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早春,黄河薄冰初化,郑州铁路线上的军列却呼啸北上。沿线群众虽不知车厢里是哪支部队,却能从官兵胸前的“20”臂章察觉异动——原驻浙江多年的第二十军正奉命进驻河南,接替武汉军区第一军的防区。
这次对调由中央军委拍板,目的在于打乱过久未动的编成,同时削弱地方派性势力。第一军与第二十军一东一南,战史皆辉煌:前者系西北野战军第一纵队,骁勇善战;后者出自粟裕的“模范一师”,抗战、淮海都冲锋在前。简言之,两张老牌王牌,互换驻地,纸面看起来顺理成章。
真正的麻烦,却在第二十军的背包里。六十年代后期,该军奉命赴浙江支左,军长熊应堂、政委南萍掌印。那几年,浙江形势复杂,“四人帮”直接插手。一次干部调整、一份讲话稿,甚至一条简报,都要向上海请示。久而久之,极个别骨干习惯了那一套“山头思维”,并自觉不自觉把这种气息带进了中原。
调防伊始,武汉军区就换上了新任二十军军长、政委,希望在中部战区重新塑造正规化作风。然而,将领坐进指挥所才发现,电话里热情洋溢的口号与基层真实面貌大相径庭:一些连队对“新班子”阳奉阴违,有的干脆翻出过去的内部讲话,宣称自己只听“最高指示”。
军区政委王平多年征战,打过雪山草地、翻过大青山,自认见多识广,可他第一次觉得左右为难。到军部听取汇报时,他当面勉励:“调防是组织信任,别辜负了老红军的招牌。”会场掌声稀疏,他能感到空气里的别扭。散会后,有干部私下嘀咕:“又是安抚,又想换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有意思的是,不少官兵在战斗训练中依旧拼命。五月下旬,豫东突降暴雨,沙澧河决堤,第二十军一个工兵团跳上冲锋舟连夜抢险,救出上千群众。王平得讯,当即赶往现场,为指战员挂红花、念嘉奖令。可刚回到军部,就有人递来匿名材料,指责“军区政委给保守派灌迷魂汤”。表扬一次反招来冷嘲,王平心里明白:批评更不敢轻易出口。
更棘手的还在后头。军部门口不远,有个防化连号称“自有线路”,连长常对外放话:“我们只听最高指示。”王平有三次外出检查,都路过此连,车速却不由自主快了几分。随行参谋问:“首长,要不要进去看看?”王平摆手:“进去也难说话,先记着吧。”这几次“过门不入”被有心人抓住文章,很快上报到北京,内容是“军区领导回避群众监督”。
风声日紧,新的军长、政委工作推进依旧举步维艰。部队里出现一股似真似假的“学习班”,白天训练照常,晚上圈在礼堂“揭人历史”。有人鼓噪“老战士资格老,坚决不能让”,让正常的干部轮换一拖再拖。河南省委派工作组来摸情况,也被请进请出,寸步难行。
到了一九七六年仲夏,局势陡然生变。核心高层对“帮派”重拳出击,武汉军区火速成立清理小组。王平带着司令员赵辛初、副政委郑维山轮番下到旅团,“今天就谈思想,明天就摆事实,后天就点名”。同时,军区政治部把二十军一百多名中高级干部集中整训,文件一条条对照,谁顶着“派性”大帽子搞串联谁就停职检查。短短三个月,氛围大变,基层哨所重新挂出训练计划表,警卫连夜里又能听到枪机撞击声。
期间,新旧观念冲突激烈。八月的一次座谈会上,一位老营长气得拍桌:“我们是打过孟良崮的,凭什么听小字辈指挥?”对面的年轻科长不吱声,只递过一本《条令条例》。尴尬片刻后,这位营长低头翻看,长叹:“老规矩也该更新咧。”
一九七七年春,第二十军在洛阳以西展开师对抗演练,徐马店河畔炮声隆隆。总参考评给出的评语只有八个字——“动作规范,协同见长”。这八字,传到南京老部队驻地,引来不少唏嘘:浙江那套“批林批孔”口号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班组协同、通信保障这些行家里手的词。
揭批过后,该军一次性调整三分之一团以上主官,同时补进大批院校毕业生。王平在年底干部大会上说:“遇到困难别先想‘谁支持我’,先把枪口对准敌情。”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不是对着同志。”
不可否认,绝大多数指战员本质是好的。过去之所以走了弯路,环境、指挥链、个人私念交织,才让少数人借机作祟。肃清余毒后,第二十军的训练、教育步入正轨。几年后,这支部队在边境军演中表现硬朗,演习评估列全军前茅,重新证明了那支“苏鲁豫野火”的血性。
追溯这一段波折,能看到军队与政治环境的微妙互动,也能体味到“表扬不得,批评不得”背后的尴尬:当组织原则让位给派性时,正反两种激励都可能变形走样。幸好,历史最终归还了这支老部队应有的位置,金戈铁马的传统没有在风雨里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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