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六月二十六日的夜雨,把上海石库门的旧砖浸得黢黑。二十九岁的曾联松点着一盏煤油灯,在账簿与算盘旁摊开红纸,手一抖,金色的五角星落在红色背景上。那一刻,他不过是想替即将诞生的新国家献上一份心意,却不知道自己画出的这张草图,会很快走进历史的镁光灯下。
北京方面,筹委会正为新中国的成立忙得脚不沾地。国徽、国歌、国旗,一个都不能少。七月十五日,《人民日报》刊登启事:向全国公开征集国旗设计。来稿截止日期,八月二十日。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大江南北,邮局的邮袋被塞得鼓鼓囊囊。据档案统计,短短一个月内,收到应征图案两千九百余件,纸箱叠成小山。
来稿里既有美院教授的精雕细琢,也有乡村小学教师的毛笔速写,甚至连朱德、郭沫若等重量级人物都递交了自己的作品。老总朱德的手稿是夜里在指挥部的煤油灯下完成的;郭沫若则用他熟悉的甲骨文字意象,把历史与革命巧妙嫁接。大家只有一个共识:新中国的旗帜必须让世界一眼看出“这是中国”。
八月底,评审小组把稿件分布在中南海勤政殿的地板上。初选刷掉九成,剩下三十八幅。为了公平,所有作品都用数字代号替代署名。那面后来掀起风云的榜首,是“三号”:通体赤红,一条蜿蜒的金色带穿旗而过,寓意黄河奔流。专家频频点头,却总觉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出哪里别扭。
九月二十五日晚,评审结果送到香山双清别墅。毛泽东翻到三号样本,眉头微蹙,“这道黄杠把江山一剖两段,像是划开了中国。”他放下稿纸,“还是再看看其他的。”就这样,呼声最高的三号落选。
评委们这才把目光转向编号三十二。红底、五颗金星,左上角一大四小,星光相连。有人提醒:大星中央还有镰刀锤子。周恩来考虑再三,拿着样稿去请示。“去掉吧。”毛泽东只说了五个字,“我们要拥抱所有百姓。”一锤定音,五星红旗的终稿就此敲定。
三十二号作者是何方神圣?联络组顺着来稿信封地址找到了上海南市区的合作社出纳曾联松。这个名字在北京几乎无人识。他不是画院教授,不是名家大咖,只是平平常常的会计。获悉入选时,他正在算账。据同事回忆,那天午后,他愣了好几分钟才回过神,小声说:“原来真是我?”
曾联松的履历简单而清晰。一九一七年生于浙江瑞安,少年时代读私塾练毛笔,爱涂鸦。上中学后迷上“西画”,一支铅笔、几张旧报纸,能描出一整个世界。本可走艺术道路,乱世却逼他改学经济,后来进入中央大学财经系,毕业后在上海辗转多家工厂、银行记账糊口。唯一放不下的是对国家命运的牵挂,地下党的关系也让他对革命的旗帜有着天然的情感。
有人好奇:既有元帅、文化巨擘参赛,为何偏偏选中这位“无名之辈”?答案并不玄妙。首先,视觉冲击力。五星结构简洁开阔,无冗余图案,便于识别,迎风招展时五星如在闪烁。其次,象征意义明确。一大四小,一心向大星,既点出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地位,又涵盖工人、农民、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这四块基本群众。再次,可操作性强。单一底色、有限图形,方便大规模制旗,降低成本,利于部队和学校迅速推广。
评委们私下议论:“好看易懂,还能量产,打仗时也管用。”简而言之,三十二号同时满足了政治、艺术、实用三重考量,而其它稿件往往偏科——或晦涩、或繁复、或制版困难。朱德的设计融入了八路军意象,郭沫若的方案充满诗意,可惜传播难度略大。比拼到最后,只有曾联松的五颗星游刃有余。
九月二十七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同日通过国旗方案。会场内响起长时间掌声,许多人回头望向那块鲜红布匹,眼眶发热。周恩来转身对彭真轻声道:“这面旗,要陪共和国走很远。”对话不长,却定格了会场的真实气氛。
十月一日午三时,礼炮七十响之后,天安门城楼升起了第一面正式制作的五星红旗。电视转播尚未普及,北平城里却一片沸腾。上海和平电影院外的广播里传来宣读公告的声音,曾联松挤在人群中,抬头看见电线杆上迎风猎猎的红旗,心跳得像要冲出口罩。“那就是它。”他低声说道,旁边陌生人还以为他在感慨开国盛典。
年底,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派人南下,为他送去一封嘉奖令以及五百万元旧币的稿酬——折合新币五百元,在当时可顶得上一户人家几年的口粮。他把大部分交给了合作社购买公债,自己仅留下一小笔贴补父母,依旧骑着那辆旧凤凰牌单车上下班。朋友偶尔打听,他只是笑,说起账来比说起国旗设计更带劲。
设计者的默默无闻,与领导人的淡泊名利,在这场国旗遴选里形成奇特的和声。朱德从未对外提自己也画过一稿;郭沫若在日记里仅用一句话带过;毛泽东更是只关心“是不是最能代表人民”。公开、公平的评审流程,让“最普通的人”胜出,恰好昭示了新政权对人民立场的宣示。
此后的岁月里,五星红旗经历了抗美援朝的炮火,也见证了两弹一星的升空。每一次升旗仪式,都会有人想起那盏煤油灯下的笔触;有人想到中南海里那句“去掉镰刀锤子”;也有人想到提交作品却从不张扬的朱德、郭沫若。若问“为何曾联松胜出”,答案写在国旗本身:它最像人民的共同心声,因而能够穿越时光,长久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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