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多国生活或工作过的中国人之间,常会私下形成一种并不怎么体面的共识:如果单从雇佣体验来比较,日本的中国人老板,往往比其他国家的同类更容易被评价为苛刻、抠门,也更让员工感到压抑。这个判断并非来自少数人的极端遭遇,而是在不同城市、不同圈层、不同时间段反复出现后,逐渐固化成的一种集体印象。
这一现象之所以值得被认真讨论,正是因为它并不符合直觉。同样是中国人,在欧美、东南亚或其他移民社会中担任老板时,并不会如此集中地被贴上相似标签。问题显然不只是“人变坏了”,而是日本这个社会,为这一群体提供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生存环境,使某些行为模式被反复放大、固化,最终显得格外刺眼。
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到许多在日中国人老板的来路。今天被称为“老板”的人,早年到日本时,往往并不体面。信息不透明、语言壁垒高、社会排外性强,合法身份本身就带着不稳定性。很多人都是从最底层的体力劳动、长工时、低保障,甚至灰色地带一步步熬上来的。
在那个阶段,被上一代中国人老板压榨、被同胞坑害,并不是个别经历,而是相当一部分人真实走过的路径。在缺乏法律保护、语言又不通的年代,他们信奉的是一套近乎丛林法则的逻辑:勤奋是美德,吃苦是本分,而节约则是唯一的护城河。
当这些“幸存者”后来成为老板,这种生存逻辑并不会自动退出舞台。相反,它很容易被潜意识地合理化。“我当年也是这么苦过来的,你凭什么要求双休和加班费?”这种心理,并不完全是恶意,而是一种典型的心理补偿机制——通过否定后来者的合理诉求,来证明自己当年的忍耐是有意义的。于是,压榨被重新包装成“磨练”,苛刻被解释为“现实”。
这些人生经历并不会随着身份稳定或经济状况改善而自然消失。它们更像是一种长期沉淀下来的不安全感。对自己人的不信任、对外部合作的警惕、对风险的极端敏感,慢慢从临时策略,转化为稳定性格。而当这种性格被带入日本这样特殊的社会结构之中,又会被进一步强化。
日本是一个高度制度化、低容错率的社会。房租、人力、税费、保险、监管,每一项成本都清晰而刚性,几乎不给缓冲空间。大型企业可以依靠规模、品牌和制度来分摊风险,但大量未真正进入主流体系的中小经营者,尤其是外国人经营者,往往长期处在高压状态。留给外来者的灰色空间极小,一旦完全合规,税费与社保就会迅速吞噬掉大半利润。
更现实的问题在于溢价能力的缺乏。许多华人传统企业,如餐饮、地接、劳务,本质上是在为日本主流社会承担“脏活、累活、苦活”。由于缺乏核心技术与品牌议价权,唯一能参与竞争的方式,往往只剩下压低价格。在这种背景下,当老板无法向市场要利润,只能向内部扣成本。于是,“精算”变成了对纸巾、电费、乃至员工上厕所时间的锱铢必较。
当早年形成的不安全感与日本社会对风险的极端敏感叠加在一起,一种混合型的行为模式便逐渐成形。这种模式既保留了中国社会中对规则的工具化理解,习惯于钻漏洞、打擦边球,又吸收了日本式的成本意识,对时间、人力和资源的消耗高度警惕。结果并不是优势互补,而是恶性叠加。
在这种结构下,日本的法律与制度并未被视为必须遵守的底线,而更像是一套可以计算风险概率的工具。哪些内容可以不写进合同,哪些操作“理论上不行但现实中很少查”,一旦出事该如何补救,往往比合规本身更受重视。对外强调日本社会的严格,对内却选择性执行规则,这种双重标准,构成了许多矛盾的起点。
中国籍员工在这里处于一个极其特殊的位置。语言相通、文化熟悉,使沟通成本极低;但制度不熟、资源有限,又使其议价能力偏弱。当中国人老板本身并不真正信任中国人(老板们更相信日本人),却又在现实中大量依赖中国人员工时,管理方式就很容易走向控制与防御。情感被用来模糊边界,关系被用来替代规则,而规则本身则始终不完全透明。
于是,本应通过合同明确的责任,被转化为态度问题;本应由制度保障的权益,被包装成“彼此体谅”;本应对等的雇佣关系,慢慢演变为对服从的高度期待。很多员工感受到的“苛刻”和“抠门”,并不只是钱给得少,而是一种长期被精细管理、被持续压缩、却又难以明确反驳的状态……
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就不难理解一个现实结论:在日本,只要条件允许,绝大多数中国人并不会优先选择进入中国人公司工作。这并非对同胞的偏见,而是一种极其现实的职场经验。日本人公司或许冷静、刻板、流程繁琐,但边界清晰;而在不少华人企业中,老板更倾向于建立一种“家长式”的威权关系,利用文化上的亲近感,用“自己人”“照顾你”这样的语言,来掩盖对制度底线的反复踩踏。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种口碑会在特定圈层中不断被强化。因为大多数刚落脚、语言尚未过关、议价权极低的中国人,最先接触到的,正是那些只能靠榨取劳动力剩余价值来生存的底层产业。在这种意义上,中国人会社更像是一种过渡性入口,而非长期规划的一部分。这并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结构筛选的结果。
当然,这一现象并不能一概而论。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苛刻与抠门的印象,高度集中在传统行业。餐饮、劳务、中介、外包、代办等领域,本身利润薄、竞争激烈、对人力高度依赖,又长期游离在主流体系边缘。在这些行业中,经营者很难通过技术或规模改善处境,只能不断向内部压缩成本,管理方式自然趋向过度控制。
而一些以高技术、研发、互联网、跨境服务为核心的中国人公司,情况则稍微好一些。这类公司更依赖专业能力而非单纯工时,对人的替代成本更高,也更需要长期稳定的团队。在这样的结构下,极端抠门和高度控制反而会直接损害自身利益,管理方式也更接近现代企业逻辑。
因此,与其简单地说“日本的中国人老板最苛刻”,不如更准确地说:在日本这样一个高度制度化、低容错的社会中,那些集中于传统行业、长期游离在主流体系之外的中国人公司,更容易发展出一套对员工不友好的管理模式。而这套模式,又因为语言、文化和历史经历的叠加,被放大得格外明显。
理解这一点,并不是为了给任何群体贴标签,而是为了更清醒地识别风险。在日本,真正决定工作体验的,从来不是老板是哪国人,而是这家公司究竟依赖制度运转,还是依赖人的忍耐来维持。前者冷,但可预期;后者热,却往往消耗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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