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夏,武海师范的栀子花开了又谢。
许睿站在校门口,帆布包里装着毕业证和一本翻烂的《古文观止》。他是浒山县黑埫村第一个“吃国家饭”的孩子——父母卖了三头猪、借遍亲戚,才供出这个中专生。临行前,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旱烟,只说:“当老师,要对得起良心。”
他点头,眼里有光。
刘薇薇送他到车站,手里攥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着从县城到黑埫乡的每一条岔路。“你要是想我了,就写信。”她声音很轻,像怕惊了风。他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那一年,他们十八岁,以为爱是永不褪色的墨迹,写在青春最干净的纸上。
初到黑埫乡中学,教室漏风,课桌瘸腿。他白天教《岳阳楼记》,夜里点煤油灯批改作文。学生叫他“许先生”,眼神清澈如山泉。他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知道谁家交不起学费,谁爹又喝醉打人。那时他相信:一支粉笔,能写正人心;三尺讲台,可立天地德。
可命运从不问人愿不愿意转弯。
1992年,镇里缺文书。书记看中他字写得工整、材料顺溜,一纸调令,他脱下中山装,换上干部服。离开那天,孩子们追着拖拉机跑了半里路,哭喊“许老师别走”。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此,粉笔灰落尽,公章印泥上身。
他遇见贾正经——那个后来一路从镇党委书记干到市委常委的“贵人”。许睿聪明、勤快、会来事。贾书记要“政绩”,他能把荒山写成“生态示范区”;要“民心”,他把烂尾工程包装成“惠民样板”。贾升迁,他亦步步紧跟:副镇长、镇长、邻镇书记……他渐渐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忠诚比学问管用,站队比教书重要。
而刘薇薇的信,慢慢变少,最终断了。听说她嫁了人,生了女儿,日子平淡如水。
2018年,他已是汉东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兼成潍县委书记。权力如潮,将他推至浪尖。他开始变了。工程项目成了提款机,干部提拔成了交易场。他建“许氏圈子”,收干股、拿回扣,别墅藏金条,情妇住江景房。
那年同学会,他再见刘薇薇。她已离异,眼角有细纹,眼神却依旧温软。更让他心颤的,是她身旁的女儿——岳思思,二十出头,眉眼酷似当年的她,清秀、安静,像一朵未开的栀子花。
他竟同时向母女二人伸出手。对刘薇薇,是旧情复燃的暧昧;对岳思思,则以权势为饵,送车、安岗、许诺前程。他默许她怀上自己的孩子,妄图用血缘维系这段畸形关系。他忘了,自己曾教过“礼义廉耻”,如今却连人伦底线都踏碎。
2024年春,中纪委提级巡查组进驻汉东。举报信如雪崩。最刺眼的一封,署名“岳思思”,附有录音、聊天记录、产检单。铁证如山,他在常委会上被当场带走。
押解途中,车窗外飘起雪。他忽然想起1989年那个夏天,刘薇薇塞给他的地图,早已不知去向。而如今,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出了。
有些路,一旦偏离初心,就再难回头。
他曾是那个相信“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被万人唾弃的贪官。他曾拥有最干净的爱情,却亲手把它碾进泥里。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成潍河,也覆盖了成潍县第一中学的操场。那里,一群孩子正在晨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声音清亮,穿透风雪。可惜,他再也听不进去了。粉笔灰落尽时,雪也埋了归途。而那个曾站在煤油灯下批改作文的许老师,早已死在了权力攀援的第一步——死在了他第一次把良心,折算成价码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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