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初冬,北京军博东侧的干道上落满梧桐叶。采访车停稳,九十岁的王宏坤拄着拐杖,从勤务员的搀扶里抬头,先望了望灰蓝色的天空,再望向镜头。距离红军岁月已过去半个世纪,老将眼神依旧凌厉。工作人员原打算直接请他谈许继慎,却被老人摆手打断——他要从一段更早的往事说起。自此,采访顺序被完全改写,也留下了那句后来流传甚广的“徐老头”评价。

那段往事发生在一九七二年十月。那天,中南海怀仁堂里,周总理与几位老红军谈及鄂豫皖的模范战法。提到黄埔一期的许继慎,总理声音低沉:“这人政治硬、冲锋狠,可惜殉难太早。”话音刚落,坐在侧排的王宏坤轻轻皱眉,却没出声。会后他对身边警卫悄声一句:“要说四方面军气质,谁也比不过向前同志。”警卫点点头,没敢接口。七十年代的氛围,老同志对往事多半轻描淡写,可这份评价已在王宏坤心里反复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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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书稿采访,王宏坤索性把话挑明。他没否认许继慎带来“猛冲”作风,却强调另一层含义——组织、配合、调度。老将举了一九三一年皖西六安战斗的旧例:以不足一个团的兵力切断敌两个旅退路,原因就在“全线呼应”四个字,而那套打法,正是徐向前亲手磨出来的。

提起徐向前,时间必须拨回一九二九年夏。那年六月,二十七岁的徐向前辗转来到大别山北麓,任红三十一师副师长。上级原想让他直接当师长,可吴光浩牺牲的消息暂时封存,位置空不出来。由副职开局的徐向前没有怨言,他花整整三个月,把师里缺编的三百多名新兵分散插到老兵班排,每天结合作战演练,并亲自站在最前排示范投弹。训练期未满,金家寨阻击战忽然打响,三十一师凭着三千零八十人死守三昼夜,击退数倍之敌。鄂豫皖前委的表扬电是这样写的:“副师长指挥果断,火网精准。”这场硬仗奠定了他在根据地的地位,也为后来红一军重组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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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零年二月,周恩来调许继慎任红一军军长,徐向前顺势兼任新编红一师师长。两位黄埔同窗在大别山并肩一年,完成了鄂豫皖由“散兵游勇”到“整师合击”的质变。但仅一年多,许继慎因张国焘的清洗含冤离世。王宏坤在访谈里无奈地说:“时间太短,他没来得及把全部经验留下。”相比之下,徐向前在四方面军的存在感却一年年加深,即使屡遭张国焘猜忌,仍倔强地利用每一次“被留任”机会保存骨干。红四方面军编制最盛时达十万之众,其中许多旅团长都是徐向前亲自点将培养,这一点是王宏坤反复强调的“根系作用”。

转到全民族抗战前夕,一九三七年六月,历经西路军失败的徐向前回到延安。毛主席与他谈话时,只用了半小时就敲定去处——山东。彼时山东根据地游击队星罗棋布却指挥涣散,日军“囚笼政策”已开始收网。徐向前拖着刚愈的伤腿赴任,四个月内将二十多支队伍拆分重组,编成八路军第一纵队,同时与罗荣桓、陈光衔接,形成鲁中、鲁南、胶东三块相互策应的抗战梯形。日军冈村宁次文件里,把山东共军统称“徐匪部”,这一称呼延续到一九四五年,可见其震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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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抗战胜利后,他又因治疗旧伤与整编调整,远离前线七年。解放战争爆发时,晋冀鲁豫战场急缺主帅,中央电令:“请徐向前速赴。”那是一九四七年二月,他抵达涉县,发现刘伯承、邓小平已率主力南渡黄河,留给他的只有八纵和尚未整训的新兵。面对地图,徐向前只说一句:“照样能打。”会上,几名干部低声交换目光,半信半疑。

接下来的运城、临汾、晋中三战几乎写进各军校教材。尤其晋中会战,徐向前先用佯攻吸引阎锡山主力南援,尔后以太岳、太行、冀南各分队分割穿插,在榆次至太谷之间布下四道反包围,十昼夜歼敌十万。阎部一触徐部即乱,绰号“土龙王”的阎锡山只能向南京电报求援。消息传到华北野战军,甚至有人感慨:“向前这一手,比长征时更老辣。”王宏坤则直言不讳:“这仗给他一个营,也能打出集团军的声势。”

采访间隙,工作人员忍不住追问:“如果让徐帅指挥五十万兵力,会怎样?”王宏坤没马上答,而是抬手比了个向上攀升的动作:“那就不是山西的事,是华北的事了。”随后补上一句玩笑,“可惜啊,他这辈子总在补窟窿,真正的好摊子轮不到他。”

有意思的是,红四方面军出身的将领普遍继承了徐向前的临机果断。韩先楚、王建安、许世友在各大战区崭露头角,战例里常能看到“小股穿插、分队拼抢、正面牵制、侧翼突击”等影子。一次闲谈,徐鲁溪问韩先楚:“谁打仗最厉害?”韩先楚哈哈一笑,冒出一句:“你爸——还有你别问了。”寥寥数语,却说明师承渊源清晰。

一九八四年的那次采访尾声,记录员按流程请王宏坤概括徐帅的指挥特质。老人略作停顿:“简练地说,打得准,敢下手,能养兵。”随后补充一句:“别小看‘养兵’,张家口寒风里蹲一夜,人就散了;徐老头能让他们第二天照样冲锋。”话音落下,他抬手摆了摆,示意结束。磁带嘎然而止,屋外的梧桐叶被北风卷起,片片旋落,砸在窗玻璃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