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26日凌晨,渤海湾的冬夜寒气逼人。代号“091”的深潜巨舰悄悄滑入海水,没有礼炮,也没有媒体。岸边的一抹单薄身影只是把帽檐压低,确认数据无误后,转身消失在黑暗里——他叫黄旭华。
家国的欢呼声此刻与他无关。参与核潜艇工程的代价首先是沉默,随后是失联。自1958年受命北上起,他把自己从户籍、通信到名字全数“消音”,只留下一封无法解释的简短家书:去执行国家任务,归期未定。
时钟拨回1938年。12岁的小黄旭华站在广东海陵岛的防空洞口,看战机轰鸣掠过。村民惊慌、火光冲天,他第一次生出“要造强大兵器”的念头。医学世家的子弟,从此改了人生轨迹,连名字也换成寄寓“旭日出东方”。
1945年,他考进上海交大船舶系。教室里,流体力学公式写满黑板,同学在他讲义上涂鸦“飞行狂人”。那股子钻研劲儿贯穿此后岁月,只是目标从机翼转向了钢铁巨艇。
1958年6月27日,聂荣臻向中央递交《研制导弹原子潜艇报告》。32岁的黄旭华榜上有名。行前组织谈话只有一句叮嘱:“此后生平皆涉机密。”他点头,抱起行李,没再回头。
北京—武汉—葫芦岛,一纸调令便是千里。初到基地,条件简陋得惊人:盐碱风沙拍打窗户,煤油灯下画图纸,夜里冻得笔尖发抖。有人偷偷记下他的话:“核潜艇不是缩小的水面舰,而是移动的大型原子站,必须重新定义‘船’。”
技术难关一座连着一座。耐压壳体、噪声控制、核安全……每项数据背后都是无数次推演。团队在地下隧道做模型试爆,灰渣未落,黄旭华已趴在碎石上抄读仪表。同行感慨:“这小个子,比钢板还韧。”
家里却陷入长期的静默。父亲病逝于1968年,只对邻里叹一句“老三志向大”,终究没等来儿子的解释。母亲曾慎其从63岁盼到93岁,逢人便说:“信是有的,影子没有。”
黄旭华唯一的“奢侈”是按月省下十几块钱寄回家。汇款单上寄信人一栏写着“老三”。弟妹不解,母亲只摇扇劝慰:“国家要紧。”那句朴素的认知,成了家族最沉默的托付。
1986年,保密级别略有松动,黄旭华获准回乡三天。汽笛声还在港口回荡,他已快步奔向老屋。七星岩下,九十三岁的母亲望着眼前白发人,迟疑片刻才喃喃:“阿华?”黄旭华扑通跪地,久别的乡音在巷口回荡。
老人扶着他,边走边絮叨儿时趣事,却绝口不问工作。临别送行,她攥住他的手,眼眶潮湿却咬字清晰:“北方冷,照顾自己,别惦着家。”
1995年冬,母亲病重。核潜艇进入批量建造关键期,黄旭华却连夜请示回乡。病榻前,他轻唤:“妈,我回来了。”老人费力睁眼,声音低到几不可闻:“我没让人通知你……知道你忙……只是想见你。”眼角两瓣泪花,定格成永别。
整理遗物时,他挑出一条旧绿围巾。从此每次值守深潜试验,这条围巾都被他折好揣在工装里。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在意,黄旭华笑言:“护国,也得带着家的温度。”
2000年1月,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74岁的他捧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台下掌声雷动。主持人请他发言,他只说了十九个字:“把一切献给祖国,问心无愧,今生足矣。”底下又是一片掌声。
2025年2月6日,99岁的黄老在北京安然辞世。当天,海军礼炮低沉,官兵们在甲板上向大海举手敬礼。外界这才更清晰地触摸到那段雪夜归途、那封未拆的家书、那条旧围巾背后的苦辣酸甜。
黄旭华的故事告诉人们:保卫深海的并非冷冰冰的钢铁,而是一颗颗滚烫的赤子之心。隐姓埋名三十年,他给了国家核盾牌,也用一生诠释了另一句老话——忠孝原本难两全,但忠诚本身,终会成为对父母最温暖的回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