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11月,天刚蒙亮,初冬的兰州车站被薄雾包住。警卫连的身影在站台两侧游走,等候着正在甘肃前线调研的林彪。列车一停,林彪迈下车厢,目光顺着欢迎的人群一扫,忽然定在一位身材魁梧、军装上却见不出番号的中年将领身上。将领正帮战士搬运木箱,帽檐被寒风吹得歪到一边。林彪愣了两秒,随即快步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你怎么在这儿?”那人抬头,正是昔日第四纵队的参谋长李福泽。旁人只见林彪神色罕有的放松,眉眼间透着惊喜。
那一瞬,车站上的热闹声仿佛静了。李福泽微微立正,略带尴尬地答:“首长,保密任务,不便多说。”说罢咧嘴一笑,掩不住吹裂的嘴唇。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第一次知道,这位常年隐姓埋名扎根西北的大个子少将,竟是当年辽沈战役的救火队长。
说起李福泽,为何会从海风猎猎的青岛转到风沙漫天的酒泉,这里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曲折。1958年,中央决定在西北大漠建立导弹试验基地,选帅之际,孙继先点名要李福泽。可李福泽并不买账,他自小看海,心里装的全是军舰和大炮,对天上的火箭兴趣寥寥。调令连发三道,他犹豫不行。直到同年秋,肖华飞到广州军区,当面劈头一句:“服从命令,别磨蹭!”才把他半推半拽地送上北去的专列。就这样,这位沙场老兵成了“玩火箭的人”。多年后,同行回忆起此事,笑称“把一个海里翻浪的水兵,扔到戈壁种地”,却恰是中国航天史上最妙的安排。
初到戈壁,条件艰苦到超出想象。帐篷被风卷走,食堂三天两头没青菜,夜里零下三十度,油灯都点不着。李福泽拉着几位团职干部在沙丘顶上一坐:“谁家还有蔬菜种子?全掏出来!”于是开荒、引水、修渠,枪杆子里长出菠菜萝卜。也有人嘀咕:堂堂少将,跑来当农场主?李福泽只抬一抬眉毛:“卫星不上天,官再大顶啥用?”一句话把旁人噎得哑口无言。半年后,试验场不但自己吃上了新鲜蔬菜,还能分些给周边牧民,这才缓解了紧张局面。
李福泽的嘴上虽硬,心思却细。基地里有几十名苏联专家,技术闭口不谈是常态。他琢磨一个法子:请人吃饭。白酒兑温水,炒个土豆丝,也得凑出一桌子。喝到兴头,他就装作懵懂请教,“同志,这行距怎么算?这线圈该绕几匝?”苏专家酒酣耳热,三言两语便吐出门道。时间不长,李福泽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满了俄语术语,连译员看了都咋舌。遗憾的是,酒精和戈壁的风沙联手,把他的肝脏拖垮,医生多次劝戒,他抬手就是一句:“等弹上天了再说。”
对外界而言,李福泽仿佛突然从舞台消失。其实,他的履历比谁都扎实。1914年出生于山东昌邑火道村,家里是开洋行的大户人家。复旦、暨大(当时称大厦大学)两所名校换着读,身边同窗谈的是汇率股价,他却盯着时局。1937年,日军攻占北平,他回乡招了百余青年,号称“民抗救国先锋队”,自掏腰包买来几十条步枪。9月,他到延安陕北公学深造,一个月后便申请入党。组织给的第一条任务是“回去拉队伍”。之后的淄河反顽、蒙阴攻城、以及1940年山东纵队与顽军血拼,这位大学生团长次次顶在最前面。《大众日报》曾评价:丝窝伏击战是“华东战场的教科书”。
1945年秋,他随山东主力进东北,从鞍山硬啃到本溪。辽沈战役塔山阻击,其作战方案多出自他手。41军入关后顺手端掉国民党第13军,又在衡宝战役押着白崇禧猛打。1950年授予副军级,1955年评少将,胸前那排勋章份量不轻。抗美援朝时他没去前线,原因是被抽调回中南剿匪,一招一式依旧老辣。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李福泽最硬的一回脾气发生在1966年。那年“四大”浪潮刮到酒泉,外来工作组要求干部群众辩论“导弹重要还是大字报重要”。李福泽连帽檐都懒得扶正,扔下一句:“卫星打不上去,什么都是瞎扯!”说完转身就去发射塔。结果,中央很快同意基地暂停运动,只保留小范围座谈。这件事在内部广为流传,后来被视作“保卫两弹一星科研秩序的硬汉之举”。
1978年,李福泽卸下指挥棒。16年的风餐露宿,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当年他曾含泪下令,把专供基地的粮车全部分给沿线灾民;也曾在发射场高烧四十度,仍拄拐巡视每个工作井。他终生没有回过老家火道村,只在信里对弟弟写过一句:“家里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西北种树。”
再把目光拉回那个冬日的兰州站。林彪听完汇报,拍拍李福泽的臂膀:“你是个大学生,这份差事合你。”随后转身登车,列车汽笛长鸣,消失在关山尽头。人群散去,李福泽拎起工具箱,钻进迎接他的吉普车,直奔戈壁。车窗外,黄河水拍岸,一层薄冰正悄悄结起。无人知道,他心里盘算的,是下一枚导弹的发射流程。
后来,当东方红一号在1970年4月24日成功入轨时,新闻稿上只有冰冷的数字,未见“火箭司令”三个字。然而在酒泉,夜色与星光交汇处,人们记得李福泽曾说:“国家把我们派到这儿,不是为了让名字上报纸,而是为了把中国的天撑起来。”这话,他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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