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冬,奉天城的夜空被沈阳兵工厂的钢火映得通红,人们常用“把银子烧成枪炮”来形容张作霖的豪气。炮声轰鸣,热闹非凡,可几年后,这支“火力最猛”的东北军却在北伐、在九一八、在中东路接连败北。新式枪炮没有带来胜绩,不得不让人追问: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先看家底。统计数字显示,张氏父子在1928年前后拥有超过800门山炮、上百辆装甲列车及坦克,飞机编制接近一百五十架,兵工厂年产步枪六万支。就纸面火力而言,蒋介石嫡系之外,几乎无人能敌。然而,战争成绩单却冷冰冰:中东路溃退、北伐丢地、九一八不抵抗。装备与战力的落差,成了最扎眼的反差。
一支军队若像精密机器,武器只是零部件,驱动系统是指挥体制。奉军出身特殊——张作霖早年“胡子”起家,人与人之间靠的不是纪律,而是结拜和分赃。1922年他自嘲:“兄弟们当年跟我吃过苦,自然要给个山头。”这句戏言,其实点破了奉军结构:土匪加保安队,外加散兵游勇,各握地盘,领兵者对上讲效忠,对下讲哥们儿义气。
这种成分决定军纪。老土匪头子汤玉麟、冯德麟保留“占山抽饷”的习气,打仗若不顺手就地收税。便衣、抢粮、劫车,百姓苦不堪言。“打完仗咱好生分账。”这是不少营长给弟兄的许诺。军纪松散,任何高级战略很快被瓦解成山头动作,团结二字成了奢侈品。
欠缺统一的指挥链,战场上就见真章。1924年直奉第二次大战,奉军表面赢了,其实靠冯玉祥背刺吴佩孚。真刀真枪硬碰硬时,奉军偏好“侧翼游走”“避实就虚”,实质是各部首领不愿孤注一掷。张学良接班后曾试图推行德国式整编,奈何动利益就动根本,改革只在军官帽檐和军服扣子上做文章。
装备再好也要会用。奉军炮兵的射程参数在当时领先,可炮兵与步兵协同训练极少。1929年对苏作战,炮兵阵地前推不到位,夸张到需要步兵先行搬运炮弹。苏军电讯兵截获电报后,反炮火精准还击,黑河一带炮位很快沉寂,步兵失去火力屏障,转身就散。
再说补给。东北富庶,听上去不缺粮饷。问题在于分配——派系之间常常相互猜忌。吉林、黑龙江、奉天三派账本不通,遇到战事,各自藏粮观望。九一八当夜,卫队旅旅部长点名要炮弹,库管用一句“钥匙不在我手里”推脱,一夜喊炮无人理会,等于自断一臂。
指挥层的个人算计更让人摇头。中原大战,东北军南下声势浩大,号称十万。张学良与阎锡山、冯玉祥联手,其实各怀心思。进攻涿州时,副司令于学忠急电求援:“再迟一小时城门必失。”总指挥部只是复电四字:“再坚持下。”硬扛到夜色降临,傅作义抓住缝隙反扑。东北军官兵困守城外黄土高坡,补给中断,次日便溃。
有意思的是,东北军中并不乏英勇个体。宁远名将张作相率一个团在北伐里山城殿死守三昼夜,弹尽之前,他对部下说:“枪在,阵地在。”最终成建制被歼。可英雄式样的个人,难敌整体系统的疲软。土匪出身的山头文化,排斥现代军校文化,更排斥自上而下的纪律,这才是致命伤。
政治忠诚度同样摧毁凝聚力。九一八后,奉军中省籍色彩浓厚的部队多随地保自重。黑龙江马占山先抗再和,吉林张海鹏干脆“改旗易帜”,二十多万旧东北军转眼瓦解。一位见证者事后感慨:“家乡在哪边,枪口就朝哪边。” 军心松弛,国家观念谈不上。
装备与战力不成正比的现象,放到世纪初期的中国并不罕见。可东北军的极端表现,给出了另一层启示:工业化不是灵药,现代军队更要现代思想。大大小小的土匪部落即便穿上德国制军服,也无法在旅顺的枪声里转型成普鲁士军。
值得一提的是,拆分后的东北军在不同阵营倒也培育出少数能征之将。国民政府整编后的“东北第七十一军”在台儿庄浴血,损失惨重仍守住城防;辽西出身的李兆麟后来加入东北抗联,于林海雪原中坚持游击,足见单个将领、单个营连并不缺血性。此消彼长的对比,为组织形态的优劣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注解。
1948年10月,辽沈战役落幕,人民解放军凭借严密的政治工作与战场协同,一举收复昔日奉天。空旷的东塔机场停着几架旧式战机,机身仍可见“奉”字油漆斑驳。短短二十余年,豪华军备由资本与煤铁化为废铁,却没人再为它鸣炮庆祝。若问“东北军为什么打不赢”,答案并不神秘:当枪响起时,土匪与军阀的松散联盟不敌现代军队的组织和信念,这正是历史留下的无声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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