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冬夜,王爷庙北风如刀,临时政府驻地的油灯忽闪。警卫班长王树魁贴着墙根巡逻,忽然听见院外细碎的踩雪声。刚举枪戒备,黑影陡然窜出,却被他一把按倒。审讯结果震动了全队——那是潜伏多日的国民党特务,目标直指刚来到王爷庙筹建内蒙古自治区政府的乌兰夫。抓住刺客的当晚,王树魁忐忑地向首长汇报。出人意料的是,五十岁的乌兰夫只是摆手:“干革命嘛,总有人动歪脑筋。咱们忙正事要紧。”平静得仿佛刚听了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这份镇定并非偶然。追溯十年前,乌兰夫在绥远、晋绥抗日根据地闯过凶险无数,从北平街头的秘密联络到大青山的游击岁月,枪口擦肩已是家常便饭。那时的他不过三十多岁,却已习惯用最淡然的态度面对生死。身边的人却常常难以适应,如同此刻的王树魁——一个刚满十九岁的警卫新兵,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护好首长,哪怕拼命。
王树魁出生在土默川,一个靠天吃饭的穷地方。十八岁头一热,跟着老乡奔赴八路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给家里。抗战结束,他被送进张家口军政学院补文化。那年冬天,学院通知:延安来的乌兰夫要做报告。王树魁站在操场边,一听那带着浓重乡音的问候,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咱们土默川也出了大官。”崇敬之情油然而生,却没想到几个月后自己竟成了这位首长的警卫。
能挑中他并非偶然。政治可靠、反应迅捷、枪法过硬,是挑选警卫的硬杠杠。指导员悄悄告诉他:“首长出身牧区,脾气火,但最看重的是踏实肯干。”临行前夜,王树魁摸黑洗净军装、让战友给自己剃了个干净头。第二天,初见首长,乌兰夫放下公文,亲自倒水,问他的年龄、家底、参加革命的缘由。短暂交流,彼此生出几分家乡情谊,也让王树魁暗下决心:不能丢土默川人的脸。
北满的严寒考验随之而来。一路汽车水箱冻裂,改骑蒙古马风雪兼程。王树魁想找件新皮衣给首长保暖,被婉拒:“延安穿过的棉衣还没坏呢,省点花销,大家条件都紧。”说罢策马扬鞭,与战士们比赛冲刺。乐观的豪气冲散了一路风霜,也把“节俭”二字刻进随行人员心里。
王爷庙局势并不平静。外有土匪内有特务,暗枪冷箭频频出现。驻地围墙外常有石子嗖嗖飞进院里,夜半更能听见狗吠鸡鸣夹杂脚步声。王树魁把二十响盒子枪磨得锃亮,睡觉时枕着枪托,屋里留半截灯芯,以便随时警醒。
就这样,刺客还是来了。那晚因月黑风高,乌兰夫没动用车辆,宁可步行返营。他身旁只跟了王树魁和另一名警卫。三人刚迈进院门,身后树影摇曳。王树魁猛地转身,一扣扳机,火光划破黑夜,黑影应声而倒。怕恰是良民,他并未放第二枪,而是冲上去将人死死摁在雪地里。搜身后发现,对方口袋里的匕首寒光逼人。押回盘问,一桩暗杀计划就此败露。
消息报给乌兰夫,他不过轻轻皱眉。随即吩咐继续开会,把警卫们支出去吃口热饭。有人不解,乌兰夫解释:“我们刚宣布成立自治政府,敌人害怕了,才会来捣乱。越这样,越要把事情办好。”他转身投入山积如山的文件,似乎全然忘记自己刚在枪口上走了一遭。
值得一提的是,这份平静并非冷漠。第二天清晨,他照旧起早巡视办公旧楼,关心战士们取暖、吃穿。饭桌上端来一锅土豆白菜烩菜,几双筷子你来我往。乌兰夫尝了一口,说了句:“这菜有味儿。”众人一笑,前夜的惊魂仿佛从未发生。
尽管衣食简陋,乌兰夫对纪律却毫不放松。某天中午,王树魁想给首长补身子,悄悄买来一只老母鸡。肉香刚飘起,就被首长发现。“树魁,这鸡哪儿来的?”“街上买的。”“咱们的标准在那摆着,别越线。”话说得不重,却句句在理。鸡终究被分给全班,首长只夹了一块鸡脯便放下筷子。年轻警卫憋着劲儿想表现,却被这一番话钉在心里——公私分明四个字,比任何枪法都重要。
转眼到1952年,新中国甫立,百业待举。乌兰夫把王树魁叫到身边:“国家要建设,需要你们学文化、学技术。去吧,有出息的路不在身边。”简单几句,送别数年战友情。王树魁背上行囊,从内蒙古草原奔赴北京军事学院,成了新中国第一批基层指挥专业学员。临行前,乌兰夫拍拍他的肩膀:“枪法再好,也得会用笔。”一句话,道尽老首长的殷切。
时光荏苒,1988年仲夏,北京闷热。已成军区副师职离休干部的王树魁进京办事,照例登门探望。当年高挑的首长,如今须发皆白,坐轮椅仍精神矍铄。“树魁,今年多大?”“整六十。”“那你跟了我四十一年啦。”乌兰夫笑着数指头,叹了句:“革命成功了,咱们也算没白忙活。”屋里气氛温暖,却透出岁月不饶人的薄凉。
临别前,乌兰夫坚持拉着老警卫去餐厅。“昔日你蒸馒头,我今天请你尝点清真炖羊肉。”杯盏交错,追忆连篇。两个月后,乌兰夫病逝的噩耗传来,王树魁久久无言。他想起那年王爷庙的夜色、雪地里的匕首、灯下翻飞的公文,还有首长那句淡淡的话——“干革命不能只惦记自己”。这句话,比寒风更冷,也比炉火更热,伴随他走完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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