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9月21日的清晨,湖南平江北向二百里的丘陵间弥漫着薄雾。行军值星官小跑到师部火堆前,压低声音:“卢团长,前方又发现敌骑!”年轻的总指挥撩起大檐帽檐,只淡淡回了句:“列队,向山口岩!”短短十余字,像刀锋一样干脆。谁也没料到,那是他最后一次下达作战口令。

卢德铭生于1905年6月9日,四川宜宾深山里的小院给了他无忧的童年。清晨诵读《四书》,傍晚执笔写字,他原本是“走仕途”的好苗子。家境殷实,父亲卢安炳最常说的一句话是:“读好书,别惹事。”然而外部世界的炮声越来越近,1919年的“五四风雷”冲破了书斋的藩篱。彼时十四岁的卢德铭第一次读到《新青年》,一个念头像火星落进柴堆——山河有难,何来独善其身?

两年后,他进入成都公学。这里的图书室里塞满《马克思传》《共产党宣言》,激进的译本在学生之间私下传阅。课堂上,他能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与同学讨论工人运动,课余则跑到茶馆里听南来北往的商贩谈时局。渐渐地,他相信,枪杆子才是终结军阀混战的硬道理。

1924年春,他在报纸角落发现黄埔军校招生启事,热血上头,当晚就同父亲解释志向。父亲沉默良久:“山河这样乱,你去了也难回来。”卢德铭却笑:“不走这一遭,回家的路也终会断。”满院灯火摇曳,父亲终于点头。川江、长江、外滩、香港,辗转数千里,他却因误点错过考试。年轻人一宿未睡,写下自荐信托人递给孙中山。

孙中山见信召见,提笔考题:“国民革命之当务?”卢德铭伏案挥毫,阐述“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临别,孙中山拍他肩:“如此热忱,可堪大任。”翌日,黄埔二期同学花名册上出现“卢德铭”三字。

校中共支部的秘密读书会吸引了他。通过张闻天、恽代英的介绍,卢德铭在1925年初加入中国共产党,誓言刻在日记里:“报效革命,义无反顾。”同年春,他随东征军出发,在侦察队六十人中率先破敌防线,一战成名。半年后,又在北伐中接连攻克攸县、醴陵、武昌。叶挺捶着他的肩膀笑称:“小卢这股子冲劲,真是上阵的好材料。”22岁,他已是警卫团长。

风云骤变。1927年4月,上海四一二事变的枪声传来,湖南湖北的血腥镇压随即展开。周恩来、贺龙、叶挺在南昌举旗,卢德铭闻讯率两千旧部星夜北上。水路被堵,他改走山道,行至九江时,才知起义败退。几经踌躇,他把部队带回修水,与毛泽东初次会面。

两位青年,一个擅长政治鼓动,一个精于沙场布局,颇有惺惺相惜之感。毛泽东提起“农村包围城市”的设想,很多人听来离经叛道,卢德铭却连连点头:“要是硬吃长沙,十天内我们就得被围死;转入罗霄山,或能留条生路。”他的赞同帮毛泽东在前敌委员会赢得了关键支持,9月初,秋收起义军正式出发。

部队分三路挺进,长沙久攻不克,只好折向南岭。他们缺枪弹,吃红薯充饥,夜里借油灯在稻草堆上画沙盘。9月22日夜,队伍从芦溪镇北上。敌情侦察却晚了一步,23日晨,国民党追兵抢占山口岩制高点,机枪火舌交错。卢德铭挥手:“我断后,你们去山上集合。”他带一个连反复穿插,牵制敌骑。弹雨中,他腹部中枪,仍强撑着打空最后一匣子子弹。副官靠上前,他仅说了句:“快走,别回头。”随即倒在乱石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傍晚,主力突围成功。消息传到临时指挥所,毛泽东握拳抵墙,留下那句传遍官兵的话:“给我三个师,也换不回卢德铭!”同夜,部队踏上井冈山古驿道。

战后,73团被改编为工农革命军第一师。别看那时只剩数百人,这支队伍后来走出了罗荣桓、谭政等二十余位开国将领。士兵们回忆,野营时卢德铭常把马让给伤员,自己提着马灯步行,嘴里还哼四川小调。有人说,如果他能熬到1949年,至少是大将,甚至元帅。此言并非恭维,当年黄埔校评成绩,他与林彪并列前茅。

个人情感也留有温度。1926年底,他写信给远在宜宾的未婚妻颜瑞琴:“归期未定,若嫌久等,可另择良缘。”姑娘回信寥寥数语:“良缘已择,唯君。”那封信被他折成四层,贴身放在军装内袋,随他一起失落在山口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寻找烈士遗骸的故事拖到半个世纪之后。1977年,萍乡调查组踏访山口岩。村民周仁榜指着茶林低垄:“白马上掉下来那位,就是埋在这里。”泥土翻开仅见些锈碎扣子。同年十月,纪念碑奠基,几石含骨泥被安放在基座。旁人或许遗憾,其实山风蝉鸣,也算另一种守护。

卢德铭牺牲时尚无军衔制度,但在叶挺眼里,他已是“可独当一面”的主力;在毛泽东心中,他是坚定同道;在孙中山笔下,他是“可堪大任”的黄埔英才。22年生命写就多重身份,却无一与个人私利有关,这一点难得。

往后,人们谈秋收起义常提“三湾改编”“井冈初火”,却容易忽略那位在山口岩迅疾出鞘的川南苗刀。如果说罗霄山脉是一条腾跃龙脊,那么那枚早逝的鳞片或许并不起眼,但没有它,后续闪光就少了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