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乾隆四十六年三月,甘肃河州发生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这事儿起初真挺小的,就是当地有个叫苏四十三的回民带着人闹事,理由也很简单,说是官府办事不公。按照大清朝那会儿的习惯,这种边疆小打小闹,只要地方官稍微用点心,基本上也就按住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把火不仅没灭掉,反而像浇了油一样,呼啦一下就烧到了兰州城下。

乾隆在紫禁城里坐不住了。他我就纳了闷了,甘肃那地方虽然穷,但这两年报上来的奏折里,不说家家户户余粮满仓吧,至少也是风调雨顺,怎么突然就有人造反了?

老爷子一生气,后果很严重。他大手一挥,直接派了朝廷里的顶梁柱–大学士阿桂,带着尚书和珅去甘肃平乱。

这俩人是谁啊?一个是战功赫赫的老将,一个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这配置,去打个苏四十三,那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但谁也没想到,这把牛刀没杀着鸡,反而捅破了大清朝那个看似金碧辉煌的屋顶。

阿桂到了甘肃,仗打得挺顺手,可打着打着,问题来了–没饭吃。

几万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那是天文数字。阿桂心里有底,因为他在出发前特意查过户部的账本。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甘肃各州县的粮仓里,存粮足足有四千多万石。

四千多万石是什么概念?别说几万大军,就是把全甘肃的老百姓都养起来,吃个三年五载都不成问题。

阿桂是个实干派,既然有粮,那就开仓放粮呗。他一道命令发下去,让兰州附近的几个州县赶紧把粮食运到前线来。

结果呢?

地方官一个个面如土色,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动弹。

阿桂火了,心想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想造反?他亲自带着人冲进离得最近的一个粮仓,让人把封条撕了,大门打开。

大门一开,阿桂傻眼了。

偌大个粮仓,空空荡荡,别说粮食了,连只耗子都看不见。除了地上那一层薄薄的浮土,就剩下几块用来压秤的大石头。

他不信邪,又连着开了好几个仓。

有的仓里堆着看起来像粮食的小山,走近了一扒拉,上面铺着一层发霉的谷子,底下全是用麻袋装的沙土和木屑。

这哪是粮仓啊,这分明就是个大忽悠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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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桂这下子冷汗都下来了。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见过贪的,没见过贪得这么绝的。四千多万石粮食,账本上写得好好的,现实中却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粮食去哪了?

更要命的是,这时候老天爷也来凑热闹。甘肃那地方本来就旱,可那几天偏偏下起了连阴雨。阿桂的大军被困在泥地里,没吃的,士气低落得不行。

就在这时候,一个更让人绝望的消息传来了:因为粮仓是空的,根本拿不出赈灾的粮,那些原本没打算造反的老百姓,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阿桂明白,这事儿大发了。他赶紧写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送往京城。

折子里没写什么华丽的词藻,就讲了一个事实:甘肃无粮,全是假的。

乾隆接到这封折子的时候,正在避暑山庄看戏。看完折子,他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盛世”,怎么就被几个粮仓给打回原形了?

02
要说这事儿的根子,还得往回倒几年。

大概是乾隆三十九年的事儿。那年,甘肃来了一个新任的布政使,叫王亶望。

这王亶望可不是一般人,他爹是江苏巡抚,算是标准的”官二代”。但这人脑子活,胆子更大。他刚到甘肃上任,就发现了一个”商机”。

甘肃这地方穷啊,地广人稀,土地贫瘠,老百姓种一年地,收成还不够自己吃的,哪有余粮交税?所以甘肃的粮仓一直都不怎么满。

朝廷有个老规矩,叫”捐监”。

说白了,就是让那些家里有钱但没考上功名的读书人,往官府捐点粮食,官府就给发个”监生”的文凭。有了这个文凭,虽说不能直接当官,但也算是有了个身份,以后考举人还能走个捷径。

这本来是个双赢的好事:朝廷有了粮食储备,富人有了面子。

但王亶望到了甘肃一看,觉得这规矩太死板了。

你想啊,甘肃本来就缺粮,那些富户也没多少余粮可捐。如果要从外地买粮运过来,路途遥远,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贵,谁愿意干这亏本买卖?

于是,王亶望脑瓜子一转,想出个”变通”的法子。

他和当时的陕甘总督勒尔谨一商量,上了一道奏折,说:皇上啊,咱们甘肃太难了,让老百姓捐粮食实在不方便。不如这样,咱们改个规矩,让他们直接捐银子吧。我们官府收了银子,再统一去买粮食,这样既方便了百姓,又能保证粮仓充实,岂不美哉?

乾隆一听,觉得这主意不错,挺体恤民情的,就大笔一挥:准了。

这一准,可就把潘多拉的魔盒给打开了。

王亶望拿到尚方宝剑,立马就开始了他的”吸金大业”。他规定,捐一个监生,要交五十五两银子。但这银子不是交到国库,而是交到他设立的”捐局”。

规矩一改,甘肃那帮有钱人高兴坏了。本来还要费劲巴拉地运粮食,现在直接掏银子就能买文凭,多省事啊!于是,大家排着队来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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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半年时间,这”捐局”就收了几十万两银子。

按理说,收了银子,你就去买粮呗。

但王亶望不这么想。他觉得,买粮多麻烦啊,还得建仓、还得防潮、还得防老鼠。再说,买了粮食放在那,又不能生钱,多浪费。

于是,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这银子,咱不买粮了,分了吧!

但分钱也得有个名目啊,不然上面查下来怎么办?

王亶望这人,简直就是个做账的天才。他想出一套”完美”的闭环逻辑。

第一步,收银子,不入大账,只入小账。

第二步,虚报粮仓储备。银子虽然进了自己腰包,但给朝廷的报告上,得写买了多少多少粮食,入库了。

第三步,这才是最绝的–那多出来的”虚拟粮食”怎么办?总得有个去处吧?

那就报灾!

甘肃这地方,本来就多灾多难。王亶望就指使下面的州县官员,轮流报灾。今天张三县旱了,明天李四县涝了。

既然受灾了,那得赈灾吧?赈灾就得发粮食吧?

好,大笔一挥,“开仓放粮”。

实际上呢?粮仓里本来就是空的,灾情也是编的,发下去的粮食自然也是空气。

就这样,账面上一进一出,平了。

银子进了官老爷们的口袋,账本上却显示:我们收了捐款,买了粮食,然后又发给灾民做了好事。

这哪是做官啊,这简直就是那个年代的金融魔术师。

王亶望这套玩法,迅速在甘肃官场推广开来。从总督勒尔谨,到下面的知府、知县,大家一看:哎哟,还有这等好事?不动一兵一卒,不用风吹日晒,只要动动笔杆子,银子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来。

于是,整个甘肃官场瞬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大家坐在一起,不谈国事,专谈怎么编故事。

“哎,王大人,你们县今年还没报灾吧?赶紧的,报个旱灾,咱们好把那两万石'粮食'给销了。”

“李大人,你们那边报个虫灾吧,听说最近蝗虫挺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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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荒唐的会议,在当时的兰州城里,估计开了不止一次。

大家就像在玩击鼓传花,只要鼓声不停,只要皇上不派人来实地查验,这戏就能一直演下去。

03
这出戏演得有多真呢?

王亶望这人特别懂人性。他知道,要想骗过皇上,光靠自己一张嘴不行,得让所有人都帮着圆谎。

他对下属说得很直白:银子,大家一起分。谁分得多,谁分得少,有个规矩。

知县拿小头,知府拿中头,他这个布政使和总督拿大头。

为了方便分赃,他还专门搞了个”省长随”制度。就是让各州县派个心腹长驻兰州,专门负责送银子、对账目。

每到逢年过节,那送银子的车队,在兰州城里都得排长队。这银子还不能明着送,得装在酒坛子里,装在土特产的箱子里。

王亶望还立了个规矩:别让我看见现银。

你看这人多讲究,当了婊子还得立个大大的牌坊。

就连那些一开始还有点良心、不敢同流合污的官员,在这个大染缸里也被逼得没办法。

你不贪?你不贪就是不合群,就是想砸大家的饭碗。在这种环境下,清官比贪官还难活。最后,要么被排挤走,要么只能闭上眼睛,伸手接银子。

就这样,几年下来,王亶望在甘肃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他光是私吞的银子,就高达三百万两。

这还不算完。

乾隆四十二年,王亶望升官了。他从甘肃布政使,升任浙江巡抚。

这可是个肥缺中的肥缺。

走的时候,王亶望搞了一次大规模的搬家。据说光是运载金银财宝的骡马,就排了好几里地。当地老百姓都看傻了,心说这王大人是把兰州城的地皮都刮走了一层吗?

王亶望走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还在。

接任甘肃布政使的叫王廷赞。

这王廷赞一开始到了甘肃,一查账,差点没晕过去。这哪是粮仓啊,这就是个窟窿啊!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我现在揭穿这件事,把前任的盖子揭开,那牵扯的人就太多了。总督勒尔谨还在呢,满朝文武那么多人都拿了好处,我要是捅破了天,自己也没好果子吃。

再说了,王亶望能贪,我为什么不能贪?

于是,王廷赞做了一个决定:萧规曹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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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不仅要干,还要干得更隐秘、更专业。

他继续大搞”捐监”,继续虚报灾情。甚至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他下手比王亶望还狠。

这甘肃的老百姓就倒了血霉了。

本来日子就苦,现在官府为了制造”灾情”,那是变着法地折腾。有时候明明下雨了,非说还在旱着;有时候明明收成还行,非要说颗粒无收。

为什么?因为只有”灾”,才能把那根本不存在的粮食给”赈”出去啊!

这帮人玩得太嗨了,完全忘了头顶上还有把剑。

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只要上下打点好,这事儿就能瞒一万年。

可惜,他们忘了,谎言这东西,就像肥皂泡,吹得越大,炸的时候崩得越狠。

04
说回阿桂在甘肃的那场大雨。

雨越下越大,阿桂的心情越查越凉。

随着调查的深入,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摆在了案头。

从乾隆三十九年到四十六年,这七年间,甘肃全省竟然有二十七万多人次”捐监”。

按照每个人五十五两银子算,总共收了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

一千五百多万两啊!

这是什么概念?当时大清朝一年的国库收入,也不过就四五千万两。这甘肃一个省,靠卖文凭,几年就搞出了朝廷三分之一的年收入。

但这笔巨款,根本没买几粒粮食。

除了少部分被拿去填补亏空、应付差事外,绝大部分都被分了。

王亶望一个人拿了三百多万,王廷赞拿了一百多万,总督勒尔谨也没少拿。剩下的,被全省几百号大小官员瓜分殆尽。

就连看仓库的门房,家里都能搜出几百两银子。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狂欢,一场建立在欺骗和压榨基础上的盛宴。

乾隆看着阿桂送回来的账单,手都在抖。

他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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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年,王亶望在浙江当巡抚的时候,曾经主动捐出五十万两银子,说是要修海塘。当时乾隆还挺高兴,觉得这臣子懂事,知道为君分忧。

现在想来,那五十万两银子,哪是王亶望的家底啊,那分明就是甘肃百姓的血汗钱!

还有那个王廷赞,当初也捐了四万两给朝廷充军费。

乾隆当时还纳闷,这王廷赞也就是个布政使,哪来这么多钱?现在全对上了。

这俩人,拿着偷来的钱,跑到皇上面前去买好名声。

这招太损了,太阴了,简直就是把皇上当猴耍。

乾隆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骗。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明君,是十全老人,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容得下这种沙子?

“查!给我往死里查!”

一道圣旨下去,整个大清官场震动了。

刑部尚书来了,军机大臣来了,带着尚方宝剑,带着杀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王亶望,这时候已经在浙江过起了神仙日子,每天听听曲,赏赏花,怀里搂着美娇娘。

当锦衣卫破门而入的时候,他还在跟小妾喝花酒呢。

面对冰冷的镣铐,王亶望没怎么反抗,甚至有点解脱的感觉。

也许他也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05
抄家的那天,兰州城、杭州城,老百姓那是万人空巷,都跑来看热闹。

从王亶望家里抄出来的东西,把见多识广的抄家官都给吓着了。

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古玩字画数不胜数。光是那种极品的玉器,就装了几十箱。还有那些奇珍异宝,有的连皇宫里都没见过。

据说,王亶望有个怪癖,喜欢把银子铸成一种特殊的形状,叫”驴驮银”。每块银子正好适合驴子驮运,方便随时转移。

这得是多心虚,才能想出这种法子啊?

案子审得很快,因为证据太确凿了,根本没法抵赖。

甘肃全省,一百一十三个官员被牵连进去。

除了那些实在太小、没资格分钱的微末小吏,只要是个带长的,基本上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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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看着那长长的判决书,朱笔一挥,手起刀落。

王亶望,斩立决。

王廷赞,绞监候(后来也死了)。

勒尔谨,赐自尽。

其他的官员,凡是贪污超过一万两的,统统杀头。

那一年的菜市口,血流成河。五十六颗人头落地,滚得满地都是。

这恐怕是清朝历史上,杀官杀得最狠的一次。

乾隆杀红了眼,但杀完之后,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快感,反而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

他想起那些官员在审讯时说的话。

有人说:“大家都贪,我不贪怎么活?”

有人说:“皇上只要面子,我们要的是里子。”

还有人说:“这大清的官场,早就烂透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乾隆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盛世,原来只是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丽袍子。外表光鲜亮丽,里面早就千疮百孔。

案子结了,人杀了,银子也追回来了一部分。

但那个信任,却再也追不回来了。

乾隆后来下令,把王亶望的头颅装在一个特制的盒子里,传视九边各镇,让所有官员都好好看看。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颗头颅,在那些官员眼里,或许并不是什么警示,而只是一个运气不好的倒霉蛋罢了。

毕竟,只要那个”只要面子”的规则还在,只要那个”报喜不报忧”的官场生态还在,下一个王亶望,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地磨着他的镰刀。

这千万白银的亏空,大雨能冲刷出来,但这人心里的黑洞,又有谁能填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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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库都藏满了,老百姓还挨饿,钱在库里,人在土里,这盛世的账,到底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