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北京的秋风刚起,怀仁堂内礼乐齐鸣。陈明仁整肃戎装,胸前多了一枚耀眼的上将肩章。授衔典礼结束时,毛主席与他握手,轻声笑道:“你还记得四平吗?那时候,林彪可没占到你便宜。”一句话,把在座众人的目光又拉回到战火纷飞的东北大地。
许多人不知道,这位出身湖南浏阳、年少从军的黄埔一期老兵,在解放战争里曾三度与林彪对阵,而且每次都全身而退。第一次交手,是一九四六年春季的四平争夺。那时,国共和谈刚破裂,东北成为双方试刀的主战场。四平街横卧南北交通要冲,谁握得住这里,谁就有资格对奉天、长春两座大城说话。
为了拔掉这颗钉子,国民党方面把手里最得意的第七十一军、新一军、新六军一齐压上。陈明仁站在楼顶,手里握着望远镜对副官说:“咬住他们,今晚必须见分晓。”飞机低空扫射、百门重炮交织,林彪麾下的东北民主联军顶着钢雨反复冲击,却始终未能荡开国军的外廓阵地。三昼夜胶着,攻防线纹丝不动。毛主席那时在延安听着前线电报,评价林彪“打得还不够灵活”,并提醒:“四平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转移。”结果,林彪选择了主动撤出城镇,让这座弹孔累累的枢纽暂时落入陈明仁之手。
四平城的第一次易主,给了陈明仁机会。他趁机修补工事,招收散兵,把全城的日俄旧楼改造成暗堡。钢筋混凝土、交叉火力、纵深通廊——简直是现代版的“地下城”。同僚们私下叫他“筑城迷”,可他咧嘴一笑:“火再大,总得有墙挡住。”等到一九四七年夏季,林彪带着十七个师卷土重来,才发现敌阵与去年判若两人。
六月十四日晚八点,七万余名民主联军官兵举火炮数百门,将夜空点亮成血色。密集炮雨持续十几分钟,炮声一停,冲锋号起,数万条身影冲向长满蒿草的护城壕。谁也没料到,城头的地堡几乎毫发未伤,机关枪一排排喷火,突击队员成片倒下。爆破手一次次抱着炸药向城墙扑去,炮火的烈度却被钢筋混凝土化解。三小时,只炸开一个豁口。更恼火的是,守军竟能利用地下通道迅速机动,攻坚部队刚刚抢下一栋三层洋楼,立刻被对面深井掩体里射出的冷枪压了回去。
苦战七天,民主联军才撕开西城角落。陈明仁却已退入道东地下指挥所,指着地图对幕僚说:“拼到底,至少要拖到援军抵达。”果然,蒋介石把杜聿明率领的四个军空运锦州,再昼夜兼程北上。林彪被迫抽掉掩护部队分兵阻击,战线立刻失衡。当援军外线合围形成,东北民主联军不得不再度撤出四平。前后四十多天,双方伤亡逾五万。林彪此役虽未能取城,仍被后世称为“攻坚恶战之母”;可在最直接的胜负账本上,陈明仁仍是“未尝一败”。
然而,胜利并未换来真正的荣耀。陈明仁刚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转眼就遭人暗算。起因看似荒唐——美援面粉袋被士兵当成盖板,筑在射击孔上。美国顾问发火,陈诚顺势一口咬定“挥霍军品”,蒋介石当即撤了陈明仁的第七兵团司令官职务。星光刚亮,又忽地暗下,这种落差令陈明仁心寒。更令他痛苦的,是亲手带大的第七十一军在一九四八年春的辽北溃败中几乎全军覆没,督战者正是陈诚。东北局面由此急转直下。
同年八月,长沙,萧瑟秋雨。湖南省主席程潜与陈明仁对坐长谈。程潜低声说道:“世道已变,是该作个了断。”陈明仁抚着茶盏沉默良久,终吐出一句:“跟着腐朽政权,再无出路。”一九四九年八月四日凌晨,他电令部下十二万官兵停战,桂系主力哗然,却已无力阻拦。长沙和平起义的电波传向北平,中南海里,毛主席掐灭了烟头:“此人看清大势了。”
同年九月,人民政协会议开幕。会场中,陈明仁声音略带沙哑:“在黑夜里摸索多年,如今总算找到光明。”他的发言不长,却字字掷地。开国大典后,第二十一兵团成立,他任司令员,进军广西、剿灭土匪四万五千余众;一九五二年,又率五十五军戍守粤境海隅。前后九个月,他的部队从“战场对手”变成“南疆卫士”,其中甘苦外人难知。
毛主席评价陈明仁“有胆有识,用兵大胆”,并不止一次提起那句俏皮而深沉的评语:“林彪打仗不如你。”不少人以为这只是客气话,其实细看两次四平之战即可明白:一个在攻防转换、兵力对比不利的条件下硬是守到援军到来;一个在弹药不足、兵员稚嫩的困境里毅然撤出,保全部队转入运动战。输赢只是一时,谋略与胆识,才是毛主席真正看重的品质。
陈明仁此后淡出军界,长期在全国政协供职。有人问起旧事,他云淡风轻:“打仗谁没输赢?重要的是替谁流血。”晚年移居广州时,他仍会在黄昏里散步到沙面江畔,看看来往的货船。据说有年轻军官认出他,敬礼之后不禁好奇:“上将军,如今闲坐江边,可会想起四平枪声?”陈明仁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风雨,别再提。”
枪炮声早已成为档案里的冷纸张,可那两场围绕四平的血战,依旧令无数军史研究者反复推演。林彪的快速穿插、陈明仁的立体堡垒,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战思路;双方互有得失,却共同书写了辽沈战役前夜最激烈的一幕。正因如此,毛主席那句略带玩笑味儿的话,反倒最能勾勒战争的残酷与将领的担当:比输赢更难得,是敢拼、能守、懂取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