃俭用、拼命补救,大明这艘刚造好的大船,恐怕永乐朝就得开始漏水。这么一想,他和那个把隋朝家业彻底败光的杨广,差的也就是一两代人的运气罢了。
朱棣这个人,说穿了,一辈子都在和“篡位”两个字较劲。这是他所有狠毒与雄心的总源头。因为心虚,所以要杀到无人敢言;因为要证明,所以才拼命去建不世之功。他留给大明的,是紫禁城的辉煌和东厂的阴影,是一股用恐惧和功业强行拧在一起的帝国元气。看懂了他,就看懂了:绝对权力能逼出人最大的能量,也能豢养出最深的魔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