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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魏宏运,1948年来南开。在我谈问题以前,我要跟大家谈一个情况。最近在南昌有个学术讨论会,参加会议的有三十多个学者,我们这儿的李金铮教授去了,他回来后给我介绍了这次会议。在会上,学者们探讨的议题是中国革命与苏维埃运动。有的人提交了这样的文章,譬如某某根据地是什么时候创立的,创立的经过,根据地妇女的解放和贡献。华东师大的教授杨奎松评论说,这不叫学问,这样的题目早就有人写过多少遍了,他对此批了一通。我跟李金铮讲,在会上公开批评虽然有点不近人情,但是很有道理。这些题目太老了,现在还简单地写根据地的建立、根据地是怎么形成的,太过陈旧。研究的题目一定要醒目,要看时代的潮流,不能总是弄老掉牙的东西。题目一定得小,小题大做,不要大题小做,帽子很大,内容太空泛。不要什么都扩大到世界意义,这个不好。有的人讲世界意义,而在国外,人家谁管你这个事啊。研究问题,你要反复琢磨,怎么才能制胜。比方说,搞古代史的人,有新的观点和新的资料发掘,文章可以制胜。搞现代史的,你要注意搞社会调查,这是最基本的。搞世界史的,要搞到一手资料,难度较大,一般地使用二手材料,所以要从世界各国的比较中得出自己的看法。我记得张伟伟讲过,他到世界各国参加过一些会议,世界史研究的确比中国史难度大得多。

下面我讲一讲我自己是怎么研究热点问题的?

先从辛亥革命谈起吧。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年,我们对辛亥革命的认识越来越深刻。20世纪五十年代,我在国内参加一个国际学术研讨会,会上对孙中山是不是思想家,争论很激烈。有人说孙中山不是思想家,因为他的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生思想是从外国吸收进来的,所以不能算思想家。后来胡绳,中国近代史的权威,曾任中国社科院院长,说如果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孙中山还应该算个思想家,因为这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当辛亥革命开始的时候,他希望日本资助他。日本人就问他你要干什么,他说我要建个共和国。他一直为共和国而奋斗,1911年他成功了。孙中山这个人,太值得研究了。辛亥革命改变了中国历史,我们很多问题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有一年我在美国的奥本尼大学,一个美国学者问我,你们国家什么时候开始用纪元、公历的?我说从共和国开始用西历,公元多少多少年。不过,在这以前,中国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有很多租界,他们已经用西历了,但从中国来讲那是从辛亥革命开始的。辛亥革命以后有很多新鲜的事,什么都改变了。过去穿着长袍马褂,你们看鲁迅的文章,现在开始穿中山装。新式学堂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的。过去没有大学,过去是书院,书院不是现代化的大学,到五四运动的时候已有七八所大学。女子学校,从清末就有,但是真正大规模的妇女平等教育运动也是从辛亥革命以后开始的。最近很多文章研究妇女解放各个方面的表现,把反缠足的研究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平。以后,对孙中山和辛亥革命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了。

我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研究孙中山,后来我就想把孙中山一生的事迹写一写,所以就搞孙中山年谱。我没有搞过年谱,不懂怎么个搞法,我就问其他老师,反复琢磨。刚开始也走了弯路,我根据胡绳写的《孙中山小史》写,后来感觉到不合适,得找孙中山的原著以及同时期其他人的著作,没有资料根据不行。“文革”时期,我家几乎所有有关孙中山的书都被抄了,我把好不容易搞的年谱资料,到处藏,这个东西还好,没有被抄走。改革开放后,我在南开学报发表了这个年谱,发表后在国内影响很大,因为没人搞,那一期南开学报卖得很好。后来,正式出版了《孙中山年谱》。

孙中山是个演说家,是很有才的。50年代,孙中山纪念会经常在北京碧云寺召开,我常常参加。很多事参与不参与是不一样的,纯粹在文字上理解与从实际状况中理解是两码事。所以,我很强调搞现代史必须在实践中去领悟,去提高自己。举一个例子,今年辛亥革命一百年,我连续写了几篇文章,其中一篇是关于孙中山北上三次的文章。我们要问的是,每一次北上孙中山想的是什么,他为什么北上,住在哪儿?比如头一次住在法国租界,我以前调查过。

第二次在利顺德饭店,大公报上记得很详细。第三次啊,就不在那里了,在张园,是溥仪曾经住的地方,现在是个纪念馆。有人说第三次也在利顺德,利顺德饭店当然高兴了。我说第三次没在这里,但利顺德饭店说肯定在,他们还把屈武请来,屈武是国民党元老,他也说在那儿。但是人的记忆总是有限的,不可靠的。我就在南开周报上写了文章,我的题目比较吸引人,有针对性,中华读书报转载了。当时在《天津日报》上为这个事打了笔墨官司,打了7次,最后天津市办公厅说不要打了。其实很简单,当时报纸上就有,写得清清楚楚。我们搞历史,必须依靠资料,凭空说话很快就站不住脚了。

国内现在谈论的很多热点问题,对历史工作来讲是好事,因为过去片面性太多,在阶级斗争为纲的时期,很多事情都被扭曲了。但这一情况也给现在历史学者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研究空间,最近很多文章都是从这里做起的。我先说几个热门问题,一个热门问题是蒋介石,蒋介石日记出现以后争论很大,有人提出这个日记出现以后可以改变中国历史的写法。我以为,这个观点是不对的。有一年我到中央党校去讲这个问题,我说只能根据中国的实际来写中国的历史,蒋介石日记只是个参考,不能以它为中心来写中国近现代史,因为蒋介石说的和中国历史发展的实际并不全一样。给蒋介石说好话的,说蒋介石非常好。美国有个华文的世界日报,影响很大,它曾在一年之内连续登载了50篇关于蒋介石日记的文章,作者根据自己的领会对每一篇蒋介石日记加上自己的看法,都是评功摆好。在我看来,尽管都是根据资料,但资料也有阶级性,有局限性,不能随便使用,你站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立场,对蒋介石就有不同的看法。这方面例子太多,再比如说1946年底沈崇事件,就是美军强奸北大学生,我们在北京整夜写大字报,然后北京学生反美运动就起来了。最近有个学者说沈崇事件没那回事,他完全根据美国的资料,这怎么行呢?美国能说他的军队犯错误了吗?他不会说真话,你不能根据这些资料来立论。

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从绥远战争看蒋介石。在绥远战争的时候,他说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最大的敌人是谁呢?是中国共产党,是红军。这就差得太远了,内战是两党主义之争,和日本是生死存亡之争,与日本和,怎么行啊?从九一八事变开始,如果看蒋介石日记的话,那是很好的,但九一八事变实际上就是蒋介石不抵抗政策的结果。现在有的人说蒋介石没有宣布过不抵抗,引用的是赵四小姐的话,但赵四小姐一个家庭妇女怎么知道的呢?何柱国就讲过,他曾接到过蒋介石的不抵抗命令。不知道你们是否看过吴湘相的《第二次中日战争》,他是台湾有名的一位教授,他根据档案资料得出,当时蒋介石已经提出“安内攘外”了。在这个时候,于右任等一批国民党人说不要引起冲突,要镇定。镇定的结果呢?东北三省完了,华北危机了,北京、天津成为最前线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时一些人有一些错误的观点,说中国弱,中国没有力量打,包括胡适在内,认为应该卧薪尝胆,现在没力量打。问题是,你东北军那么多,那么多武器,你还不抵抗,不抵抗就丢了。华北危机了,你还说没有力量,你把力量全部投入打红军,非消灭红军不可。所以,蒋介石作为政治家、军事家,他缺乏像孙中山那样的宽容,实行三民主义,但也容纳三大政策,他就高一筹。所以,绝对不能评功摆好。搞历史,一定要多想。蒋介石的问题还要继续讨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历史上很多有争论的人物,从古到今,都是这样,包括秦始皇,都一样。搞历史研究很不容易。有一年我在成都开会,全国文史委员会负责同志就讲现在的难处,比如你把历史人物说得稍微什么一点,当事人的后代就不干,就老闹,说不是这么回事。做现代史有难度,你要碰一些人,要秉笔直书,暂时不能发表,就缓一缓,若干年以后就发表了。最近关于“文化大革命”的言论,过去不能说的,现在都开始慢慢说出来了。研究历史得有勇气,有勇气才能研究。

接下来谈谈我研究历史的方法。

我是什么历史的基本东西都搞,搞大事记,搞纪事,搞年谱,搞讲义,搞资料,经过自己实践,闯出一条路来。南开大学在八里台,我一辈子在八里台。我在日本讲学的时候,我说我是老八路,因为八里台有一个8路公交车,我老是坐8路车到火车站,他们都笑了。年轻人应该有信仰,有抱负,我像你们一样,我想我不能只研究一个问题,我要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研究,研究孙中山,研究五四运动,研究周恩来,研究二战,研究抗日战争,研究解放区。我每个问题发表七八篇文章以后,就改变研究方向了。我与国外学术界的交流,更促使我思考一些问题。我到美国5次,到日本5次,到欧洲两次,到澳洲两次。有一年我在美国讲学9个月,这个机遇很难得。在国外讲课,他们有时希望你讲什么内容。比如说我在丹麦讲学一个月,丹麦待遇很好,讲个四五次,每日一百美元,他们让我谈怎么在农村收集资料,因为这对他们很新鲜。我去美国参加亚洲学会年会,他们出的题目是集市贸易,他们对此很感兴趣,他们想知道很多问题,集市贸易是怎么产生的,有什么影响。我就在河北各县做调查,集市贸易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影响多大,经过这样的调查,这篇文章就实在了。我曾有一个博士生,他的论文写20世纪中国农业,我说你的文章太空,你应该去家乡搞调查,丰富一下才能通过,不然通不过。

做文章不能搞三段论式,起因、经过、结果,这个糟糕极了。有一年历史系一个研究生,他已经到北京找了很好的工作了,但是他的论文是三段论式的,像个讲义,不像个论文,他的导师杨志玖先生说你虽然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但不能毕业,你重改去,后来又延长一年,第二年才毕业。

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论文千万不能抄袭。我在浙江大学主持过一个博士论文答辩会,这篇文章有三千多字是抄袭复旦大学一个老师的成果,恰恰复旦大学这个老师也去审阅论文,这下露馅了,麻烦了。这对我是个难题,我主持答辩,怎么办?把年轻同志一下子打下去也是个事啊,我就在会上狠批,然后我劝大家让他通过,因为年轻同志受到打击,几年恢复不了。咱们历史系有一个博士毕业了,后来被发现抄袭太多了,最后取消学位。所以,一定要注意,应多注释。你要证明你的论点,如果你自己说话不行,就找权威人士说的话,引用权威的书籍,一定得注意这个事。

我刚才讲,我曾多次更换自己的研究课题,有些是很偶然的。我研究根据地,就很凑巧。1979年参加厦门大学在福建才溪乡召开的一个学术讨论会,孔永松召集的。参加的人很多,是粉碎“四人帮”以后的一次学术会议。我和财政部副所长在一起住,谈话很投机,他说我们想搞抗日根据地资料的收集与研究,你愿意不愿意参加,我说当然愿意,于是就参加了。这纯属一个偶然的机会,参加后我就开始搞抗日根据地。并组织召开了两次国际会议。现在有的国际会议,就只有一个外宾、一个外籍教师,是不合适的。武汉曾召开过一个大革命的国际会议,外国代表只有我的一个韩国博士生参加,一个人怎么能叫国际会议呢?国际会议你总得有些国际会议的意思,各国的不同面孔都得来,得有不同的声音。在这次厦门大学的会议上,有两个问题很有意思的。一个是瞿秋白怎么评价,近代史所的陈铁建首先给瞿秋白平反,他的研究是很不错的。第二个是对查田运动怎么看,中央党校的几个同志认为,毛泽东在的七八个县是正确的,其他的都是错误的。但是你到苏区去,一问查田运动,干部都肯定,老百姓都摇头,都反对。这个引起争论,有争论就有意思,没有争论,一个声音就不好了。

20世纪80年代初,我有两个很好的机遇,这是很不容易得到的。一个机遇是我和财政部挂钩,财政部有钱啊;第二个是和日本学者联合搞华北农村调查。和财政部搞了七八年,出了两套非常重要的资料书,这两套书世界各国学者都在用,一个是晋察冀边区财政经济资料选,一个是晋冀鲁豫边区财政经济资料选。因为有财政部的红头文件,为根据地调查提供了极大方便,除了党的一些文件不能看以外,其他的都可以看,因为地方上对财政部尊重,他可以给你减税,所以我们到各地吃住都方便。常常是从这个县到那个县,这个县的县委书记、县长亲自把你送到那个县的交界处,那个县的县长、县委书记亲自过来接,那是很神气的。有一次,在孔府住了一段,在孔府吃的饭,孔府的饭非常好吃,一般是吃不上的。有时候也不知道资料怎么找法,很难。有一次我们到五台山参观,在忻州停歇,吃饭的时候,我跟忻州地委书记韩成贵聊天,我问他过去是干什么的?他说他过去是搞商业贸易的,我高兴极了,我按照他给我的线索,顺藤摸瓜,对边区商业贸易的情况有了比较真切的了解。再如关于晋察冀边区的军事工业资料,在战争状况下留下的资料是很少的,我就找当时的军工负责人,让他说,我们记录,这就得到了第一手资料。

搞历史要多动脑筋,肯下功夫,你原来不懂的东西懂了,找不到资料也找到了。我从林彪事件以后在历史系当革委会主任、当系主任,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我1984年从美国访问回来,就整天找校长,我说我一直搞党的工作、搞行政,不能再干了,我一生都贡献给历史系、贡献给南开。如果再继续搞行政,我就没有时间和机会搞调查研究了。我在美国蒙他拿大学讲学的9个月期间,南开大学曾投票选举我担任副校长。我回国后,很多人写信祝贺我当副校长。我说没那回事。当时的校长滕维藻跟我很熟悉,他对做行政有更深的体会,他说“你看我都搞成这个样子了,本来很想写一篇文章,但没有时间写,我不能再让你干了”。为此,我很感谢藤校长。人应该好好把握自己,市委文教部曾调我,我也坚持没去,我就在历史系蹲着,守着历史系这个摊儿。当然那个时候都是工具,让你干什么就得干什么,我们只在可能的范围内把握自己的方向,锲而不舍,才能出成果。南开大学的历史系和化学系都很著名,化学系是在实验室里,历史系则必须在资料室或搞调查,这个学科需要你坐下来。马克思如果不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就不会产生他的《资本论》。不知道《资本论》你们看过没有,读书要广。毛泽东曾讲,政治经济学、哲学、历史以及国外的一些书籍都得看。北京大学有个很有名的美国史教授,他原来在人民出版社工作过,他说为了写美国史,几十种中外文小说、各方面的书籍都找来看。我推荐李金铮的读书和研究方法,他买了许多名人尤其是著名学者的日记、回忆录,他看这些人是怎么成功的,用什么方法治学。这是很好的,因为我们可以从前辈那里获得很多经验。李金铮现在研究乡村史,研究中共革命,是很有名的。现在许多重要会议都邀请他,他几乎每年都在权威刊物发表文章,譬如《近代史研究》和《历史研究》。他研究农村借贷很有成就,这是个大问题,我跟他开玩笑:“你是借贷专家,我从你那借贷点儿吧。”他原来是河北大学的,后来复旦要他,中央党校也要他,最近浙江大学也要他。尽管别人给他的条件很好,我劝他“你还是在南开”,系里也与他讲不要走。我说,一切都应以学术为中心,南开的学术环境是不错的。所以,他最后留了下来。

我再讲我是怎么冲出国门的。

外文你们必须学好。我在北平辅仁大学(教会学校)学习过3年,其中有16个学分是在外文系拿的。有一个外文老师是北洋时期的外交部副部长唐悦良,讲得非常好。我那时搞地下工作,有的课仅仅是维持,所以考试成绩有的得C,甚至有的得了D。有的同学看了我的成绩表后说,你的分数是C和D,成绩不及格,怎么能留校?但是历史系有两个老师,一个杨生茂,一个黎国彬,给学生的分数都是C、D,没有得B的。现在如果你们得到这个成绩,都不会高兴,但南开的特点就是严。你们知道南开大学为什么和北大、清华在一起组成西南联大,你们知道这个道理吗?我给你们举个例子。1936年胡适代表中央研究院、北大和南开参加哈佛300周年纪念,就代表这三个单位。北大、清华的很多老师都是先在南开,后在北大、清华的。我曾对张伯苓与何廉的讲话有很深的印象,何廉讲张伯苓办学成绩的表现在哪里呢?英国牛津大学承认中国7所大学,其中就有南开,这说明张伯苓的办学经验、办学成绩已经得到国际的承认。也就是说,你到伦敦以后,不用考试,它承认你、认可你,承认你的学历了。所以,抗战爆发后南开能和清华、北大在一起,这是基础。

你们翻翻五四以后的南开周报,很有意思。南开这个私立大学,一开始是开放性的,它把到北京讲演的世界各国著名学者包括杜威、罗素等人,都邀请来南开演讲,开拓学生的视野。几年之内,学生能够从各个方面来吸收知识,吸收本系和外系每个老师的优点。有的人讲五四运动中断了中国传统文化,这个观点是错误的。实际上,是新旧并存。你们翻开南开的历史就知道,南开大学也请来当时的大儒,张伯苓还要求南开的学生人手一册《论语》,所以不能说那时传统文化中断了。

从研究这个角度来讲,要讲独立思想,研究学术必须有独立的思想。大家都知道陈寅恪是典型,其实南开的何廉教授也都讲独立思想。但是任何社会,政治是中心,经济是基础,任何社会的研究都离不开政治。如果你的政治思想太过偏激,你这个政治就不太正确,会影响到各个方面的发展。新中国成立以后特别是阶级斗争为纲的时候,我们这个经验教训太多了。

我想,你要想你的学术站得住,观点站得住,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那你就要尽量全面,你也要预防别人来批你,跟你争论,在争论过程中使自己的思维更健全。我希望你们多参与一些问题的争论,一定要写,我就是从争论开始的。比如说我20世纪50年代初写史可法,当时是个有争论的问题,史可法是不是民族英雄?后来郑老郑天挺教授,他是北大的秘书长,历史系系主任,我们开始不认识,后来院系调整,他来南开,有一次在第一教学楼开会,休息的时候,他说,你就是魏宏运?是不是就是那个写史可法的?我说是。郑天挺先生是权威人士,而我当时才20多岁,得到一个权威人士的鼓励,自然高兴得很,它会鼓励你继续研究。由这个事例可见,任何人任何学者都是平等的,不要因为他地位高,就不敢见,不敢谈,没有必要,我多次在会上讲这一问题。即使是权威人士,有时候他的看法也不完全正确。杨志玖先生讲得好,陈寅恪是权威,但权威也不一定都对,他研究唐史,但他研究唐史的某个问题就不对。有一个唐史博士生给藩镇翻了案,有的答辩委员说他的看法和陈寅恪的观点不一样,不能毕业。杨志玖不同意,他是非常耿直的一个人,他说权威不一定都对。马可波罗有没有来过中国,争论很激烈,英国有一个学者认为没来过,说马可波罗是根据别人的记录写的,杨志玖不同意这个观点,他坚持说来过,他是根据考证得到的,他坚持自己的观点。

历史系有个好处,老先生都坚持自己的看法。王玉哲先生,研究先秦史的,当国内都争论中国古史分期的时候,有坚持郭老的,有同意范老的,有的还提出其他的看法。他就不同意郭老的,他坚持自己的观点。我觉得历史系有些老师都有个性,都有自己的看法。比如说杨生茂先生,搞美国史,他原来是燕京大学的,后来到美国去,是斯坦福大学、伯克利大学的研究生。美国大使馆常来南开,要把霍普金斯中美文化交流中心放在南开,请杨生茂先生负责筹办,但杨先生坚决不干。很多人都说这是南开多好的机会啊,可杨先生他有他的看法,他考虑太麻烦,而且筹建这个事情你得听人美国的话,所以坚持不要。党委书记、副书记找了他几次,他还是不承担。南开教师很有个性。

在20世纪50年代,有的说要读历史,就读南开,因为当时有雷海宗、郑天挺教授,还有一批西南联大的老师。雷海宗先生,现在很多人都研究,美国的、澳大利亚的,都研究雷海宗。他外文特别好,讲课特别好,他讲课你走不了神,记下来就是一篇文章,非常好的一篇文章!教育部要开两门课,一门史学概论,一门物质文明史,全国各校都开不出,唯一南开开出来了。雷海宗讲物质文明史,他讲蒙古族的裤子就讲了3个小时,真是有才华。史学概论呢,郑天挺说,我是历史系主任,我来承担。所以说,南开这个基础实在太好。当然,现在一批中青年都起来了,跟北大都齐名了。你们年轻人不仅要在这里接受熏陶,还应让这样的风气、这样的优良传统传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南开人是很爱国、爱校的,对南开是有感情的,我爱南开嘛!我们去国外,经常受到南开校友的接待。我们头一次去美国,南开著名校友、大数学家陈省身,亲自到飞机场去接我们。陈省身还给第一任南开数学系主任姜立夫,捐了一千美金,做奖学金。南开的好传统,就得这样传下去。

南开大学办学,总是花钱少,效率高。那么,南开办学为什么这样成功?很多人研究南开,南开有很多特点。我希望你们敞开思想,思想不敞开不行,特别是青年时期,正是思想开阔、富有力量的时期。

国外的讲座一般都是几十分钟,然后提问题。我一言堂不好,我就说这些,我希望你们提问题。我们的学生一般很少提问题,不好意思,国外不一样,正在讲着就有人举手了,他不同意你的看法,让你回答。所以,做讲座总是尽量准备得充分一些,平常讲课也是这样。比如我讲课,讲一个问题,涉及到数目字,多亏我前一天晚上认真准备了,记住了,否则就麻烦了。作为老师,如果你今天讲,第二天就更正,第三天又更正第二天的,你的声望一下子就完了。郑老(郑天挺)就告诉过我,他说我讲了一辈子课,我明天讲课,今天还得好好备课,不敢大意,有时候大意了,不光是丢面子,影响也不好,过去有的人发生过这个事情。所以,一定得认真。你们提问题,不要不好意思,我回答不出来没有关系,我脸皮厚,我文化大革命什么都经过,我整天挂一牌子扫地、扫厕所。我被学生拉去斗,我坐“飞机”很早,天天坐几十次飞机,我是经过考验的,你们问什么问题都可以。

学生提问:做研究如何选题?

我刚才讲过,首先要从资料上突破,从认识上突破。日本学者来华北农村做调查时说,过去别人搞的,我绝不再搞。因为没有新的资料,没有新的认识,文章就没办法做。题目要有针对性,切忌一般化。你看我在南开学报上发表的孙中山第三次北上的小标题,第一个标题是1924年北上的目的何在?第二个是欢迎孙中山盛况空前;第三是孙中山莅津后下榻何处;第四是从张园发出的政治吼声。这些标题都是有针对性的。有些问题提出来之后,得直接回答,这比绕圈子的题目好得多。再就是尽量多选几个问题。有的人一生就搞一个,有的人搞几个方面,根据我自己的经验,研究一个方面可以深入下去,但就我个人来讲,选几个可能好一点。比如说,如果我只研究孙中山,我就可能去不了欧洲,因为他们不可能只叫我讲孙中山,他还要你讲华北农村调查。国内也是,很多大学我都去做过讲演。你如果只做孙中山,孙中山研究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学者,人家中山大学就有不少老师搞孙中山研究,出了很多书。所以,必须考虑社会需要和学术界的需要。多讲一些问题,有时还扩展了自己的知识。我在美国曾经讲中国的史前文化,比如河姆渡文化、半坡文化,他们对此很感兴趣。我到河姆渡去过,我确实可以给他们讲,美国学者高兴极了。我在美国讲学9个月,我对美国的事儿知道的多一点,我回来之后,高教出版社说根据你的经验写一本《中国通史》。中国当时还没有给外国留学生使用的教科书。我们编写之后,高教出版社出版了。本来要翻译成外文,英文翻译了一部分,因为一些事就停下来了。多懂一些,比只搞一个要好一些。你知识面多了之后,也有利于研究一个问题。你知识面很窄,很狭隘,就受影响。有一年我请近代史所的刘桂五来讲课。他讲你对着墙一直看,看不出什么。王阳明格竹坐了七天,看不出什么,所以见识要广。

斯坦福大学有好多中国档案。我去过哈佛几次,斯坦福去过几次,有时就在斯坦福住,我经常翻档案,蒋介石、梅贻琦档案也在那里。对蒋介石要分段来分析。在大革命时期,蒋介石任北伐总司令,这是应该肯定的。“四一二”事变后,是绝对不能肯定的。这些年有新的观点,说国民党和蒋介石都是围绕中国的富强,就是路不同,方法不同。我想如果蒋介石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是不会这样处理问题的,不会对日本那样屈膝投降,把全部精力放在国内。与共产党不共戴天,屠杀共产党,绝对是错误的。在国共合作时期,共产党人是厉害的,能做群众工作,发展很快。国民党太腐化了,三青团太令人讨厌了,耀武扬威,霸权思想。很多人为什么跟着共产党,是比较的结果。我是1935年开始见到红军的,徐海东部通过西安附近,我觉得红军挺神奇的,都是十七八岁的娃娃,我很羡慕。西安事变之后,我就到生活书店,看书多了,对红军、对共产党也慢慢了解了,那时候我们唱《我家在松花江上》,唱《东北义勇军》。歌咏的力量很厉害,让人兴奋、产生救国热情。到解放战争时候,北大、清华、南开各校到解放区去的人很多,我那个时候就参加冀热察城工部工作,掌握去解放区的路线,很多人找我。我有三条路线,一条到唐山,一条从沧州过去,还有一条从北京那边到顺义。经我介绍去解放区的人很多,有复旦的,最著名的有袁木,我给他搞了假身份证,装扮成商人,穿个袍子说是经商的。到解放区,一般的都可以过得去,带点儿钢笔、带点钱,给那哨所,就过去了。当然,有的时候也被人抓住,有个朋友走唐山一条线,被抓到特刑庭。

我觉得国民党不得人心,1940、1941年左右,我到西安去,穿的衣服不是太整洁,一进西安城门就被宪兵抓起来了,拘留在一个囚室好几天。他们以为我是八路军,可我不是,我就是穿得不很整洁,宪兵就把我抓起来,让你坐监狱,太让人反感了。所以,很对人对国民党没信心,都走向共产党,知识分子都倾向共产党。现在,有人诋毁国民党的远征军,这是不对的。我恰巧有一年到云南,与云南警官学院的院长、党委书记于燕京见面,他帮助我和内子王黎到保山腾冲去参观,我说我们沿史迪威公路,渡过怒江,然后高黎贡山,这个一般都去不了的。我走了一趟回来,就写了一篇文章,就是怎么思考怒江战争,我就讲国民党远征军不应该否定。我也访问过南开大学的几个人,他们当时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他们去当远征军的翻译官,我就访问他们当时一些状况,太有意思了。云南的中缅边境,我也到了,去了以后就有内容,有针对性,你没有去,也说远征军,就没有力量。从文本到文本,文章就不活,文章要活,就需要自己去调查,把调查的内容放进去,文章就有生机了。所以,我还是老话,你们得多搞些调查,可以发现问题。

我前面讲抗日根据地我是怎么开始研究的。抗日根据地资料的搜集很不容易,你要翻档案,你要搞调查,很多东西都是自己摸索。资料很多,得从里面再选,这与当时的经费也有关系。头一部晋察冀财政资料是南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本来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后来在南开出,南开大学出版社听说与财政部有关,他们就去财政部要钱,本来已经说好了的,后来让我很被动,有些资料没收集到里面,就是经费闹的。也有鉴别和批准的麻烦,比如说,杨尚昆的讲话必须经过杨办,财政部就写报告给杨办,让杨尚昆再看一遍,然后才能登,很麻烦。有的资料,看半天也不懂,有一篇文章署名赵钱孙李,赵钱孙李是什么?到处找,最后在西安发现这个人了,赵钱孙李就是一二三四。为了鉴别资料,我们编者七八个人在一个地方用了一个多月校对、更正。有人说魏宏运是搞资料的,我不服气,我不是全搞资料的,后来我就不搞资料了,搞了两部不再搞了,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区的财政经济史料我就不再搞了,本来我还可以搞。搞资料是可以的,这个是基础,为研究铺平道路是好事。不要小看资料,搞资料也是一种学问。咱们中文系有个朱一玄,他搞中国古代四大名著的资料,现在大家很称赞。这位老先生一百多岁了,一辈子就搞资料。

学生提问:魏先生您好,特别荣幸听您的讲座。今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我看到李泽厚“告别革命”这样一个观点,他比较推崇渐进式改良的方式,那个时候清廷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说他举了一个例子,在1906年到1907年的时候清廷曾经颁发过报章印刷的律例,对新闻法有促进作用,但是到现在我们国家都没有对新闻有过法律方面的推动。革命包括从辛亥对传统的破坏比较严重,所以他提出一个观点,就是告别辛亥革命,余英时先生也有这种论述。您怎么评价他们的这种看法?

我想这种提法不合适。告别不了,革命对国家民族影响这么大,怎么告别?告别革命,告别什么,前一阶段有很多这样的名词,我都不太同意这样的提法。文化是一代一代的传统,孙中山思想已成为中国文化传统重要的一部分,就像毛泽东思想已成为我们中国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一样。刘刚夫妇不是提“文化中国”吗,最后能够战胜的是文化,他们是刘泽华的研究生,发表了很多意见。我觉得最近有些观点很好,今天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国离不开孙中山的革命,离不开过去,在过去的基础上才有今天。所以,我们研究辛亥革命是为了现在,为了未来,它有很多是可以吸收的。我们承认,清朝末年维新变法有些问题提出来了,但是提出来之后有些东西并没有执行,戊戌变法失败了。20世纪80年代初我参加广州一个会议,一个美国学者说立宪比革命好,否定孙中山,中国学者不同意,孙中山树立革命的旗帜,为世界各国所赞成,世界各国都赞成中国搞共和国。虽然辛亥革命后出现了很多问题,但不能怪孙中山,问题很复杂的,一般革命成功后都有问题。你们看看利比亚很多内乱,都有这事,各种事情都出现了。辛亥革命以后,中国出现了很多党派,很多党派也没有成功,搞议会制也没成功,但这是过去没有的好事。革命告别不了,它已经成为中国的一部分。乱是另外一回事,马敏写过一篇文章,说辛亥革命是一部分知识分子知道,没有中国农村的大变动,其实毛泽东也讲了。岂止是孙中山辛亥革命,河北的野三坡知道吧,野三坡那个村直到抗日战争还不知道清朝灭亡,还复明,共产党成立后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孙中山也有只贬的,中山大学有个人,他抬高别人,贬低孙中山,不符合事实,中山大学很多人不理他,台湾学者更反感。如果我们翻当时的报纸,也有对孙中山贬得很厉害的。对历史怎么看,与你站在什么立场这个关系太大了。有些日本人很尊重孙中山。我说日本是孙中山的革命根据地,他十次到日本去,前几年日本人发现奈良有孙中山的足迹,孙中山在那一天是怎么活动的,他很受人尊重。

中国共产党从新中国成立以后,天安门前一直有孙中山肖像。我认为,对过去好多问题都可以讨论,比如说德国的学者魏格森,她在德国接待我,她讨论1958年中国的“大跃进”,“大跃进”是很大的问题。最近她又在全世界选几十个人谈辛亥革命。这是一个外国的女学者,原来在北京大学学习汉语,汉语学得很好。外国人有钱,所以经常举办这些活动,讨论中国问题。我告诉你们,你们将来要有机会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发言要中性,不要我党我军。有一年在澳大利亚悉尼开会,一个中共党史研究室的同志就说我党我军怎么样。你要看参加什么会,然后再选题。我在台湾参加研讨会,我就注意选中性的课题,我写的是抗战时期中国开发西北的进程。我在美国百灵斯外交委员会演讲,听众多是外交官、医生,第二天报上刊登魏宏运讲关于台湾问题,台湾统一是个长时间(的问题),long time,国共合作也是个long time,他说我说台湾国是独立的。我说你必须更正,将来人家发现魏宏运在外国乱说不行,第二天他就更正了。所以,在海外一定要注意,无论在什么场合用中性更好一点。有一年我到台湾,台湾政治大学七八个系主任在山上招待吃茶饭,其中有一个是在沈阳参加九一八会议认识的,我说你的文章很好,但你老是引用蒋介石,老是蒋介石怎么样怎么样,但他回了我一句说,你的文章里面不是也引用毛泽东吗?后来我们再见面,都改变了,不再是他离不开蒋介石,我离不开毛泽东了。总之,我的意思还是要用中性。

现在有些人把自己说成什么都懂,我很不赞成。什么大家,什么泰斗,都是胡来,人的知识就那么一点点。

2011年10月14日为南开大学历史学院一年级博士生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