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宫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油脂,各种昂贵香水、酒精和过度烹饪的食物气味混杂在一起。
灯光是那种刻意的昏黄,打在每个人脸上都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怀旧感。
我坐在靠窗的角落,第三杯柠檬水里的冰块已经化完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隔着三张圆桌的距离,萧铭被一群老同学簇拥在中央,笑声洪亮得有些刻意。
“铭哥现在可是不得了,听说刚拿下城东那个开发项目?”
说话的是马文博,大学时总跟在萧铭身后的跟班,现在发际线后退得厉害,肚子倒是挺起来了。
萧铭摆摆手,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小打小闹,比不上各位。”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这边,很快又移开了。
像看一件熟悉的家具。
我们结婚五年,这种场合他从来不会主动介绍我。
“萧太太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
陈思思端着酒杯走过来,她大学时追过萧铭,现在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我抿了口水:“这里清静。”
“也是,铭哥应酬多,你习惯了就好。”
她话里有话,我没接。
习惯。
是啊,五年足够让一个女人习惯很多事情。
习惯丈夫手机里永远有删不完的暧昧短信,习惯他衬衫领口偶尔出现的不属于自己的香水味,习惯他在朋友面前对我那种若有若无的冷淡。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所有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
“白露!是白露来了!”
“咱们系花还是这么漂亮!”
“露露,这边!”
穿白色丝绸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走下来。
白露。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某个早就麻木的区域。
她的视线在包厢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萧铭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光我太熟悉了——那是女人看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萧铭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得太快了,碰倒了桌上的酒杯。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桌布往下淌,像某种预兆。
“白露,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有点哑,是我很久没听过的温柔。
白露袅袅娜娜地走过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她没有走向萧铭。
反而径直来到我面前。
“这位就是江挽妹妹吧?”
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甜香。
我放下水杯,抬起头。
“我是江挽。”
“知道知道,萧铭提过。”
她笑得很灿烂,牙齿白得晃眼,“他说你特别懂事,从来不让他为难。”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放下了酒杯,眼睛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来回转。
好戏要开场的架势。
白露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好看的弧度。
“说起来真有意思,我和萧铭大学时在一起三年,这包厢里好多同学都见证过。”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那时候我们俩租房子住,他穷学生一个,连床垫都是二手市场淘的。”
有人发出善意的哄笑。
萧铭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但他没说话。
白露继续笑着,眼睛盯着我。
“所以啊,他身上哪儿有痣,睡觉朝哪边侧,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却又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就连他左边屁股上那个月牙形的胎记,我都一清二楚呢。”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音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脸上,等着看我的反应——愤怒?难堪?哭泣?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萧铭。
他就站在三米外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餐巾,正擦着刚才洒在手上的酒渍。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等他解释,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萧铭把餐巾扔在桌上,动作有点重。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愧疚,是不耐烦。
“江挽,你看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像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白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萧铭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冰碴子:
“陈年旧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要是这么介意,那就离婚好了。”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看我,而是对着白露的方向,像是某种表态。
马文博赶紧打圆场:“铭哥喝多了喝多了,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喝多。”
萧铭打断他,目光终于落回我身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江挽,我说真的。你要受不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白露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红色的液体染在她的唇上,像刚吃过什么鲜活的东西。
我静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摩挲。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原来在他心里,我们的婚姻轻飘飘的,一句“离婚”就能随时终结。
我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通讯录。
萧铭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干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找到了那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手机贴在耳边,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着我。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她大概以为我要打给娘家人哭诉。
电话通了。
“喂?”
是个低沉的男声,透过扬声器隐隐传出来。
我看着萧铭,对着手机平静地说:
“秦先生,我是江挽。”
“关于城东开发项目的最终审核,我建议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
“尤其是‘铭远建设’的资金链和信用记录,需要重点审查。”
时间好像静止了两秒钟。
然后萧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手机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那个低沉的男声:
“明白了,江小姐。我会让审计部门立即跟进。”
“铭远建设的萧铭,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个...”
“对,就是他。”
我打断对方的话,目光没有离开萧铭的脸。
“按照正规流程处理就好,该卡就卡,该停就停。”
“好的,我这就安排。”
电话挂断。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好像打破了某种魔咒。
萧铭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差点被椅子绊倒。
“你...你刚才打给谁?”
他的声音在抖。
我没说话,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柠檬水已经彻底不冰了,只有酸涩。
“江挽!我问你话!”
萧铭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恐慌的尖锐。
马文博试图拉他:“铭哥,冷静点——”
“滚开!”
萧铭甩开他,死死盯着我。
“你认识秦风?你怎么会有他的电话?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秦先生是我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
“也是城东开发项目总负责人。”
“至于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就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
萧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桌子上。
杯盘叮当作响。
白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看看萧铭,又看看我,眼里全是茫然和不安。
“萧铭,怎么回事?秦风是谁?什么项目——”
“你闭嘴!”
萧铭吼道,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
“江挽...挽挽,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几乎是哀求的。
“刚才那些话都是气话,我不是真的要离婚,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点点头。
“所以我是认真的。”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五年了,我第一次在这个男人面前挺直了背。
“萧铭,我们明天去办手续。”
“你净身出户。”
包厢里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什么情况?”
“江挽家到底什么背景?”
“铭远建设要完蛋了?”
“白露这下捅大篓子了...”
我拎着包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江挽!你不能走!”
萧铭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们好好谈谈,刚才都是误会,是白露她——”
“萧铭。”
我打断他,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左边屁股上确实有个胎记。”
“月牙形的。”
“白露没记错。”
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
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
萧铭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白露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所有同学的表情都定格在震惊和好奇之间。
“对了。”
我补充了一句。
“你大学和白露租的那套房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那三千二百块钱,是我兼职工资里出的。”
“你说要给她买生日礼物,从我这儿拿走了两千。”
“你说她生病住院,我给了五千。”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俗气的油画。
我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原来放手的感觉,是这样的。
【5】
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萧铭。
我按了挂断。
他又打来。
我又挂断。
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气和城市特有的尘土味。
“江小姐?”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是秦风的司机,老陈。
“秦先生猜到您可能需要车,让我在这儿等着。”
我犹豫了一秒,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厢里有淡淡的檀香味,空调温度调得恰到好处。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回家还是?”
“去江边。”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像流动的星河。
手机在手里握得很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
我重新开机。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萧铭。
还有十几条短信。
“挽挽我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那些事我都可以解释!”
“我和白露早就过去了,今天她就是故意气你的!”
“项目不能停,那是我全部身家...”
“求你了,接电话,我们当面谈。”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座椅上。
老陈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开口了:
“江小姐,秦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您父亲要是知道您今天的选择,会为您骄傲的。”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但我忍住了。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在江边停下。
我下了车,走到栏杆旁。
江风很大,吹乱了头发。
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江边,萧铭向我求婚。
那时候他刚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站在这里,眼睛红着对我说:
“挽挽,我现在一无所有,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说愿意。
我父亲强烈反对,说萧铭心气太高,眼高手低,不是良配。
我绝食抗议。
最后父亲妥协了,他说:“挽挽,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结婚那天,父亲把我的手交到萧铭手里,低声对他说:
“我女儿就交给你了,对她好点。”
萧铭郑重地点头:“爸,您放心。”
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握着我的手说:
“挽挽,爸给你留了条后路。秦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开心,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爸,我们会好好的。”
父亲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人真准。
【6】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挽挽!”
萧铭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头发乱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扯开了。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和刚才包厢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萧总判若两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没有回头。
“我...我问了秦风的司机...”
他走到我身边,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挽挽,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怕的。
“谈什么?”
“谈...谈今天的事,都是误会,真的!”
他语无伦次。
“白露就是那种性格,喜欢炫耀,喜欢出风头,她就是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你——”
“她说的不是事实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江边的路灯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
“你们大学同居三年,是假的吗?”
“你身上哪儿有痣她不知道吗?”
“左边屁股上的胎记,是我记错了吗?”
萧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她在陈述事实。”
我平静地说。
“而你,在事实面前,选择让我难堪,甚至用离婚威胁我。”
“萧铭,这五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你到底是不懂怎么尊重人,还是单纯地...不爱我?”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
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是的,挽挽,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爱我会在公开场合纵容初恋羞辱我?”
“爱我会在朋友面前从不主动介绍我?”
“爱我会偷偷和白露保持联系,手机里存着她的生日提醒?”
我一口气说了出来。
这些事压在心里太久了,像石头一样。
萧铭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你手机。”
我说。
“很多次。”
“每次看你都会删记录,但删不干净。”
“你以为我从来不过问,就是不在乎?”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萧铭,我只是在等。”
“等你自己明白,等你自己收心。”
“但我等不到了。”
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抓住我的肩膀。
“挽挽,我改!我真的改!”
“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那个项目不能停,我投了全部身家,还贷了款,如果停了我就完了——”
“所以你现在担心的,是你的项目,你的钱?”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我是担心我们的未来!”
他急忙辩解。
“没有未来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见。”
“带上你的证件,还有律师。”
“如果你不来,我会让秦先生走法律程序。”
我转身要走。
萧铭死死拉住我。
“江挽!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们五年夫妻!五年!”
“你现在要毁了我?!”
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恐惧。
我掰开他的手,用了很大力气。
“萧铭。”
“毁掉你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7】
我沿着江边慢慢走。
萧铭没有追上来。
也许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不一样了。
老陈的车在不远处跟着,车速很慢,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秦风本人。
我接起来。
“秦叔叔。”
“挽挽,没事吧?”
秦风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没事。”
“萧铭那边...需要我处理吗?”
我想了想。
“按正规流程走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他公司确实没问题,也不用特意为难。”
秦风沉默了几秒。
“挽挽,你还是太善良。”
“这不是善良。”
我说。
“这是原则。”
“我不能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挂了电话,我走到车边。
老陈下车为我开门。
“回家吗?”他问。
“嗯。”
车子驶向我住的小区。
那套房子是结婚时父亲给我的嫁妆,写在我一个人名下。
萧铭的公司起来后,好几次想换套大的,我都拒绝了。
现在想来,大概是潜意识里,我一直在给自己留退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学同学群,已经炸了。
几百条未读消息。
我点开,快速滑动。
“我的天,今天这出戏太精彩了!”
“江挽家到底什么背景?有人知道吗?”
“她爸好像是江氏集团的老总?以前上过财经杂志的!”
“所以萧铭是凤凰男?”
“白露今天脸都绿了哈哈哈...”
“萧铭刚才在群里发疯,问谁知道江挽去哪儿了...”
“所以谁有白露联系方式?问问她什么感想?”
我退出了群聊。
然后设置了免打扰。
这些声音,这些眼光,从此都与我无关了。
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五年了,萧铭很少在十二点前回家。
他说要应酬,要谈生意,要拓展人脉。
我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有些夜晚,他只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怀念他的白月光。
我打开灯,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还放着他昨天看的财经杂志,烟灰缸里有几个烟蒂。
空气里残留着他常用的古龙水味道。
这个家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但很快就不会有了。
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书房开始——那里面放着他的公司文件,我从不进去。
但现在,我需要找一些东西。
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
还有他公司的股份文件。
我翻箱倒柜,终于在保险箱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从来没改过。
也许是他太自信,觉得我永远不会打开。
文件很厚,我一页页翻看。
铭远建设的股权结构,借款合同,抵押协议...
越看心越冷。
他把我们住的这套房子抵押了,贷了五百万。
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竟然完全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江挽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小心翼翼。
“我是,您哪位?”
“我是赵媛,白露的朋友...大学时我们一个宿舍的,你还记得吗?”
我回忆了一下。
“记得,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挽,我知道现在打给你很冒昧...但我有些事,觉得你应该知道。”
“关于萧铭和白露的。”
【8】
赵媛约我在小区门口的咖啡厅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拿铁。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她看起来很不安,手指绞在一起。
“没事。”
我坐下。
“你想告诉我什么?”
赵媛深吸一口气。
“今天聚会的事,我都看见了。”
“白露...她做得太过分了。”
“但其实,这三年她一直在联系萧铭。”
我点点头。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全部。”
赵媛看着我,眼神复杂。
“两个月前,白露离婚了。”
“她分到了一笔钱,但不多。”
“然后她去找萧铭,想入股他的公司。”
我握紧了咖啡杯。
“萧铭同意了?”
“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赵媛咬了咬嘴唇。
“他要白露...陪他一段时间。”
“说是弥补大学时的遗憾。”
咖啡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还是觉得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露自己说的。”
赵媛苦笑。
“她把我当闺蜜,什么都跟我说,还炫耀说萧铭心里一直有她。”
“她说...萧铭跟她抱怨过你,说你太闷,不懂风情,不像她那么会讨男人欢心。”
“她还说,等萧铭公司做大了,就会跟你离婚。”
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江挽,对不起。”
赵媛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早就该告诉你的,但我怕...我怕惹麻烦。”
“今天看到你那样,我突然觉得,我不能再沉默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凉了,很苦。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我说。
“然后过好自己的生活。”
赵媛看着我的眼睛。
“江挽,你比我想象的坚强。”
我笑了笑。
“不是坚强,是死心了。”
离开咖啡厅时已经午夜。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
我慢慢走回家,脑子里很乱,又很空。
快到小区门口时,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是萧铭。
他脚边已经有好几个烟蒂。
看见我,他立刻掐灭烟走过来。
“挽挽,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很久——”
“和赵媛喝咖啡。”
我说。
萧铭的脸色变了。
“赵媛?她找你干什么?”
“聊了聊你和白露的事。”
我看着他。
“比如她离婚了,想入股你的公司。”
“比如你让她陪你,弥补遗憾。”
萧铭的脸瞬间惨白。
“挽挽,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我打断他。
“萧铭,我们结束了。”
“明天九点,别迟到。”
我绕过他往小区里走。
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眼睛通红。
“江挽!你就这么狠心?!五年!我为你付出了五年!”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为我付出?”
“萧铭,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五年,到底是谁在付出?”
“你创业的钱,是我爸给的!”
“你公司第一个客户,是我爸介绍的!”
“你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是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你说要拓展业务,我把自己的存款全部拿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你为我付出了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五年了,我第一次对他吼。
萧铭呆住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还有白露。”
我继续说。
“你让她入股,用我们的房子做抵押贷款。”
“三个月前的事,我毫不知情。”
“萧铭,你在做这些决定的时候,想过我吗?”
“想过这个家吗?”
他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挽挽...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我问。
“萧铭,我对你最大的失望,不是你忘不了白露。”
“而是你从来,从来没有真正尊重过我。”
“在你眼里,我只是个温顺的、不会反抗的附属品。”
“所以你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可以随意处置我们的共同财产,可以随时用离婚威胁我。”
“因为我离不开你,对吗?”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但萧铭,你错了。”
“我能离开你。”
“而且会活得更好。”
【9】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站在民政局门口。
萧铭没来。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给公司打,秘书说他还没到。
我给秦风发了条信息。
十分钟后,萧铭的电话打过来了。
“江挽!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
“银行突然要提前收回贷款!说我的抵押物有问题!”
“合作方全部暂停了合同!”
“是不是你让秦风干的?!”
我平静地说:
“我说过,如果你不来,就走法律程序。”
“现在只是开始。”
“萧铭,九点整,我要见到你。”
“否则下次停的,就不只是业务了。”
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真要这么绝情?”
“绝情的是你。”
我挂了电话。
八点五十五,一辆出租车急刹在民政局门口。
萧铭冲下车,眼睛布满血丝,衬衫皱巴巴的,看起来一夜没睡。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应该是律师。
“江挽...”
他想说什么,但我抬手制止了。
“材料带齐了吗?”
律师点点头。
我们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
取号,等待。
萧铭坐在我旁边,身体紧绷。
“挽挽,我们非要这样吗?”
他低声说。
“我可以道歉,可以改,可以和白露彻底断绝联系——”
“萧铭。”
我看着前方。
“有些错,道多少次歉都没用。”
“就像碎掉的镜子,拼不回去了。”
叫到我们的号了。
流程很快。
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询问,确认。
结婚证被盖上作废的章。
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
走出民政局时,阳光很好。
刺得人眼睛疼。
萧铭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像在看什么陌生的东西。
“江挽...”
他叫住我。
“房子抵押的事...我会尽快还清,不会连累你。”
“还有...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走下台阶。
我的车停在路边,老陈在等我。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萧铭还站在那儿,背影佝偻着,突然就老了十岁。
车子启动,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江小姐,去哪儿?”老陈问。
“去我爸的墓地。”
我想告诉他,我自由了。
【10】
父亲的墓在城郊的陵园。
依山傍水,很安静。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照片上的父亲微笑着,眼神慈祥。
“爸,我离婚了。”
我轻声说。
“您说得对,他不是良配。”
“但我没后悔嫁给他。”
“这五年,我学会了怎么爱一个人,也学会了怎么离开一个人。”
“我现在...挺好的。”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像父亲的回应。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秦风。
“挽挽,萧铭的公司撑不住了,银行在清算资产。”
“他来找过我,想见你一面。”
“你要见吗?”
我想了想。
“不见。”
“但秦叔叔,如果清算后还有剩余,该给他的,给他吧。”
“毕竟夫妻一场。”
秦风叹了口气。
“你呀...太心软。”
“不是心软,是放下了。”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墓碑。
“爸,我走了。”
“下次来看您,我会带着更好的自己。”
下山的路很安静。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萧铭拉着我的手说:
“挽挽,我会让你幸福的。”
他没能兑现承诺。
但没关系。
我可以让自己幸福。
【尾声】
三个月后。
我在父亲留下的公司里,接手了一个小项目。
从最基础的学起,每天很忙,但很充实。
赵媛偶尔会约我吃饭,我们成了朋友。
她告诉我,白露的钱全赔在萧铭公司里了,两人闹得很僵。
萧铭卖掉了车和表,还了部分债务,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经理。
听说他变了很多,不再高调,不再吹嘘。
有一次在商务场合远远看见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像两个陌生人。
没有恨,也没有怀念。
只是过去了。
周末,我去参加了一个画展。
大学时我喜欢画画,后来因为萧铭说“没用”,就放下了。
现在重新捡起来,虽然生疏,但很快乐。
画展上遇到一个男人,是策展人。
我们聊了很久,关于艺术,关于生活。
他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油画课。
我说好。
走出展厅时,夕阳正好。
手机响了,是秦风。
“挽挽,晚上来家里吃饭?你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啊,秦叔叔。”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我也一样。
只是我的故事,终于翻过了那一页。
新的篇章,刚刚开始。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秦风家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像星星落入了人间。
很美。
而我知道,前方有更多美好,在等着我。
那个在同学聚会上只能沉默喝柠檬水的江挽,已经留在了昨天。
今天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我认可自己,就够了。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温暖的灯光。
驶向新的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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