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将青梅的遗孤塞给我,冷声道:养大她的孩子,或者休妻【完结】
这是一场足以冻裂人骨头的暴雪。
天幕像是一块被扯烂的灰布,兜不住这一冬的肃杀。
我跪在靖安侯府正厅那几块早已跪得光滑可鉴的金砖上。
膝盖处的痛觉早已离家出走,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死寂。
廊下的风声如同厉鬼呜咽,卷着大团大团的雪沫子,不知疲倦地抽打在雕着“富贵荣华”的红木窗棂上。
发出簌簌的、令人心慌的声响。
叶靖川就伫立在我跟前。
他那一袭玄色锦袍剪裁得体,衣摆处用银线细细绣出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是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此刻,他怀里正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裹在蜀锦襁褓中的婴孩。
那孩子睡得那样沉,那样甜,甚至还在梦里咂了咂嘴。
全然不知这世间的风霜。
“姚知意。”
他的声线平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就像是在随口谈论今晚的炭火够不够旺。
“如烟难产走了,这是她拼了命留下来的骨血。”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视线一点点爬上我那位夫君的脸庞。
成婚三载,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如此令我心寒的神情。
那不是失去挚爱的悲痛,也不是面对发妻的愧疚。
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到了极点的——淡漠。
仿佛此时此刻,让我这个正妻毫无芥蒂地接纳外室子,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
“那侯爷的意思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叶靖川将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
一旁的乳娘刚要伸手去接,却被他一记眼刀生生逼退了回去。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精准敲打出来的钉子:
“把她当成亲生的养大,从今往后,你姚知意,就是这孩子名正言顺的嫡母。”
我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像是一潭死水,慢慢在厅内蔓延。
偌大的正厅里其实挤满了人。
叶老夫人端坐在那张铺着厚厚狐裘的主位上,手里那串檀木佛珠转得飞快,眼皮子却半耷拉着,仿佛入定了一般。
两侧立规矩的几个姨娘,有的低眉顺眼装死,有的则从睫毛缝里偷偷觑着我的脸色。
管家婆子王嬷嬷像尊门神似的站在老夫人身后,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或者,”
叶靖川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他在死寂中停顿了片刻,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休妻。”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室令人窒息的尘埃。
我撑着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子。
冻僵的膝盖在关节处发出抗议的酸响,但我强迫自己站得像一杆枪。
三年了。
在这个侯府的深宅大院里,我活得像个没有影子的幽灵。
每日晨昏定省,我比鸡起得早;打理中馈账册,我不敢有一文钱的错漏;侍奉公婆夫君,我更是如履薄冰。
可我这一腔心血,究竟换来了什么?
成婚次年,叶靖川便开始以公务为由夜不归宿。
到了第三年,他更是毫不避讳地在城外金屋藏娇,安置了柳如烟。
那个据说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因门第微寒而不得入府的白月光。
如今柳如烟撒手人寰,他却要我这个“鸠占鹊巢”的正妻,把她的孩子捧在手心里供着。
“侯爷,”
我的声音不再虚浮,而是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有了金石之音。
“既然只有这两条路,那我选——休妻。”
叶靖川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明显是愣住了。
在他那高高在上的预想里,我应当会哭得梨花带雨,会闹得披头散发,会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求他不要抛弃我。
毕竟在这个世道,一个被休弃的女子,这一生便算是彻底烂在泥里了。
娘家视若敝履,世人如看瘟疫。
最后的结局,左不过是青灯古佛了残生,要么就是一根白绫挂梁头。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低压。
“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让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地砖上。
“我姚知意,选休妻。”
“啪!”
一声脆响,叶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
她猛地睁开那双精明的眼睛,厉声喝道:“姚氏!你是失心疯了不成!”
“儿媳清醒得很,没疯。”
我转向老夫人,依足了规矩行了最后半个礼,背脊却挺得笔直。
“母亲,这三年来,儿媳自问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奴仆,无一处对不起靖安侯府。但今日,侯爷既要逼着我认下这外室之子,又不许我心里有半分委屈——这尊活菩萨,儿媳做不到,也不想做。”
“你!你简直放肆!”
叶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手里的佛珠也不转了,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这是要毁了我叶家百年的清誉名声!”
我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声笑,却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裂帛之声。
“母亲这话真有意思。侯爷大张旗鼓把外室子抱回府,逼着正妻认养的时候,可曾哪怕有一瞬间,想过叶家的名声?”
这句话像是巴掌,狠狠甩在了叶家母子的脸上。
叶靖川的脸色彻底黑透了,像是锅底的灰。
他一把将孩子塞给旁边的乳娘,往前跨了两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
那双曾经让我在无数个深闺梦里心悸不已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是淬了三九天的冰碴子。
“姚知意,你最好把脑子想清楚了。一旦出了这个门,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条丧家之犬。”
“我知道。”
“还有,你的嫁妆,侯府一分一毫都不会还给你。”
袖中,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那是我娘临终前,一口气一口气撑着给我攒下的全部家底。
整整十六抬嫁妆,良田千亩,铺面契纸,还有那一箱箱的金银首饰。
姚家虽然如今势微,但我娘出自江南巨富苏氏,这份嫁妆,足够我这一辈子哪怕什么都不做,也能衣食无忧。
“侯爷这是……要明抢我的嫁妆?”
“是依律扣留,”
他冷冷地纠正我的措辞,眼神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傲慢。
“你入府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按大周律例,无子便是七出之首,嫁妆理当归夫家所有。”
无耻。
这两个字在我心里疯狂翻滚,但我面上的表情却像是一潭封冻的湖水,纹丝不动。
“好,”
我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那十六抬嫁妆,我都不要了。”
叶靖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大概万万没想到,为了离开他,我竟然能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还有,”
他不依不饶,继续往我身上捅刀子。
“休书上我会写得清清楚楚:姚氏善妒成性,跋扈乖张,不敬尊长。七出之条,你一个人就犯了三条。从此往后,这偌大的京城,绝不会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荒谬得有些好笑。
眼前这个男人,我也曾是真心实意地爱慕过的。
还记得出嫁那日,十里红妆。
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意气风发。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花轿里,偷偷掀开盖头的一角,看见他俊朗的侧脸在阳光下发光,心里像是揣了一只欢脱的小兔子。
可不过区区三年。
仅仅三年,他就亲手把那个满怀憧憬的少女杀死了,想把我变成一个只能仰仗他“施舍”一点雨露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
“侯爷请便,”
我淡淡道,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半分留恋。
“是现在写休书,还是等我收拾好东西再滚?”
叶老夫人气得再次拍案而起:“姚氏!你当真要做到如此绝情的地步?”
“究竟是谁绝情,母亲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便往厅外走。
我的步子迈得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但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站住!”
叶靖川的一声暴喝在身后炸响。
我的脚停在了门槛前,最后一次停顿。
“你只要跨出这个门,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求我。”
我没有应声,只是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回院子的那条路,并不长,但我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贴身丫鬟春杏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眼眶早已红得像两颗桃子。
“夫人,您……您当真要走?侯爷他、他肯定是一时气话……”
“他不是气话,我也不是。”
我脚步不停,声音冷硬。
“去收拾东西。只带咱们自己的随身衣物,凡是侯府的一针一线,全都给我留下。”
“可是夫人,您的那些嫁妆……”
“不要了。”
春杏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雪地上。
“那可是老夫人临走前留给您的念想啊……”
“我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让肺腑都跟着颤抖。
“但比起那些死物,我更想要这条命,和这点自由。”
春杏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手脚麻利地去收拾了。
我坐在那张熟悉的梨花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模糊的倒影。
二十二岁。
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可我的眼角眉梢,却已经爬上了一丝细细的纹路。
这三年在侯府熬油点灯般的日子,让我老得太快了。
妆奁的最底层,还压着几件首饰。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贴身旧物。
一对温润的白玉耳坠,一支成色极好的金镶玉簪子,还有一枚羊脂玉佩。
我小心翼翼地找了块帕子将它们包好,贴身塞进了怀里。
至于剩下的那些金钗步摇,虽然华贵,却都是侯府打制的枷锁。
我一件没拿,全扔在了桌上。
半个时辰后。
我带着春杏,一人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了院门。
那个王嬷嬷早已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像门神一样堵在院门口。
“姚氏,”
她如今是连一声虚情假意的“夫人”都不肯叫了,脸上的褶子里藏满了刻薄。
“老夫人有吩咐,您既然执意要走,那就只能走角门。正门那是给贵人走的,您现在——不配。”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老货,我掌家的时候从未薄待过她。
每月的月银从没短过一文,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总比旁人厚上三分。
可柳如烟一进府,她便是第一个倒戈相向的墙头草。
“好,”
我轻笑一声。
“角门就角门,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从正院到角门,要穿过大半个侯府的花园。
一路上,平日里见了我点头哈腰的下人们,此刻都远远地站着。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廉价的同情,毫不掩饰的嘲弄,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我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角门“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风雪呼啸着卷了进来,扑了满头满脸。
春杏死死抱着怀里的包袱,声音在寒风中打颤:“夫人,咱们……咱们能去哪儿啊?”
我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世界,吐出一口白气。
“回姚家。”
姚家的宅子坐落在城西。
从富贵的靖安侯府到破落的姚家,若是坐马车,得走上小半个时辰。
我和春杏在街边雇了一辆破旧不堪的驴车。
那车夫一听我们要去姚府,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两圈。
“姑娘是姚家的亲戚?”
“嗯。”
“唉,这姚家啊,这几年是真不行喽,”车夫是个嘴碎的,一边挥鞭子一边絮叨,“听说姚老爷在户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前阵子还病了一场……”
我闭着眼,没有接话。
驴车在厚厚的积雪里吱呀吱呀地挪动,每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春杏紧紧挨着我取暖,压低声音问道:“夫人,老爷……老爷他会收留咱们的,对吧?”
我依旧沉默。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爹姚文远,是个六品的户部主事,性格懦弱了一辈子。
三年前我高嫁入侯府时,他高兴得整整三天没合眼,逢人便夸。
说姚家没落了两代,终于靠着女儿又攀上了高枝。
如今我被一纸休书赶回家,对他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驴车停在姚府那扇斑驳的大门口时,天色已经彻底擦黑了。
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闭着,门上那对铜环在风雪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走上前去叩门。
过了许久,门才极其吝啬地开了一条缝。
门房老张探出一颗脑袋,看清是我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大小姐?”
“我爹在家吗?”
“在、在是在……”老张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支支吾吾,“大小姐,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侯府……没派车轿送您?”
“开门,”
我不想多费口舌,只觉得冷,“我要见我爹。”
老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门打开了。
前院里的积雪无人打扫,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正厅里亮着昏黄的灯光,我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似乎正在争执什么。
我走到厅门口,脚步一顿。
只听我爹带着哭腔说道:“……此事万万不可!知意虽然被休,但终究是我姚家的血脉,怎能狠心送去家庙那种地方?”
紧接着,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二叔姚文成。
“大哥!你简直是糊涂透顶!她是被靖安侯当众休弃的!七出之条犯了三项!这样的女儿若是留在家里,咱们姚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她毕竟……”
“没有什么毕竟!”
二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只有两条路:要么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要么——干脆就别认这个女儿!”
我藏在袖中的手,再次攥紧了。
春杏吓得抓住我的胳膊,小声哀求:“夫人,咱们走吧……别进去了……”
我摇了摇头。
有些事,总是要面对的。
我抬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厅门。
厅里的争吵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我爹坐在主位上,看见我的一瞬间,猛地弹了起来。
“知意?”
二叔坐在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还坐着二婶,以及我那个堂妹姚玉柔。
“爹,”
我走到厅堂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女儿回来了。”
“你还有脸回来!”
二叔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姚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善妒跋扈,不敬尊长——靖安侯府的休书都已经送到衙门备案了!现在满京城都知道,我姚家出了个被休回家的弃妇!”
我没有理会这只疯狗,只是定定地看向我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坐回了椅子里,眼神躲闪。
“知意,你……你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啊?”
“女儿没有闹,”
我语气平静,“是侯爷逼我养外室之子,女儿不愿做那活王八,他便要休妻。”
“那你养了便是啊!”
二叔拍着桌子怒吼,“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给口饭吃,养大了照样得叫你一声母亲!你倒好,穷骨头硬气!现在好了,被休了,听说嫁妆也被扣了?”
“是。”
“十六抬嫁妆啊!”
二叔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丢的是他的命根子,“那得值多少白花花的银子!你就这么不要了?姚知意,我看你不是疯了,你是傻!”
我静静地看着他那副贪婪的嘴脸。
“二叔觉得,我就该忍气吞声,替侯爷养他和外室的孽种,然后一辈子在侯府仰人鼻息,做个面子光鲜的活死人?”
“那也比你现在这副丧家犬的下场强!”
二叔吼得脸红脖子粗,“你知道被休弃的女子是什么下场吗?没人要!没人娶!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断脊梁骨!你不要脸,我们姚家还要做人呢!”
“好了!”
我爹终于听不下去了,声音疲惫不堪,“知意,你先回房去休息。这件事……容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
一直没说话的二婶突然尖叫起来,“大哥,今天必须做个决断!要么送她去家庙,要么——就当她死在了外面!”
这时候,姚玉柔忽然柔声开口了。
“爹,娘,你们别这么说大姐姐。大姐姐心里肯定比谁都难受……”
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想要拉我的手,却被我侧身避开了。
姚玉柔,我的好堂妹。
从小到大,她最热衷的游戏就是抢我的东西。
我有的,她一定要有;我没有的,她也要有。
三年前我嫁入侯府,她嫉妒得哭了整整三天,咒骂我抢了属于她的好姻缘。
“大姐姐,”
她眼圈红红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也别怪大伯父。实在是……实在是这事儿太难办了。要不这样,我在城南有处偏僻的小院子,你先去那儿避避风头,等过个一年半载……”
“不用了,”
我冷冷打断了她的表演。
“我不会赖在姚家不走。”
厅里又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我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听清:“知意,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留在姚家,”
我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既然这个家容不下我,那我走便是。”
“你能去哪儿!”
我爹终于急了,声音都在抖,“你一个弱女子,身无分文,离了家能去哪儿!”
“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说完,我转身便往外走。
“站住!”
我爹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挣扎。
“知意,你别任性!爹……爹不是不要你,只是眼下……”
“眼下姚家不能有个被休弃的女儿,否则二弟的仕途受阻、玉柔的婚事也会受影响,”
我替他说完了心里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爹,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我爹的手,一点点松了。
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愧疚,有挣扎,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你先去庄子上住几天,”他别过脸去,不敢看我,“等爹想办法……”
“不用了。”
我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正厅。
春杏抱着包袱跟上来,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夫人,咱们现在……到底去哪儿啊……”
“别叫我夫人了,”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轻声说道。
“以后叫我姑娘。”
“姑娘,咱们……”
“先找个地方,活过今晚再说。”
雪,越下越大了。
我和春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京城的街头,身上很快就落满了一层厚厚的雪。
路上的行人裹紧了衣服匆匆而过,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却无一人停留。
天色彻底黑透了,街边的商铺陆陆续续上了板。
只有几家客栈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
我们走进了最近的一家。
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珠子。
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我声音有些发颤,“要一间房。”
掌柜的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我们。
我身上的衣裳料子虽然不错,但沾满了雪水和泥点,显得格外狼狈。
春杏抱着个寒酸的包袱,眼睛肿得像核桃。
“上房一晚二钱银子,普通房间一钱,”掌柜的报了价,“二位要哪种?”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空空荡荡。
只有那几件首饰,连半个铜板的碎银都没有。
“掌柜的,我……我身上暂时没现银,能不能用首饰抵?”
我颤抖着手,把那支金镶玉的簪子拿了出来。
掌柜的接过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随即,他又把簪子推了回来。
“姑娘,不是我不通融。只是你这簪子……来路正不正啊?”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自然是正的,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那有当票吗?或者当初购买的凭证?”
我摇了摇头。
掌柜的叹了口气,摆摆手:“姑娘,对不住了。最近查得严,咱们这种小店不敢收来历不明的东西。您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我们像两只丧家犬一样,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出了客栈。
站在肆虐的风雪里,春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姑娘,咱们怎么办啊……这么冷的天,难道真要冻死在这街头吗?”
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庙宇上。
那庙门已经坏了半扇,黑洞洞的像张大嘴。
“走,”
我拉起春杏冰凉的手,“去那里避一避。”
破庙里空空荡荡,供桌早就倒在一旁,泥塑的佛像也缺了半边胳膊,显得格外凄凉。
但好歹,这四面墙能挡住那要命的风。
我们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坐下。
春杏哆哆嗦嗦地从包袱里翻出两件厚衣服,一件披在我身上,一件自己裹着。
“姑娘,您饿不饿?我、我这里还有半块之前藏的饼……”
“你吃吧,”
我摇摇头,“我不饿。”
其实我很饿。
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但我知道,春杏比我更饿,更怕。
庙外的风声如同狼嚎,雪花顺着破窗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那尊残破的佛像。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又坚定无比的话语。
她说:“知意,女子这辈子,最要紧的是靠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两条腿立住了,才不会被人踩在泥里。”
那时候我不懂。
我以为只要嫁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举案齐眉,就是女人的一辈子。
可现在,这一巴掌打得我生疼,也打醒了我。
夜色深沉,庙里冷得像个冰窖。
春杏靠着我的肩膀沉沉睡去了,我却瞪大着眼睛,没有半点睡意。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荒诞剧。
叶靖川那张冷漠无情的脸,叶老夫人刻薄的嘴脸,我爹懦弱的眼神,二叔一家贪婪的丑态。
还有那一封所谓的休书。
善妒跋扈,不敬尊长。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姚知意,你既然没死,就不能这么窝囊地认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积雪的宁静。
我像只受惊的猫一样警觉地睁开眼。
春杏也被惊醒了,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指节发白。
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横肉的乞丐走了进来。
看见我们主仆二人,他们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野兽看见猎物的光芒。
“哟,这儿还藏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恶心的黄牙。
“这大冷天的,怎么睡在这破庙里?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我猛地站起身,将春杏护在身后,声音紧绷。
“我们只是暂避风雪,这就离开。”
“走?”
独眼龙横跨一步,拦住了去路。
“急什么呀。相逢就是缘分,陪哥几个聊聊?”
另外两个乞丐也嘿嘿笑着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春杏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但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让开。不然我喊人了。”
“喊人?”
独眼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放肆地大笑起来。
“这破地方,鸟都不拉屎,你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管!兄弟们,把这两个小娘子带回去,咱们好好暖和暖和!”
说着,他那双脏兮兮的手就朝我伸了过来。
我猛地拔下头上的发簪——那是那支锋利的金镶玉簪子,尖端对准了他。
“别过来!”
“哟,还挺烈!我就喜欢烈的!”
独眼龙根本不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狞笑着继续逼近。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衣襟的那一刹那。
庙门外,突然传来一个清冷如玉碎的声音。
“住手。”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齐刷刷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极高,披着一件墨色的大氅,领口那一圈油光水滑的玄狐毛,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是山水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几片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他却像是毫无察觉。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看着庙里的这出闹剧。
独眼龙愣了一下,随即吐了一口唾沫。
“哪儿来的小白脸,少管闲事!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那男人没说话,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下一瞬,庙门外如同鬼魅般闪进来两个身着劲装的侍卫,腰间佩着寒光闪闪的横刀。
独眼龙脸色大变,转身想跑。
却被其中一名侍卫一脚踹在膝窝,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外两个乞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另一名侍卫利落地反剪双臂,按在了地上吃土。
那男人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眼神很淡,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姑娘没事吧?”
他开口问道。
声音醇厚低沉,像是古琴的低音。
“没事,”
我收起手中的簪子,行了个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他微微颔首,没再多问一句废话,转身便要离去。
“公子留步,”
不知为何,我鬼使神差地喊住了他。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姚知意必当报答。”
他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深。
“不必。举手之劳而已。”
说完,他带着侍卫大步走入了风雪之中,再未回头。
春杏长长舒了一口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吓、吓死我了……姑娘,刚才那位公子是什么人啊?看着好生威严……”
“不知道,”
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但看那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
那两个侍卫的身手干脆利落,那是只有军中精锐才有的杀气。
我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街上开始有了早起行人的动静,这座庞大而冷漠的京城,正在苏醒。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春杏扶着门框站起来,茫然地问。
我想了想。
京城是绝对待不下去了。
叶靖川不会放过我,姚家也不会容忍我给他们丢脸。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出城,”
我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往北走。”
“北边?”
春杏愣住了,“北边那是苦寒之地啊,听说那边常年打仗,咱们去做什么?”
“正因为冷,正因为乱,才没人会认识我们,也没人会在意我们是谁。”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春杏,你愿意跟我走吗?这一路会很苦,可能会饿肚子,会受冻,甚至可能会死在路上。”
春杏看着我,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跟姑娘走!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哪怕是下刀山火海!”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雕梁画栋的侯府,那书香门第的姚家,还有那些冷漠、虚伪、贪婪的面孔……
都在这清晨微弱的天光里,一点点模糊成一片灰影。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不是以靖安侯弃妇的身份,也不是以姚家女儿的身份。
而是以我,姚知意自己的身份。
堂堂正正地回来。
北上的路,比我想象中还要艰难十倍。
我和春杏咬牙用最后那对白玉耳坠换了二两碎银,买了两身厚实的粗布棉衣,又屯了几个硬邦邦像是石头的干馍。
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往北走的车夫,一听说我们要去北境,头摇得像拨浪鼓。
“姑娘,北边去不得啊!鞑子年年犯边,前阵子刚打完仗,路上到处都是流民,乱得很哪!”
“我们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我目光坚定,“您若是肯送,价钱好商量。”
车夫看了我们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
“罢了,看你们这两个女娃娃也不容易。我最多送你们到北境边上的云州城,再往北我是不敢去了。五两银子,不议价。”
我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枚羊脂玉佩,递了过去。
“这个抵车资,够吗?”
车夫接过玉佩,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姑娘,这玉佩成色极好,是个好东西,少说值二十两。您当真要抵这几两银子的车费?”
“抵。”
钱财乃身外之物,若是命都没了,留着玉佩又有何用?
“行吧,”车夫小心地收好玉佩,“明日辰时,城门口见。记得多备些干粮,这一路少说要走七八天。”
那一路,如同行走在炼狱边缘。
风雪时停时下,道路结冰难行。
第四天的时候,我们遭遇了真正的流民潮。
那是一群从更北边逃难下来的人,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惊的绿光。
他们像丧尸一样拦在路中间,哀求着给点吃的。
混乱中,有人试图爬上马车抢夺。
车夫挥舞着鞭子,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我看着窗外那一一张张绝望扭曲的脸,心里堵得发慌。
这就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尊严更是不值一提。
最后半块饼,我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春杏,一半自己强行咽了下去。
得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七天后,我们终于抵达了云州城。
这是一座边境重镇,虽然不如京城繁华,却透着一股粗犷的生机。
安顿在一家廉价客栈后,我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一点铜板。
得找活干。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春杏走进了城里最大的“苏氏绣坊”。
掌柜的是个精明强干的妇人,人称苏九娘。
“想接绣活?”
苏九娘上下打量着我的手,“看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倒不像是个做粗活的。会绣什么?”
“苏绣、湘绣都会,蜀绣也略懂一二。”
“哦?”
苏九娘挑了挑眉,“光说不练假把式,绣个样子来看看。”
她扔给我一块白绢,几色丝线。
我深吸一口气,穿针引线。
片刻后,一枝傲雪寒梅跃然绢上。针脚细密如发,配色雅致高洁,那梅枝更是绣得遒劲有力,仿佛要破布而出。
苏九娘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好手艺!这针法……看着眼熟。”
“我娘是江南苏氏旁支。”我低声道。
苏九娘恍然大悟:“难怪!这可是正宗的苏家独门技艺,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她当即拍板:“这活给你了。正好城北李员外家要做一副八扇屏风贺寿,工期紧,半个月交工。你要是能接,工钱二十两!”
二十两。
这笔钱,足够我们在云州立足一年。
我毫不犹豫:“我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关在绣房里,日夜赶工。
手指被针扎破了,便随手包扎一下;眼睛熬红了,便用冷水敷一敷。
为了赶进度,我大胆改良了图样,删繁就简,重意境而轻繁复。
第十天傍晚,八扇“松鹤延年图”屏风,在灯下缓缓展开。
青松挺拔,白鹤欲飞,云雾缭绕间,一派仙家气象。
苏九娘围着屏风转了好几圈,连连赞叹:“神了!真是神了!”
我拿到了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
那一刻,我手抖得厉害。
在侯府,这不过是一顿饭钱;而现在,这是我姚知意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薄凉的世间挣来的第一份尊严。
日子就这样慢慢稳了下来。
我也正式在苏氏绣坊挂了牌,成了这里的首席绣娘。
直到那一天。
“知意啊,”
苏九娘神秘兮兮地找到我,“有个大活。镇北将军府要办赏梅宴,点名要一幅‘寒梅傲雪图’的绣屏,还要苏绣。这活儿,非你莫属。”
“镇北将军府?”
我心头猛地一跳。
“是啊,傅将军的府邸。傅沉舟傅将军,那可是咱们北境的定海神针,活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
傅沉舟。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破庙里那个披着墨色大氅、眼神淡漠的男人。
会是他吗?
三天后,我带着绣好的屏风,踏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将军府并不像我想象中那般奢华,反而处处透着一股肃杀简朴之气。
管家引我到了偏厅。
“姑娘稍候,将军正好在府里,说要亲自过目。”
我正襟危坐,手心里却沁出了汗。
片刻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帘子被掀开。
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依旧是墨色常服,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神情,只是此刻,他身上少了几分风雪气,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威压。
果然是他。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站起身行礼。
“民女姚知意,见过傅将军。”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幅绣屏上,看了许久。
然后,视线慢慢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不卑不亢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破庙风雪夜,将军曾救民女一命。”
窗外,几枝红梅正迎着寒风怒放。
那是北境最冷的冬天,却也是我新生的春天。
正自思量间,门扉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沉稳有力的足音,那是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特有的笃定。
身旁的管家似是早已习惯,脊背瞬间躬成了一张紧绷的弓,恭敬地向旁侧退去,低声唤道:“将军。”
我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垂首,屏住呼吸,试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视线所及之处,一双沾染着些许尘泥的墨色官靴,不偏不倚,恰恰停驻在我的裙摆之前。
“抬起头。”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发号施令,却又熟悉得令我指尖发颤。
我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依言缓缓仰起面庞,视线在那一瞬间,撞入了一双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
果然是他。
那个我在破庙风雪夜里,哪怕狼狈如鬼魅也曾见过的男人。
傅沉舟居高临下地睨着我,那双惯看生死的眼眸波澜不惊,仿佛我是这府中一草一木,未曾在他记忆里留下半分涟漪。
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凛冽的目光,在我面庞上停驻的时间,比扫视旁人多了一瞬。
“这扇绣屏,是你亲手绣的?”
他移开目光,指向一旁。
“是。”我垂眸应答,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
“学了多久?”
“自幼随母习艺,寒暑不辍,算来已有十余载光阴。”
傅沉舟微微颔首,侧身对那躬身候命的管家吩咐道:“收下吧,手艺难得。工钱,给双倍。”
管家忙不迭地应了声“是”。
傅沉舟转身欲行,那墨色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
然而,他脚步忽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半张轮廓冷硬的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姚知意。”
这三个字,我答得不卑不亢。
“姚……”
他在舌尖轻轻滚过这个姓氏,眸色微深,终究没再多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偏厅。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觉出后背一片湿冷,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应该……没认出我来吧?
毕竟那一夜,破庙里篝火将熄,光线昏暗不明,我又是那般蓬头垢面、满身污泥的落魄模样。
与今日这般梳洗整洁、衣着得体的绣娘形象,确是判若两人。
管家依言结了账,整整二十两纹银,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这比原先约定的价钱,足足多了一倍。
踏出将军府那巍峨的朱漆大门时,春杏正缩在石狮子旁不停地哈气搓手,见我出来,一脸焦灼地迎上来:“姑娘,您可算出来了,没事吧?”
“没事。”
我摊开掌心,那一锭锭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又迷人的光泽,“工钱加倍。”
春杏那一双冻得通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欢喜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姑娘真厉害!”
是啊,真厉害。
我忍不住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高悬于门楣之上、笔力遒劲的“将军府”匾额。
傅沉舟。
这个名字,这笔恩情,我姚知意记下了。
此后的数月光景,仿佛是为了印证那日的缘分,我接连承接了好几桩将军府的绣活。
从精细繁复的苏绣屏风,到层层叠叠的罗帐帷幔,甚至有一次,是为一件玄狐大氅绣制内衬。
傅沉舟似乎极中意我的针法,每每都指名道姓要我来做。
苏九娘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不住地夸赞:“知意啊,你可真是咱们绣坊的活财神。攀上了将军府这棵大树,往后咱们的生意,怕是做都做不完了。”
我也笑,眼底却是从未有过的亮色。
我的欢喜,并非因为攀附权贵,而是因为这双曾被斥为“奇技淫巧”的手,终于在这个世道里,挣得了属于它的尊严。
想当年在侯府,我绣出的东西哪怕再精妙绝伦,也只会被那个男人轻描淡写地评一句“女子本分,难登大雅之堂”。
但如今,我能靠这门手艺,在这苦寒的云州挺直腰杆,养活自己,也养活春杏。
时光荏苒,转眼春至。
云州地处北境,春风一度也难消积雪,直到三月,屋檐下依旧挂着晶莹的冰棱。
这日,我正埋首于绣架之间赶工,苏九娘忽然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发髻都有些散乱。
“知意,快!别绣了!将军府来人了,点名要见你!”
我手中针线一顿,心头微沉:“出了何事?”
“我也摸不着头脑,但来的是那位管家,神色匆匆,说是十万火急。”
我不敢耽搁,简单理了理鬓发,便匆匆去了前厅。
将军府的管家正背手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得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
“姚姑娘,将军有请。”
“可是绣品出了纰漏?”
“到了便知,请吧。”
这一回,管家并未将我引去偏厅,而是穿过重重回廊,径直带我去了守卫森严的书房。
傅沉舟正立于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面前铺陈着一张详尽的北境舆图。
他身着一件家常的鸦青色直裰,却依旧掩不住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腰背挺直如松。
“民女见过将军。”我敛衽行礼。
他闻声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并不废话:“你会看账吗?”
我怔了一瞬,如实答道:“略通一二。”
“过来。”
我依言上前。
只见那宽大的书案上,凌乱地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朱批与墨字交织。
“这是北境大营去年冬日的军需总账,”傅沉舟指节轻叩桌面,声音微冷,“粮草、棉衣、药材,每一笔开支皆在于此。我要你替我重新核算一遍,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猫腻找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如闻惊雷。
军需账目,乃是国之机密,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将军为何找我?”
“因为我不信军中那些尸位素餐的账房,”傅沉舟答得直白坦荡,“这批账目被人动了手脚,做得极为隐蔽,我虽知有异,却苦无铁证。苏九娘曾言你心思缜密,擅长筹算,我便想让你试试。”
我沉默良久,指尖紧紧掐入掌心。
“将军,民女若接了这烫手山芋,便是卷入军中漩涡。我不过一介平民女子,这般风险,我担不起。”
“工钱一百两。”
我呼吸骤然一滞。
一百两。
足够我在云州置办一处小院,够我和春杏安安稳稳地生活五年。
“而且,”傅沉舟似乎看穿了我的动摇,抛出了更重的筹码,“你若能找出证据,我保你在云州地界,无人敢欺。”
这个条件,实在太诱人了。
脑海中闪过叶靖川那张冷漠的脸,闪过姚家那些势利的嘴脸,闪过无数个被轻视被践踏的日夜。
我想活下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
而在这乱世,尊严需要庇护。
“好,”我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他,“这活,我接。”
傅沉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命管家将我带至隔壁厢房。
那一摞厚厚的账册,被尽数搬了进来。
“三天时间,”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够吗?”
“够。”
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房门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光亮。
我端坐在书案前,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本账册。
粮草采买、棉衣定制、药材采购……
一笔笔枯燥的数字,在我眼中却仿佛化作了战场上的生死线。我看得很慢,却极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墨点。
第一日,粮草账毕,并无疏漏。
第二日,棉衣账毕,虽有一处微小的差额,但细推之下应是笔误,无伤大雅。
第三日,我翻开了药材账。
看到一半时,我的指尖蓦地停住了。
那一页上,赫然记着一笔采购黄连的账目:数量五百斤,单价纹银一两,总计五百两。
这一行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在侯府那几年,为了帮衬叶靖川,曾无数次核对府中的采买账目。
我记得清清楚楚,黄连虽苦,却并非什么稀世珍药,市价最贵之时,也不过三钱银子一斤。
五百斤黄连,依市价算,顶天了也就一百五十两。
这里,却堂而皇之地记了五百两。
差额,足足三百五十两。
我心跳加速,顺着这根线头继续向后翻阅。
果然,又发现了数处类似的手脚:
寻常的甘草,记了高价;必备的金创药,数量虚报。
统共七处破绽,零零碎碎加起来,差额竟超过了两千两!
两千两白银啊。
这在京城的权贵眼中或许不过是一场酒宴的开销,但在北境,这足够全营将士吃上整整一个月的饱饭!
我合上账册,只觉手心冰凉刺骨。
这已不是寻常的做假账中饱私囊。
这是在喝兵血,是在吃人肉!这是要掉脑袋的死罪!
窗外天色已如泼墨,书房内未曾掌灯,我独自坐在黑暗里,脑中嗡嗡作响。
傅沉舟让我查账,意在揪出这只硕鼠。
可这只硕鼠既能在这等机密账目上动手脚,其背后的势力定然盘根错节,绝非泛泛之辈。
我若揭发,便是与这股势力为敌。
若装聋作哑……
“查完了?”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傅沉舟提着一盏防风灯走了进来。
暖黄的烛火摇曳,瞬间驱散了一室的阴冷,也照亮了书案上那一摞沉重的账册。
“查完了。”
我将那几本做了标记的账册推向他,声音有些干涩,“七处问题,皆在药材账上。总计虚报冒领两千一百三十五两。”
傅沉舟闻言,眸光骤然一沉,宛如出鞘的利刃。
他拿起账册,翻至我折角之处。灯影下,他那原本就冷峻的侧脸,此刻更是线条紧绷,透着一股肃杀。
“证据确凿?”
“确凿无疑。黄连、当归、甘草,这几味药材南北差价不大。将军只需派亲信去城中药铺随口一问,真假立判。”
傅沉舟沉默了。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化作一尊石像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这批药材,是经谁的手吗?”
“民女不知。”
“靖安侯,叶靖川。”
我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叶靖川。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生锈的毒刺,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三个月前,朝廷拨下一批军需专款,用于采购冬日药材,”傅沉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叶靖川在朝堂上主动请缨,揽下了这桩差事。这本账,便是他亲自呈上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认识他。”
傅沉舟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我闭了闭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借着那痛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他是我……前夫。”
这四个字说出口,仿佛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书房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傅沉舟看着我,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良久,他才道:“这笔账,我会一查到底。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莫对任何人提起。”
“民女明白。”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负手而立:“你恨他吗?”
这问题像是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我死寂的心湖。
恨吗?
我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跪在靖安侯府冰冷坚硬的地砖上,膝盖刺痛入骨。
想起叶靖川那张淡漠如冰的脸,想起那一纸写着“善妒跋扈”四字的休书,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将军,”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恨一个人太耗费心力,我没那个闲工夫。”
傅沉舟猛地转过身,暖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我:
“你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不清醒的人,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不长,”我扯了扯嘴角,“尤其是在这苦寒的北境。”
他微微颔首,从书案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布包,推到我面前。
“这是一百两。你应得的。”
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叶靖川?”
“军饷贪墨,按律当斩。”
傅沉舟语气平淡,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千钧之力,“但他是世袭侯爵,又是户部侍郎的乘龙快婿,这案子,要想办成铁案,没那么简单。”
“他会脱罪?”
“至少不会死。”
傅沉舟望向窗外庭院中尚未化尽的残雪,声音幽冷,“朝廷需要平衡,北境需要粮饷,而我,需要一个能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机会。”
我懂了。
傅沉舟要的不仅仅是叶靖川的命,他是要握住叶靖川的七寸,让他成为北境的一条狗,亦或是,彻底废掉这颗棋子。
“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傅沉舟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你曾是靖安侯夫人,对他行事作风、私下往来最是了解。我要你帮我理清楚,他这贪墨的银子,究竟流向了何处,背后又站着哪尊大佛。”
我沉默了。
卷入叶靖川的案子,意味着我要重新撕开那道刚结痂的伤疤,去面对那个我拼命想要逃离的泥潭。
可是,傅沉舟说得对。
恨一个人太累,我只想要彻底的自由。
一种不必担心被他找到,不必担心被他报复,可以挺直腰杆行走在阳光下的自由。
“我需要时间,”我缓缓开口,“叶靖川此人看似温润,实则生性多疑且极为谨慎。账面上能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在京城狡兔三窟,又与几位皇子暗通款曲,真正的大头,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傅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时间,我给你。苏氏绣坊那边,我会让九娘替你遮掩,给你安排些轻省的活计,方便你随时出入将军府。”
“不必。”
我摇头拒绝,“绣坊的活我照接不误,若是突然停了,反倒惹人起疑。将军只需给我寻一处安全的住处,让我能安心查账便是。”
傅沉舟略一沉吟:“后院有间僻静厢房,原是老账房先生住的,去年他告老还乡后便一直空置。你若不嫌弃,可搬来暂住。对外便宣称,将军府高薪聘你做专职绣娘。”
“好。”
从书房出来时,夜色已深如墨染。
管家提灯引路,将我带至后院。
春杏早已在厢房候着,见我回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忙不迭地迎上来。
“姑娘,管家说我们要搬进将军府住?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咱们便暂居此处,这里规矩大,你说话做事都要仔细些,切莫像在绣坊那般随意。”
春杏用力点头,如捣蒜一般:“我晓得轻重。”
这厢房虽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利落。
一张雕花架子床,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应俱全。窗外正对着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月色下,枝影横斜,颇有几分清幽雅致。
我坐在书桌前,摊开傅沉舟给的那些账册副本,开始细细梳理叶靖川可能涉及的每一处产业。
春杏端来一盏热茶,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问道:“姑娘,咱们真的要查侯爷吗?”
“不是查他。”
我纠正道,眼中划过一抹冷意,“是查军饷贪墨案。叶靖川既然敢伸这只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就得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可是……万一被侯爷知晓是姑娘在查他……”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谨慎,”我放下朱笔,“春杏,从明日起,你每日照常去绣坊上工。若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在赶制一批大件的绣活,闭门谢客。”
“是,姑娘。”
夜已深沉,春杏在隔间睡下后,我却毫无睡意。
账册上那些枯燥的数字在眼前跳动,叶靖川那张伪善的脸与傅沉舟那张冷峻的脸交替浮现。
一个是我曾倾心相许、最后却视我如敝履的前夫;
一个是在雪夜救我一命、此刻又予我庇护的将军。
命运这只翻云覆雨手,当真是讽刺得紧。
接下来的半月,我过上了昼伏夜出的日子。
白天在厢房内抽丝剥茧地查账,晚上则去绣坊赶工遮掩耳目。
傅沉舟陆续给我送来了更多机密文书——叶靖川在户部的任职考评、靖安侯府名下的产业清单,甚至还有几封他与皇子往来的密信抄本。
看得越多,我的心便越凉。
叶靖川,远比我想象的更加不堪,更加贪婪。
他在户部任职不过五年,经手款项多达百万两,其中账目不清者比比皆是。
靖安侯府的触角从京城一路延伸至江南富庶之地,其中至少有四处肥得流油的庄子,是用军饷填出来的窟窿。
而最令我心惊肉跳的是,他与三皇子萧玦往来甚密。那些贪墨的银两,至少有三成,是流向了三皇子的私库。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我将整理好的册子交到了傅沉舟手中。
他翻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脸色越来越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三皇子……”
他合上册子,闭目长叹,“难怪叶靖川敢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攀上了这根高枝。”
“将军打算如何行事?”我问道。
傅沉舟沉默良久,才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清明:“三皇子乃是圣上心尖上的宠儿,没有铁证如山的实据,动不了他。但叶靖川这颗棋子,可以废了。”
“将军的意思是?”
“把这些证据抄录一份,匿名送至都察院。”
傅沉舟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叶靖川不是最爱那些黄白之物吗?那我便让他尝尝,什么叫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心头猛地一跳:“此举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三皇子有所防备?”
“三皇子绝不会保他。”
傅沉舟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对于皇家而言,一颗暴露的棋子,唯一的价值就是充当弃子。叶靖川聪明反被聪明误,以为攀上高枝便能无法无天,却不知那皇家的门槛,进去容易,想全须全尾地出来,难如登天。”
他说得对。
我在侯府那三年,冷眼旁观,深知叶靖川的为人——精明有余,却少了真正的大智慧;野心勃勃,却不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
“还有一事,”我犹豫片刻,终是开了口,“叶靖川扣下了我的嫁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全部念想,若是可以……”
“我会让人盯着,”傅沉舟郑重承诺,“贪墨案一旦坐实,抄家是免不了的。你的嫁妆,只要有凭有据,定能物归原主。”
凭据。
我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出嫁那日,母亲含泪将那份长长的嫁妆单子塞入我怀中,千叮咛万嘱咐要收好。
可离开侯府那个凄惶的清晨,我除了一身单衣,什么都没能带走。
“嫁妆单子在我爹手中,”我低声道,“但他……未必肯给我。”
傅沉舟深深看了我一眼:“姚主事那里,自有我去周旋。”
七日后,京城传来惊雷。
都察院收到匿名铁证,查实靖安侯叶靖川在任期间贪墨军饷、收受巨额贿赂。
龙颜震怒,当即下旨将叶靖川革职查办,靖安侯府满门抄封,一干人等尽数押入大牢候审。
消息传至云州时,我正坐在绣架前,绣一幅“雪中红梅”。
春杏如一阵旋风般冲进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姑娘!姑娘!京城来信了!侯爷被抓了!侯府被封了!听说老夫人和那几位姨娘都被赶到了大街上!”
我手腕猛地一抖,尖锐的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洁白的绢布上,宛如一朵凄艳的梅花。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三天前!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说侯爷贪了北境将士的救命钱,是要杀头的死罪!”
春杏又惊又怕,声音都带了哭腔,“姑娘,侯爷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您?”
我摇了摇头,神色淡然:“休书已下,我与他早已是陌路人。倒是你,春杏,若有人问起,便咬死了说咱们早已离京,对侯府之事一概不知。”
“奴婢省得。”
春杏退下后,我望着绣架上那朵染血的红梅,久久出神。
叶靖川落得这般下场,按理说我该抚掌大笑,该痛快淋漓。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是一片空落落的荒凉,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余一声叹息。
三年夫妻,一场荒唐梦,终究是醒了。
傍晚时分,傅沉舟踏雪而来,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叶靖川在狱中熬不住刑,招了。承认贪墨两万两,但一口咬定是受了三皇子胁迫。三皇子反咬一口,斥其诬陷皇嗣,罪加一等。如今两人互泼脏水,皇上已下令彻查到底。”
“我的嫁妆……”我轻声问道。
傅沉舟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予我:“这是从姚主事那儿拿到的嫁妆单子抄本。叶靖川扣下的那十六抬嫁妆,皆在查封清单之内。待案子结了,你便可去衙门认领。”
我颤抖着接过单子,指尖一一抚过那些熟悉的墨迹——
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金丝楠木妆奁、苏绣屏风、田产地契……
母亲留给我的东西,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我手里。
“多谢将军。”我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傅沉舟摆摆手:“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倒是你那位父亲姚主事,听说叶靖川倒台,连夜托人给我递话,想接你回姚家认祖归宗。”
我愣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满眼嘲讽:“二叔二婶也肯点头?”
“姚文成升迁在即,正需你这位‘将军府红人’的女儿来撑撑门面,”傅沉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至于你那二婶和堂妹,听说你帮我查案有功,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人心鬼蜮,不过如此。
“我不会回去的,”我斩钉截铁道,“姚家没有我的位置。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傅沉舟赞许地点头:“你若愿意,大可一直住在将军府。我这儿正缺个管账的好手,你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账房强百倍。”
我心中微动。
留在将军府,便是留在了傅沉舟的羽翼之下,安稳无忧。
但这安稳,终究是依附于人。
“将军的好意心领了,”我缓缓说道,“但我有一个心愿,我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绣坊。”
傅沉舟挑眉:“有野心是好事。需要帮忙吗?”
“需要,”我也不矫情,“我想盘下苏氏绣坊隔壁的那间铺面,但手头银两不够。将军若方便,可否借我二百两?一年为期,连本带利奉还。”
傅沉舟眼中笑意加深:“你倒是算盘打得精。好,二百两,明日让管家支给你。利息便免了,权当作你帮我查账的赏钱。”
“不可,”我坚持道,“亲兄弟明算账,利息一定要给。”
“随你。”
傅沉舟不再坚持,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他忽然驻足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姚知意,你比我想象中,更有骨气。”
我莞尔一笑,眼底映着窗外的飞雪:
“没骨气的人,早在那个雪夜的破庙里,就已经冻死了。”
三个月后,“知意绣坊”在云州城西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铺面虽不大,胜在位置极佳,紧邻着苏氏绣坊。苏九娘非但不恼,反倒乐见其成,直言两家正好互相照应,做大做强。
开张那日,傅沉舟遣人送来了一块沉香木匾额,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北境梅香”。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绸揭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喝彩。
春杏激动得眼眶通红,紧紧攥着我的衣袖:“姑娘!咱们真的有自己的铺子了!”
我仰头凝视着那四个大字,心中百感交集。
从靖安侯夫人到下堂弃妇,从京城破庙到云州绣坊。
这一路,我走了整整一年,每一步都浸透了血泪。
如今,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看人脸色行事。
“知意绣坊”专攻定制绣品,因着我曾为将军府绣过大件,名声早已在云州传开。
开张不过一月,订单便如雪片般飞来,排到了三个月后。我雇了两个手艺娴熟的绣娘,春杏摇身一变成了管事,负责迎客管账,我则专心打磨那些精品。
日子忙碌而充实,连梦里都带着丝线的香气。
偶尔,京城的消息也会随风飘来。
叶靖川的案子尘埃落定——虽贪墨确凿,但念其祖上功勋,皇上开恩免了死罪,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靖安侯府爵位被削,家产充公。
三皇子萧玦因私设金库、结党营私,被削去亲王爵位,圈禁王府思过。
至于我的嫁妆,傅沉舟信守承诺,派专人去京城办妥了手续,十六抬财物全数运回了云州。
我没留这些旧物,将其全部折现,连同绣坊的盈利,一并存入了钱庄。
我要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死物,而是随时可以转身离开、随时可以从头再来的底气。
转眼,又是隆冬。
云州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大了些,一夜之间便能没过脚踝。
年关将近,绣坊生意红火得不像话,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这日傍晚,我正就着烛火绣一幅“岁寒三友”,春杏忽然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您看谁来了。”
我抬眸望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站在门口那个满身风雪、略显佝偻的身影,竟是我爹,姚文远。
他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发髻斑白,满面风霜,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户部主事的意气风发。
“爹?”我放下针线,起身相迎,语气疏离,“您怎么来了?”
姚文远浑浊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似是有些局促:“知意,你……你还好吗?”
“劳您挂念,我很好。”
我示意春杏上茶,“您坐。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姚文远在椅子上欠身坐下,视线贪婪地打量着绣坊内精致的陈设,“你这铺子,倒是打理得像模像样。”
“勉强糊口罢了。”
父女对坐,竟是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姚文远先打破了僵局,他搓着手,讪讪道:“知意,爹……爹对不住你。当初你从侯府被休回来,爹没能护住你……”
“都过去了。”
我淡淡打断他,“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
姚文远顿了顿,眼神闪烁,“你二叔他……上个月升了从五品,调去了礼部。玉柔那丫头也定了亲,许的是户部侍郎的亲侄子。”
“那是喜事,恭喜。”
“知意啊,”姚文远身子前倾,语气变得急切,“你一个女儿家,孤身在这苦寒之地,终归不是长久之计。爹这次来,是特意来接你回家的。你二叔说了,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姚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我看着他,忽地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
“爹,姚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您还记得我娘临终那晚,说了什么吗?”
姚文远脸色一白,眼神慌乱。
“她说,姚家的门第是用她的嫁妆撑起来的,可姚家的人却嫌她满身铜臭,嫌她生的女儿不够尊贵。”
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她还说,若有朝一日我在姚家待不下去了,就带着她的嫁妆离开,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知意……”
“我娘说得对。”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任由冰冷的雪风灌入领口。
“姚家没有我的位置。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爹,您回去吧。替我转告二叔二婶,我姚知意这辈子,绝不会再踏进姚家大门半步。”
姚文远呆滞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缓缓起身,背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是爹没本事,护不住你娘,也护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行至门口,他又回过头,眼眶微红:“你娘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这般要强,一定会高兴的。”
我微微颔首,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春杏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难过吗?”
“不难过。”
我关上窗,将风雪隔绝在外,“有些缘分,尽了便是尽了,强求不来。”
年关在即,绣坊接了最后一单大生意——为将军府赶制一批新年的帐幔与桌围。
交货那日,我亲自前往。
偏厅内,茶香袅袅,傅沉舟竟亲自来了。
“姚姑娘,又劳烦你了。”
“将军客气,分内之事。”
傅沉舟细细查验了绣品,满意地点头:“手艺越发精进了。听说绣坊生意兴隆,恭喜。”
“全托将军的福。”
傅沉舟挥退左右,偏厅内只剩我二人相对。
他踱步至窗边,负手看着庭院中的雪景,忽地问道:“姚主事来找过你?”
“是。”
“你拒了?”
“是。”
傅沉舟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为何?姚家虽有些不堪,但好歹是个依靠。你一介女子,独自在北境打拼,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但值得。”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依靠别人,总有一天会如浮萍般失去依靠。依靠自己,虽苦些累些,但心里踏实。”
傅沉舟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
他走到桌边,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递予我:“以茶代酒,敬你的骨气。”
我双手接过:“将军谬赞。”
“并非谬赞,”傅沉舟正色道,“我见过太多人,在权势面前卑躬屈膝,在困境面前一蹶不振。像你这般,从泥潭里爬出来,洗净一身泥泞,还能站得比以前更高的人,凤毛麟角。”
我低头啜饮热茶,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遍全身。
“姚知意,”傅沉舟忽然唤我的全名,声音低沉了几分,“若我说,我想娶你为妻,你可愿意?”
我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将军……莫要开这种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傅沉舟神色极其认真,“我今年二十有八,家中催婚已久,但我眼光甚高,一直未遇良人。你聪明、坚韧、有骨气,正是我心仪的女子。嫁给我,你便是正一品的将军夫人,不必再辛苦经营绣坊,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
这个条件,足以让天下女子疯狂。
将军夫人,一品诰命,荣华富贵,万人敬仰。
可是……
“将军厚爱,知意感激不尽,”我放下茶杯,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但恕我不能答应。”
傅沉舟挑眉:“为何?因为叶靖川?”
“不,”我摇头,眼神清亮,“是因为我自己。我用了整整一年的血泪,才从‘靖安侯夫人’变成了‘姚知意’。我不想再变回谁的‘夫人’,我只想做我自己。”
傅沉舟静静地看着我,良久,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眼底的冰雪消融,露出难得的暖意。
“好!好一个只想做自己!”
他连声赞叹,“姚知意,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有些茫然。
傅沉舟敛了笑意,解释道:“方才的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试探。我想看看,你是否也如世间俗粉一般,只想攀附权贵。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了你。”
我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将军这试探,未免太惊心动魄了些。”
“若不如此,怎见真心?”傅沉舟重新坐下,目光温和,“不过姚知意,我是真的欣赏你。即便做不成夫妻,我们也依然是朋友。日后若有难处,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多谢将军。”
离开将军府时,雪已停了。
夕阳撕裂厚重的云层,给银装素裹的云州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我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往绣坊的方向走去,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春杏正倚在门口张望,见我归来,急忙迎了上来:“姑娘,将军没为难您吧?”
“没有,”我莞尔一笑,“将军只是说了些话。”
“什么话?”
“不重要的话。”
我迈步走进绣坊,目光落在墙上那块“北境梅香”的匾额上,心中一片澄明透亮。
这一生,我做过侯府里忍气吞声的夫人,做过被扫地出门的弃妇,如今,我是这知意绣坊堂堂正正的主人。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女子的归宿,从来不是某个男人,亦不是某个家族。
而是自己的一双手,一颗心。
窗外,老梅含苞待放,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挺立。
我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未完的“岁寒三友”。
针起针落间,绣的是松的坚韧、竹的虚怀、梅的傲骨。
绣的,也是我自己的人生。
【全文完】
热门跟贴