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欠下第一笔债的时候,我们结婚才三个月。

那年我二十八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收入算不上多,但稳定。他比我大两岁,做销售,嘴甜,人也体面。我们是相亲认识的,他不算让我一见倾心,却胜在可靠。至少当时我这么以为。

他说公司项目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他替部门垫了款,暂时还不上。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边缘,手指反复摩挲着茶几角,声音低得像犯了错的学生。我没有问太多细节。那时候我以为,婚姻里最重要的是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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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出了婚前攒的十万块。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开头。

第二年,他陆续又欠了二十多万。理由开始变得复杂,有时候是投资失败,有时候是朋友借钱跑了,还有一次他说是给他父亲看病。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算账,连去超市都会把购物车推到最便宜的货架前。我们从两室一厅搬到了一套老旧的一居室,墙皮会在雨天掉粉。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总是你来承担这些。

他说,男人总要扛点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居然被说服了。

第三年,我开始接私活。晚上十点下班,回家继续做线上课程辅导到凌晨。那几年我睡眠很浅,手机一响就醒,总觉得是催债电话。我们很少一起吃晚饭,他总说要加班,我也忙,倒也习惯了。

债务一点点被填平。我们几乎没有争吵,甚至算得上相安无事。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比如他不再主动谈未来,也很少提孩子。每次我试探,他都会说等经济稳定一点。

第六年的时候,债务终于只剩下不到五万。我记得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确认余额,忽然有点想哭。我以为自己是在为终于熬过去而感动。

其实更多的是疲惫。

那段时间,他的状态却突然好了起来。换了新西装,开始健身,手机密码也换得很勤。我没有多想,甚至有些欣慰,以为他终于走出了低谷。

直到第八年春天。

那天是周五,我提前下班,想给他做一顿像样的晚饭。冰箱里只有半盒鸡蛋和一袋快过期的青菜。我下楼买菜的时候,刚好碰到他公司的同事。那人随口问我:“你知道他最近和谁一起做理财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

对方又说:“他挺仗义的,把工资卡都交给人家打理了。”

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甚至觉得是某种理财机构。回到家,我站在厨房切西红柿,刀锋有点钝,切得很慢。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他的初恋。

我其实听过很多次这个人。她在他的故事里总是温柔、懂事、在他最穷的时候陪过他。我们刚结婚时,他还会感叹一句,说人生总有遗憾。我当时笑着接话,说幸好你最后遇见我。他没有反驳。

他那晚回家很晚。我把饭热了两次,最后干脆关了火。他进门时一身酒气,脸上却带着罕见的轻松。我直接问他,工资卡在哪。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在朋友那儿帮忙理财。

我又问,是不是她。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说是。

那十秒很奇怪,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进客厅,像有人在我们脸上反复拉开又关上窗帘。我忽然觉得我们坐的这张沙发旧得不像样子,布面已经磨得发亮。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她比我懂投资,而且她现在一个人带孩子,生活也不容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理所当然。他还补了一句,说钱还是我们的,只是放在她那里更安全。

我没有发火。那一刻我异常冷静。我甚至帮他倒了一杯水。

我忽然想起这八年里,我签过多少次分期还款协议,记过多少本账本。我记得自己冬天骑电动车去上课,手冻得握不住刹车。我记得他每次说再坚持一下的时候,我都点头。

我只是没想到,坚持的尽头,是他把我们最后一点安全感递给另一个女人。

我问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低头喝水,没有回答。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断掉了,没有声音,也没有疼痛,只是彻底空了。我忽然明白,很多婚姻不是在争吵里结束的,而是在一件看似平静的小事里彻底崩塌。

那晚我睡得很好,甚至没有失眠。第二天我去银行,把我名下的所有账户重新整理了一遍。我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收入和支出,才发现这些年我几乎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我没有立刻提出离婚。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把剩下的债务结清,也把自己的工作换成了一家更稳定的机构。我甚至重新租了一间离单位很近的小房子。

他是后来才意识到我在准备离开。他问我是不是太绝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男人曾经和我并肩走过最拮据的日子,可我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他的选择里。

我对他说,我只是终于把自己放回人生的正中间。

离婚那天,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等叫号。他忽然说,其实他和初恋什么都没有,只是觉得亏欠。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人总会为自己的选择找一个体面的解释,我不想拆穿。

手续办得很快。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忽然有点恍惚,觉得这八年像一段很长的梦。梦里我一直在奔跑,背着一袋不属于我的石头。

后来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我多问一句,多坚持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但这种假设没有意义。人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看清自己曾经多用力地忽视了某些事实。

现在我一个人生活,日子算不上轻松,但很安静。我会给自己买稍微贵一点的咖啡,也会在周末睡到自然醒。有时候夜深,我还是会想起那段婚姻,想起自己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一个人。

我不后悔替他还债。那是我当时愿意做的选择。我只是遗憾,我用了八年时间才明白,婚姻不是救赎,也不是牺牲。它应该是两个人并肩,而不是一个人长久地弯腰。

那一刻我心死了,可也是那一刻,我终于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