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前五十六年,都在闻海风的咸腥和铁观音的炭火香里打转。福建老家那个临海的小镇,空气总是湿漉漉的,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永远揭不掉的膜。我开了大半辈子茶叶铺,日子就在给客人斟茶、听他们讲价、还有没完没了的潮湿回南天里,一格一格地过去了。老伴儿走得早,儿子在北方成了家,那间老铺子和我,像两件过时的旧家具,挤在越来越陌生的街坊里。儿子总说:“爸,来跟我们住吧。”我嘴里应着,心里却茫然,离开了这片海、这屋子茶味,我还能去哪儿呢?
直到那年春天,儿子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爸,你来淄博住段日子吧,就来看看,不习惯再说。”我知道,他是看了网上那些热闹的视频,觉得这儿热闹,能冲淡我的孤清。我拗不过,心里也揣着一点对北方干燥天气的隐约向往,便收拾了个简单的行囊,像一次普通的探亲,踏上了北上的路。
烟雾与海风,前半生的记忆
我记忆里的“好生活”,是具象的。是清晨码头第一网海鲜的鲜气,是午后店铺里煮沸的山泉水冲开茶叶时腾起的浓郁花香,是傍晚屋檐下与老友那一盘迟迟分不出胜负的象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码头变成了货运港,老友一个个搬去了城里带孙子,茶叶生意被包装精美的网店冲得七零八落。那熟悉的咸腥与茶香,渐渐裹上了一层铁锈与灰尘的味道。我每天还是照常开门、烧水、扫地,但常常一个上午也等不来一个熟客。日子成了重复的脚本,我按部就班地扮演着“自己”,心里却空了一块。那不再叫生活,充其量,只是“活着”,靠着惯性,一日一日地捱。
“葱省”的初见:粗粝与敞开
初到淄博,印象是有些“粗粝”的。这里没有我熟悉的、被海风浸润得圆滑的青石板路,街道宽展,楼也不高,空气里是一种干爽的、带着些许煤烟与尘土气息的味道。儿子家楼下就是菜市场,那热闹也和我家乡不同。家乡的市场,声音是绵软缠绕的,这里的吆喝,爽利、敞亮,像把声音掰开了、揉碎了,直接晒在太阳底下。我学着儿子的样,去买菜。称完一把小葱,摊主,一个脸红扑扑的大姐,顺手掰下旁边水灵灵的萝卜一小截,塞给我:“老爷子,新下的,甜,尝尝!”我愣住了,在老家,这是一笔归一笔的生意。那截萝卜在我手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生气。
烧烤是必然要体验的。不是去网红店,是儿子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老主顾才找得到的老摊。炉火通红,油烟蒸腾,人们就围坐在低矮的小马扎上。我起初很不自在,这太“野”了。可当滋滋冒油的肉串递到手里,当旁边不相识的大哥自然地把他的蒜瓣碟子推过来示意我“蘸着吃”,当老板提着暖壶过来给我们的旧式茶缸添上免费的清茶,那种被海风隔绝了大半生的、热腾腾的“人间气”,猛地把我包裹住了。它不精致,甚至有些喧闹,但它有一种毫无保留的敞开与真诚,像这里春天干燥而温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心里。
定居的念头:在“慢”里找到锚点
真正让我动了“留下”念头的,是些更细碎的事。是我发现小区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汉,总会给路过的小孩的气球免费打气;是公园里下象棋的老哥几个,为一步棋能吵上半小时,回头又勾肩搭背去喝羊汤;是楼下超市的老板娘,见我常买一种南方产的米粉,后来竟专门帮我进了一箱,说“省得您老惦记”。这里的人,把日子过得扎实,也过得有温度。他们的热情不是生意场上的寒暄,是种落地生根的、邻里街坊式的关照。
儿子给我在孝妇河边上租了套小房子,光线很好。我开始试着把这里当“家”来经营。我依旧每天喝茶,但泡茶的水,是用的本地山泉水,滋味竟意外地清冽。我买来小小的盆景,在阳台上摆弄。最让我安心的是这里的天气,衣服洗完,晾出去,半天就干干爽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这在回南天能闷出水来的老家,是不可想象的奢侈。我的心,好像也随着这干爽的天气,一点点被熨帖平整了。
“生活”的滋味:在异乡扎下根须
如今,我在这座北方小城,找到了自己“生活”的节奏。清晨,我去河边溜达,看练太极拳的老人,看匆匆上班的年轻人。上午,我或许会坐几站公交车,去逛逛本地的集市,不是为了买什么,就是听听那敞亮的讨价还价,看看水灵灵的北方蔬菜。午后,是我雷打不动的饮茶时光,窗明几净,茶香袅袅,心境是从未有过的平和。傍晚,我会去楼下的小广场,依旧不大会跳那些舞,但坐在花坛边看着,也觉得热闹是他们的,也是我的。
我和几个老哥们熟了,一个是本地退休工人,一个是从东北来看孩子的。我们偶尔约着喝个羊汤,或者就只是晒太阳、聊天。他们教我认北方的野菜,我给他们讲福建的工夫茶。我们谁也没把谁当外人。儿子一家周末常来,小孙子在我这撒欢,我把从集市上寻摸来的新鲜吃食做给他们,听着满屋子的笑声,那种“天伦之乐”,因为有了我自己舒心的日子做底色,变得更加踏实、丰满。
过去是活着,现在是生活
回望前半生,好像一直在海里行船,被风浪推着,被潮汐牵着,忙碌,却也漂泊。目标清晰——养家、糊口、把孩子供出来,但心总是悬着的,被湿气裹着,沉不下去。而在淄博,我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意外地遇到了契合的土壤。这里的“好”,不是高楼大厦,不是繁华喧嚣,恰恰是那种宽厚的、不紧不慢的、把人当人看的“家常味”。
它用一种质朴的慷慨,接住了我这份异乡的茫然。它让我知道,生活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地“捱”,可以只是坐在阳光下,喝一杯茶,看云怎么飘;可以是在陌生的街角,收到一个善意的、不经意的微笑。五十七岁这年,在距离故乡千里之外的淄博,我这个福建老汉,终于学会了如何为自己,好好“生活”。过去那几十年,是活着,是责任,是轨迹;而现在,每一天,都是日子,是心情,是自己。这儿的阳光很暖,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酥酥的,我想,我会一直住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