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艺术,以笔墨为舟楫,载千年文心渡往彼岸。在当代书坛,曹宝麟先生是一座绕不过的峻峰。其学养之深湛,根基之敦实,于书史研究尤其是宋代书学考鉴领域,卓然成家。然其书法创作,尤以行书为世所重,并非因其学者身份而得荫蔽,实乃笔下功夫与胸中丘壑自然交融之辉光。今集其行书少字作品三十又五帧,虽不逐一品评,然纵观之下,亦可探得其艺术堂奥之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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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字书法,堪称“减法的艺术”。字数寥寥,空间有限,每一笔皆须承担极重的审美与表情达意之责任。无鸿篇巨制之篇幅可资挥洒调度,无连绵章法之波澜可供掩映回旋。这恰如绝句之与长歌,尺牍之与宏文,于极简处见极深功夫,于约束中显无限才情。曹宝麟先生此类作品,正将此种“局限”化为“极致”,在方寸之地营建出气象万千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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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其用笔,深得米南宫“风樯阵马”之沉着痛快,然又并非全盘模拟。米芾之“刷字”,八面出锋,痛快淋漓;曹氏则于奔腾激越中暗含节制,线条骨力洞达,节奏明快,起收转折之际,法度森严却无雕琢之痕。其笔锋似能呼吸,提按使转间,枯润浓淡自然天成,如幽涧流泉,时而激越,时而潺湲。这背后,乃是对传统笔法数十年如一日的浸淫与提炼,更是以学术之理性,滋养艺术之感性的独特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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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结体取势,可谓“奇正相生”。得力于对魏晋至宋元诸家法帖的深刻领悟,字形往往在平正安稳之中,倏忽生出欹侧变化,似危而实安,顾盼生姿。这种“险绝”并非刻意造作,而是基于深厚功力之上的自然生发,是性情在法度内的微妙荡漾。少字作品,每个字皆是一个独立而饱满的世界,笔画的疏密、部首的迎让、空间的割裂与贯通,均经反复推敲,却又归于一片天机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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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法之妙,亦为其作品增色不少。曹先生善用渴笔,飞白处如苍藤古柏,筋力尽显;浓墨处似乌金沉潭,神采内敛。通过墨色的自然过渡与对比,在有限的平面内营造出丰富的层次与空间感,使得寥寥数字,便有了交响乐般起伏的韵律。这种墨趣,非有高超的控笔能力与对水墨材料特性的精熟把握而不能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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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为可贵者,是其作品透脱出的那份“书卷气”。这非指文人画的简单写意,而是一种融汇了史学考辨之严谨、诗文涵泳之雅致与笔墨修炼之纯粹的综合气质。其字里行间,无躁气,无野气,有古意,有新思。即便是最为激昂的线条,也似乎被一层温润的学养之光所笼罩,让人观之,如对古贤,如诵诗章。这份气息,是技术层面之上的精神投射,是学者型书家最为独特的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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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读这三十五幅少字行书,我们仿佛进行了一场与传统对话的静修。它们或录古语,或写心得,或即兴挥洒。内容虽简,却似一扇扇微小的轩窗,透过它们,我们得以窥见曹宝麟先生那浩渺的艺术宇宙——那里有对传统的无比敬畏与精深理解,有对笔墨语言的反复锤炼与个性化建构,更有将生命体验与文化思考凝于锋毫的自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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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纷繁、视觉焦灼的当下,静观这些作品,别具意义。它们不张扬,不炫技,却在简约与静谧中,为我们守护并诠释着中国书法艺术中最核心的价值:以最精炼的笔墨,传递最深远的文化精神与最动人的生命情调。这或许便是曹宝麟先生行书少字作品,给予我们超越形式之上的最深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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